不是万向的了。因此,刘黑手要让付永生做的“倒背华山”,单从这个“倒”字看,可知就是越乎常情、背离生理的——他要把学艺者的肩臂组织结构来一番人工改造,使之能够万向远动,真正达到运用自如。——生我者父母,改我者师傅也!“羊儿落在虎口里”有什么法子呢?
付永生学练倒背华山,开门第一步首先要接受卸肩。师傅把他像铁匠钉马掌一般,牢牢的绑在桩上,然后一手在他的肩胛关节处使用了武术中“大力鹰爪功”的手法,很掐关节,使组织逐渐松驰;与此同时,另一手握住他的臂肘下力猛拉,最后达到脱臼。只有肱骨上端的半球脱出肩胛窝,两臂才能达到万向旋转的目的。我们可以想像:人们有时因为动作不慎,就不时有四肢某处发生脱臼的情形;而一旦发生脱臼,那就会有刀砍斧劈一样的疼痛,稍一动便要发一惨叫。倘治疗迟悮,关节便将红肿起来。得不到复位就运动不得。尔今,刘黑手却有意的拉他脱臼,付永生该要遭受怎样的痛苦呢?
刘黑手先是轻掐轻拉,然后逐步加力。永生一时忍不住要叫,可是一见师傅那凶神般的脸子,便嚇得咬紧牙关忍下了。但那掐力、拉力一次比一次重,疼痛也随之愈来愈剧烈,他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嘴角都流出血来,最后便在一次重拉之下发出了悽历的惨叫;“妈呀!!!”刘黑手立时暴怒,顺手就是两个大嘴巴。打罢之后又继续的拉、掐,毫不容情。永生整个身体被缚得死死的,能够有所反应的就只有哭叫,因此,每一重拉,他就发一声惨叫;每惨叫,就挨上几个大嘴巴。他无可躲避,只可忍受,拉也不动,打也不倒,如同猪羊放在砧板上,任切任割,死活由之了。
当然,刘黑手虽然狠毒,也不是要害永生的性命,所以也不是要一次就给他拉脱臼,只不过要使他那关节组织逐渐松驰,到了一定的时候才可练成功夫的。倘或过于急于求成,损伤致残,那倒玩不成把戏了。他有经验,既拉脱肩臂又不致残废,慢功常拉,达到予期目的,这至少得三个月到五个月的时间。但是,每天要取得一定的进益,就每天都得有进展,也就每天都作硬强的展筋功。
自从这一早起始,永生每天都像受酷刑一样的被这么折磨一场;每次练功下来,他的两肩都红肿得连系裤带、端饭碗都不成了。自已暗地里不知哭了多少次。成日里,这次被拉拽完了又怕下一次。每晚躺倒就怕到次早。他骨肉也痛,心也痛,夜夜不能睡安生。
这中间,郑猴儿知道了他的下落,几次偷偷来找过永生。永生当他述说自己遭受的苦楚,两人便相抱大哭一气。郑猴儿说让他逃出来,和他一起逃离此地。永生不敢,说是那刘黑手有话,说:“吃了他的饭这么些时候,要不老老实实的学好这个‘活儿’,给他搛上几个钱,就打死他。要是逃跑,让他抓回来,就零剮了他!”他是说得到做得到的。所以才有“黑手”这个称号。
郑猴儿听了这么说,急得哭了,可也就是没法儿想。半年之后,付永生终于做成了“倒背华山”。因为是新鲜玩艺儿,果然招得格外多的人来观看。那些“大卸八块”、“大锯活人”、“断头台”等玩艺儿,虽然惊险、刺激、火爆、热烈,怎奈都已为人熟见,况且也都明白,那些都绝不是像庖丁解牛、屠户宰猪那样的生生把个活人稀哩哗啦的给解巴个分崩离析了;无非是用了种种手法遮过人的眼目,骗人而已;这“倒背华山”可是实实在在的筋肉功夫;想不到,人体竟能做出这般超常的动作!因为那是别人作的,看客只消出上几枚铜钱,便得到了心理上的滿足;虽见痛苦,但也有趣,够开心的了!
付永生,倒背华山做是做出来了,但每做一次他都像被砍掉两臂一样的痛苦难忍;而在场子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得装出一付泰然自若的样子。若不然,你当众出丑,哭了鼻子,这戏法买卖岂不玩砸了锅!刘黑手怎肯善罢干休!因此,付永生被一天天折磨得有些麻木了,死人有多难看他就有多难看。
永生在班子里除了担当“倒背华山”这桩活儿之外还有一项下脚活儿,那就是:每当几个玩艺儿耍罢之后,刘黑手擎着笸箩向看客斂钱的时候,他不像通常所见的那样绕场走着接受投来的钱币,而是让永生侧身倒在地上,头下枕块砖头,他踏到永生侧平的头脸儿上,手擎笸箩,口中说着哀苦乞怜的套话,就以这种苦肉计来达到多敛钱的目的。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嫩骨头嫩肉的,怎能经受得了他这般践蹋呢!这虽然也经过一番调教,如:怎样咬住牙关、如何运气等。可是,那终归是干板打实肉的话计,每次践踏过后,皮破肉肿骨头伤还是不可避免的。他在人前不敢流露苦像,只有夜里,蒙在被子里由于各处疼痛煎熬睡不下,便偷偷哭泣伤心。他痛苦,伤心、绝望而又心惊胆颤,只怕到天亮;于是就暗数更点。从一更到五更,每打一次更点他浑身的筋肉便抽得更紧一些,只怕到天亮,那他又得去领受那种刀砍、斧劈、雷打、火烧一般的折磨。
付永生在这里就这样煎熬着度过二年。这一年春天班子来到崂山。这儿可是个五方杂处,水陸通达的遊览胜地,不说国内四方遊人络绎不绝,就是那外方洋商夷船也多有在青岛外海上停泊的,船上人员也都来这里舒展筋骨,遊山玩景,观赏风物的。人烟既盛,便招得行商座客,五行八作,打把式卖膏药、打十番、说鼓书、算命、批八字、摸骨像、抽灵帖、掷骰子押宝盒等等等等,各色行当都凑集来打钱。刘黑手的戏法班子就是其中之一道。
班子驻扎下之后,刘黑手自然不肯放过一刻搛钱的时光,因而就拣个人烟稠密的繁华处,打下场子,並从早到晚不停歇的耍着把戏。班中人员也就闹得筋疲力尽,劳乏不堪。但,为了搛钱,谁又能说不干呢?但是,任何人群团体,总有个世法不平,苦乐不均;这个班子里的情形也不例外,这儿要说苦累,最要数着付永生了。他那“倒背华山”,常时每天作一次就够受的了;这会儿来到了钱窝子里,刘黑手红了眼,便顾不得人的死活了,一天轮回的玩弄他的那些招法儿,两次、三次。这是头一天。到第三天,付永生的“倒背华山”作到第二遭的时候,当场疼的他昏倒了。此际,刘黑手不但毫不手软,还因为当众出丑现眼而狠狠踢打他。在场的看客有的哄笑、有的叹息、有的惊怕色变,四下乱哄一片。就在这哄闹沸腾的当儿,突然从人圈外闯进个穿着黑长褂子的洋人来。这个洋鬼子大步抢到刘黑手面前,十分恼怒的样子,口里咭哩咕噜说些什么洋话,一面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银圆丢到刘黑手面前,然后俯下身双手托起昏迷着的付永生就往外走。刘黑手平时虽然很凶,今天一见这个洋人,他也胆怯了。因为他知道凡是洋人都比中国人凶,连朝庭老爷儿,领兵将帅都败在了洋鬼子手下,那洋枪大炮的历害谁还不知道哇!所以抱走了永生他就没敢说什么。同时,那鬼子叽哩哇啦的,也不知他说的什么,或许是这孩子的什么亲人找来了呢!再说,还有那么些银元!那个要死的孩子给他抱去也罢,管他呢?于是便毫不理论的丢开了手。
三十三肩胛倒转背华山(3)
三
永生昏迷中被抱到一边去。
抱走付永生的是个法国人,名叫阿伐丹。他是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与古斯特~布朗基所领导的“四季社”的成员。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四季社”起义失败后,受七月王朝追缉、迫害,逃亡国外。他以医生为职业,在英国商船“爱乐尔”号上服务。今天因为船泊在港外人们来此遊览,他也同来了。碰见这班耍戏法儿的,便站在人苁中观看。无意中见到了这个有白人血统的孩子在黄人手里受着这等虐待,便觉得是个极大的侮辱。更因为他是医生,深熟解剖学,知道这种“倒背华山”的动作给人造成的痛苦,及其严重后果。他出于人道精神和白人至上心理,早已怒不可遏了;及至见永生被折磨得昏倒地上,他更是摁捺不住了,于是就不顾一切的抛下钱,抱回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他要救上这条命,要为他治愈那双被撕扭坏了的肩臂;要不然,这孩子即使不死,也将要终身残废了。他在心里狠狠骂道:“愚昧呀!愚昧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两脚畜牲!唉!西方有,东方也有。天下到处都有哇!”阿伐丹抱着永生到场外放下,马上把他弄醒转来,然后安抚一番,以手示意,告诉他,让他随自己去。永生见是个洋人,又对他很和善的样子,反正已是被折磨得苦了,也就不顾虑其它的了,当即点头,跟随了去。由岸边撘舢板,转上了洋船。
阿伐丹这时才仔细的把永生端详一番,见这孩子除了头脸黄瘦;衣裤腌臜外,五官相貌倒还不错看样子将来不会是个下流之辈,便不由的心中暗自欢喜。当下给他擦洗了身手头脸,换去脏衣裤。然后给些热水喝,便让他在自己的床榻上睡一觉以解除由于折磨导致的疲弱,並示意他放心呆着,他会保护他。永生也实在没精神管顾许多了,但得能安稳躺一下,进地狱他也不去管了。于是他睡着了。付永生在阿伐丹医生的加意照拂下,经过一些时日的养息、治疗,除了肩胛扭伤一时不能大痊愈,其它也就没什么了。船上其它洋人初见他,似觉有些乍眼,后经日久熟悉,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但只语言不通,使永生感到撇扭。好在他很聪明,船上人们又因为长久海上生活,枯燥乏味,今得有个小孩子,耍逗玩笑,倒也得些情趣,便时时有人来和他戏耍玩逗。这样一来倒也好,不知不觉懂了他们的话。这一来,语言交往这一层阻隔无形之中解除了。这当中阿伐丹医生已了解了永生的身世境况,问他是愿意回到原地,还是愿意留在他们这船上随他们去?他自然是怕回原地了。于是,阿伐丹医生便和船长请求:要求能给永生一份生活。船长因为阿伐丹医生的情面,又兼永生有白人的血统,孩子又很讨人喜欢,出此几种考虑,也就答应了,让他先在船上干些零杂小事。
永生的职事无非是扫地、擦抺、打水、端茶等类活计。虽然忙碌,但总算不再遭受那种要命的折腾了。又有阿伐丹医生的热心照管,並经常抽空教他法语、英语、文字等一些浅近的东西。也使他懂得了西方世界的许多事情。
商船漂泊不定;忽东忽西,时南时北;每到一处,船员们办理交易,装卸货物,也抽空趁便蹬岸游赏观览,永生便也时时随人携带着去开眼界;几年间,他随船走遍了亚洲、非洲、欧洲各航路上的许多港口;游览了无数名胜风光,不知不觉的增广了见识。
付永生跟随阿伐丹医生在船上几年,这一年春,船回英国,阿伐丹趁便把永生送到一个教会学校。在这里,他从小学到大学,读了十几年书,学了些现代科学,而为了养身立命,阿伐丹安排他主攻医学。又特别嘱咐他多多关心社会情形,这使他更多的知道了西方一些国家的内情,了解到那里也有穷人和富人;享福的人和受苦的人;有反抗有镇压;有战争和灾难。也明白了阿伐丹医生为什么在他的国家里站不下脚,出外漂泊避难的。他虽然还不能理解阿伐丹所讲的“革命”的意义,但从切身体验知道革命的人是好人;不然,像他自己这样一个连血肉相关的亲属都当猪狗看待的孤儿,一个毫不相关的外国人倒能如此关怀、爱护呢!这种感想自从萌生,便久久縈绕在他的心怀,並且又进而想到:将来如何报答这份重生再造之恩。付永生一想到将来,心中又不由的升上一股悲凉,自己孤孑一身,世界虽大,可究竟哪里是我立身站脚之地呢?虽然说“大丈夫四海为家”,这也不过是英雄人物的豪言壮语,究竟是每个人都得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但是翻来一想,若说“四海为家”是豪言壮语,这也不完全对;阿伐丹医生不就是四海为家吗?那么自己的将来就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于是就打定了这个主意。从此便安心继续自己的学业,同时也常常想望阿伐丹医生来看望他。就这样,一晃几年,完成了学业。
阿伐丹届时来到学院,会面后,征询永生的意见,问他毕业了,将有什么打算,永生便说出了久已打定了的主意,恳请要随他去,这不单是为谋生、报答他,更有要学他如何做人;因为他从心里感激医生的相救和培养,最重要的还是崇敬他的高尚品德。阿伐丹只是含笑着含糊应道:“好吧。暂时还随我去,有话咱们慢慢再说。孩子,难道你不想有些作为吗?”一时间,两人回到船上来,继续着海上的生活。
付永生的肩臂痛总未见根除,前时在船上,虽经阿伐丹的悉心治疗有了好转,但每当阴雨天气,就还是隐隐酸痛、红肿。如果日间劳累夜里便时常痛得不能入睡。
这一天,“爱乐尔号”船在印度加尔哥达装了货,要通过马六甲海峽往广州方面来。夜里,船行海上,永生的肩胛疼痛,翻来复去不能入睡。对面床阿伐丹医生知道他是又犯疼痛,便披衣起身来到永生床边,给他服了止疼药物后,就势坐在床边,给他按摩着肩胛,一面和他说:“大概是又将要有雨了;你的肩痛就是很好的予报!”永生一向把阿伐丹当做生父一般敬爱、亲热,便说:“是吧。大约是要下雨了。”稍停,又说:“先生,您这样为我操心,真比父亲还亲,我该怎样感谢?怎样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