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茂盛的原始次森林里隐伏着什么危险他根本就不得而知。他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往前继续开辟出了一条五十米的通道,找到了一个藏身点。
当他返回来接应伤员时,几个重伤员却不肯走了。向前进很生气:“你们现在才说不肯走,可知道我们为了救你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望着轻伤员,希望他们能帮着说话。
不料轻伤员们也同意重伤员的意见,说:“我们行动不便,如果大家再这样一起走,速度太慢,拖延时间,弄不好被敌军的散兵或狙击手发现,大家都有危险。我们主张你们先往北走,等找到部队后,再来接应我们。”
马小宝在树上听得很清楚,觉得有道理,往下看着班长。他看不到班长的脸,只听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不行的,向班长!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点多,我们才走了三公里不到,太拖累你们了!我们不走了,向班长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继续这样带着我们,只会给你们增加大麻烦,弄不好,会拖累死你们!”一个重伤员语气也很坚决。
马小宝还在树上瞭望警戒,这时低头往下面喊:“别争了,有情况!前面有一队敌人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在哪里?!在哪里?!”能行动的轻伤员都行动了起来,好几个开始向高一点的地方爬。一个重伤员说:“你们侦察兵够意思了,趁着现在赶快走,我们留下来阻击敌人。”向前进低声骂道:“他妈的,按照条令规定,军人在作战时建制散乱后,由职务最高的人代理指挥。我是班长,又是党员,你们都得听我指挥!不肯走是吧,好!
要死就死在一块!现在听我命令,能动的赶快动,抢占后面高地,不能动的原地做好战斗准备!在敌人没发现我们之前都不要开枪,说不定是来找寻我们的人。等我命令!我说打大家才能开火。”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气,说着提着枪弯腰往前跑去。他想将敌人引开。虽然伤员们想要放弃的话让他怒火冲天,生气不已,但自己人毕竟是自己人。
马小宝继续在树上警戒,敌人越来越近,有一个班的人,前面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旧的军装,后面的几个衣着则很破旧。他们走得很辛苦,汗流浃背,叽里哇啦地说着话,打他们来路上来,此时横过树前,往溪流边而去。
向前进正沿着溪流边的斜坡草丛灌木往前接近他们,听着说话声拢来了,估计敌人是来溪边找水喝。于是半蹲着藏身在一丛灌木后,将枪打开到连发状态,同时取下了两颗手榴弹,打开盖,摆在身边。
敌人来到前面溪流边,天气太热,他们想要在水边休息一下。透过稀疏的灌木丛,他看到有几个敌人去水边洗脸,几个敌人在四周警戒。
距离很近,不会超过三十米。他慢慢地将枪口伸了出去。此时有一个警戒的家伙似乎对他藏身的这边灌木丛不太放心,仔细地瞅了两眼。难道是他刚才伸出枪口时被发现了?
向前进盯着他,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不好,他端着枪,迈步走过来了。
“你他妈的!来送死吧!”向前进慢慢地将伸出灌木丛的枪口随着他的来向移动着,始终向下瞄准着他。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发起进攻,对方有九个人,力量悬殊巨大!虽然都是轻步兵,但他内心里却一点也不想招惹他们,这是实在话。他后面还有一些不能迅速转移的伤员,他得要为他们着想。但那家伙端着枪,慢慢地变得很小心的样子。在草丛中向他这里接近时,向前进看得见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很高,死灰色的眼睛,脸上表情很冷酷。
此刻太阳似乎厉害到极点,照得他钢盔发烫,头晕眼花。风吹着,尽管摇得他藏身的灌木丛枝叶晃动不已,但没有丝毫的凉气。敌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灌木丛前面两三米处,不开枪是不行的了。他轻轻移动枪口,照准敌人的脑门,果断地开了一枪。很好,这一枪打中他想要打中的地方,子弹贯穿而过,沿其后脑钢盔下射出。
这家伙无声地倒了下去,虽然没有叫喊,但是倒下时在草丛中弄出了动静。因为没有太大的枪声,敌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见倒下的人很久没有爬起来,晓得不对了,在四处观瞧。敌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很快又有两个跑过来,察看情况。
这个时候,只能先敌开火,不能再期望侥幸躲过敌人的搜索或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什么的。当那两个敌人由一前一后稍微拉开变成横向出现在他前面不远时,向前进毫不犹豫,立即开枪扫射过去。他的动作幅度过大,暴露了,前面的人倒下去时,水边的敌人向他打来一梭子,接着是好几支枪响着,向他这里一阵疯狂扫射。
晴空下溪流水边枪声瞬间大作。敌人胡乱打枪,四处开火射击。有两个向着溪流对面的密林不停开火,并向着溪流对岸跃进。
马小宝躲在树上,透过准星,向不到六十米的敌人瞄准,进行活靶子点射。他居高临下,一枪一个,一连打了四枪,干掉了四个。那两个涉水过溪的敌军倒在水中,血流在溪水中冒着红色的泡,很快扩散开来,一溪变得通红。
正要开第五枪,有一个敌人发现了他的位置,向他藏身的树上打来一个长点射,没打中他。他赶紧踩住另一枝丫,躲到树干后。
向前进刚才扑倒在灌木丛里,不敢抬头,无数子弹打得灌木枝丫断裂,子弹要是压下来一点,他可能会变成蜂窝。还好,马小宝及时出手,减去了敌人的火力。
现在剩下的敌人正在溪流域岸边疯狂地向马小宝藏身的树上打枪。他在灌木丛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开不了枪,他迅速后退,看到旁边摆在地上的手榴弹,他马上将枪交到左手,用右手捡起来一颗。
他半蹲着往下投掷,手榴弹从灌木丛上飞下去,落在敌人前面一点的地方,滚了两下后爆炸了。他又将第二颗一脱手扔了出去,而后趁着连环爆炸腾起的烟雾,端着枪,只身冲出灌木丛。
他开着火,扫射着往前冲,突然没子弹了。他看到四五个敌人在迅速逃跑,只能在换弹匣时眼睁睁看着他们沿着溪流岸边往下狂奔,瞬间没入长草丛,只见草尖在动,人全没影儿了。
往前面在动的草丛里打了几枪后,他迅速捡起来一把敌人的上刺刀的56式冲锋枪,正要对着那几具敌尸体一阵射击。突然溪流对面丛林里有人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向班长,向班长!”
向前进抬起头,他立刻变得很兴奋地大喊了一声:“老王!”老兵王宗宝从丛林里跑出来两步后,一纵身跳入了溪流,直接过来了。危难关头,战友相见,分外亲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其他的战友呢?他们怎么样?”向前进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应该撤回去了。敌人是来追踪我的,没想到会遇上你。”王宗宝身上的电台已经丢失,浑身衣服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身上血印子也一条条,清晰可见。
“你怎么样?浑身是伤。不要紧吧?”向前进关切地问。
“没事!你还不也一样,都是钻刺楸挂的。但是电台给打坏了,我扔掉了。要是没有那玩意,我也早就光荣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我们班里人还有马小宝、武安邦,另外还有突击排的六个伤员。说说你的情况!”“不好说。我当时跟撤离的人走散了,因为晚上分辨不清方向,天快亮时,走到敌人阵地上去了。我悄悄干了他们两个哨兵,却被狙击手给发现了,我一转身时,子弹刚好打在背上。当时很多敌人都出动了,四处找我,我就一直跟他们周旋到现在。他妈的,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还会碰上自己人。噢,对了,还有黎国石呢?你们碰见他没?昨天晚上撤离时,没有他。”
看见向前进摇头,王宗宝沉默了一阵,两人谁也不想说出牺牲这个字眼,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班里人牺牲的这个现实。可是他没有牺牲的话,还会有第三种情况吗?“黎国石,黎国石!”向前进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往日的担心终于来了,残酷无情的现实摆在了面前。自己人,自己班里的人,自己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离开了他们。为何会是他?这是个善良的人啊,他才十八岁而已。“嗒嗒嗒……”
他捡起来的那把枪对着敌人尸体来了个疯狂扫射,子弹打没了,又用刺刀捅,边捅边骂。王宗宝跳在一边,为他警戒。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向前进扔了敌人的枪,说:“大家赶快走,这里很不安全。”
经过了这一战斗,想要滞留下的伤员们很快被重新组织起来,大家相互帮助,十人结队慢慢往北方走。
走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到达了h高地东侧,不要说伤员们,就是向前进等三个未受伤的人也实在走不动了。因为路很不好走,不是草丛就是灌木密林,不是陡坡就是峭壁谷地,安全也是个大问题,天气又异常炎热,大家走了还不到两公里。
大家这样用近乎蜗牛的速度到了一个洼地,因为一直都得要背着重伤员,休息下来后,马小宝瘫倒在地,不想再动了。
在洼地休息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后,向前进看到大家情绪都很低迷,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大家打气。伤员们从昨夜以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楚,表现得相当不错。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不放弃就好。
问题是伤员们的伤情,没有医药,没有休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他没有把握。
再说伤员们都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负累,对回国的欲望不高。
他坐在洼地的边上,面向着国内,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这些伤员,除了武安邦,其他的都不是他了解的。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人,因为跟你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阵线,有着同一个敌人,于是你们就可以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变成了可以生死与共的一家人。
他向着北方,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北方的天空下的莽莽群山,沉默着,想着一些事。他们,无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的就是这些山而来。这些山是人间炼狱,磨砺着无数人的意志,也吞噬着无数年轻人的生命……该怎么去看待这些无言而又无情的山呢?
这些山是无情而又有情的山,充满着热血和诚挚的有情人不会为了一座无情的山而来。向着北方、向着祖国,他此刻只感觉着沉甸甸的。然而沉甸甸之中向着北方,向着祖国这又是一种巨大的信念。
“走!就算爬,也要爬回国内!”向前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家被他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但听到这句话,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感染。
此时,有两个重伤员由于伤口发炎,浑身高烧,极度虚弱,在担架上处于昏迷状态。看情况他们很可能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对此向前进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着他们,而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又出发了。
武安邦跟头部受伤的小刘结合,武安邦借用他的腿,小刘则借助他的视线,两人蹒跚地往前走,踉踉跄跄。另外两个结合的轻伤员走得更为艰难,可谓一步五寸,两步三滑,这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子,让人看了伤心难过。
然而大家都硬挺着,向前进说得没错,“爬也要爬回国内”!这样好不容易走出了一百多米,看看大家实在是走不动了,马小宝提出建议,能否叫轻伤员们丢掉包袱,减轻负重?
向前进有点犯难,这里他是最高指挥官,难以下决定。武器是军人的生命保障,丢掉是否要受处分?他还没有表态,几个轻伤员已经纷纷将枪支、子弹、干粮、水壶等都丢掉,每人只留下一颗手榴弹。向前进没有阻止他们,默许了。除了默许,他还能怎么样?
天黑前,他们又走出了两百多米,努力上到了一个小山头。向前进不忍心叫大家再走下去,他和没受伤的三人因为抬担架,体力透支,也疲倦至极,支持不住,更别提在这样大热天伤员们强忍疼痛行进,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稍作休息后,向前进就开始察看周围地形,安排夜间警哨位置。到了夜间,三个没受伤的侦察兵轮流着担任警戒,守护各伤员。
夜晚的星星很多,仿佛垂在头顶,伴着大家。
半夜的时候,两个发高烧的重伤员突然呻吟起来,说着胡话,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其他伤员的伤情也因为强行走动,活动量过大,出汗过多,导致伤口溃烂、恶化,有的也开始高烧起来,睡不着觉,感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
向前进正在轮休,睡得很沉,被马小宝叫醒,说:“班长,你快过去看看,那两个重伤员都快不行了。”向前进爬起来,去摸那两个重伤员的额头,全都烫得像火炉,其他部位也一样。
“拿水来!”他喊了一声。他其实心里知道这两个同志挺不过去了。但是不能因此而不管他们。
很快马小宝递过来一壶水,他给这两个临死的人各灌了一点,有一个已经不懂得用舌头搅动吞咽了。
到第二天凌晨时,这两个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去,永远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没有说一句完整、清晰的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另一个也快不行了,大家默默无言,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很快,在大家的痛心焦虑中,没超过半小时,这个重伤员也永远停止了呼吸。死前他倒是说了一句话,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