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5(1 / 1)

士兵突击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但忽然觉得气氛很温柔,他说不出来。

于是李梦看看薛林,薛林看看李梦,他们又看看手上的镐。

老魏相对专心一点,他打算一镐挖下去,于是那两个人就都看着他,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更多的是怕他就一镐挖了下去,那往下可就不知道怎么收拾,面子问题。

老魏忽然把举了半截的镐一下扔了:“说心里话,三呆子铺他的路,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要能找到条河,许木木就算要造座桥又干我们屁事呀?他名字里本来就有嘛,他叫许三多嘛,就是做些多余事嘛。”

薛林嘘口气:“对呀,我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看看李梦,等他反驳。李梦忽然觉得很轻松了:“是啊,跟傻瓜认什么真呀?”

薛林接口:“我们又不是傻瓜。”

他看看李梦,等他配合。李梦:“挖一身臭汗出来,我有病呀?”

他很亲热地看看薛林,看来大家都找到了台阶,一时间三个家伙几乎想为这种聪明人所见略同欢呼一下。一道手电光射了过来,伴随着许三多认真到稚气的声音: “谁?口令?!”

李梦:“今天什么口令?”

薛林已经拔腿开跑:“不知道!”

一溃如山,那几个也开跑,跑两步又回头,抢回镐头手电等作案工具。

黑暗里已经响起拉栓的声音:“口令?站住!不许动!”

管不了那许多了,那三位管头不顾腚地扎进宿舍,李梦一头摔倒,让那两人给拖了回去。

许三多冲过来,他有他的心眼,喊两遍后就把手电关了,转眼间便把驻地搜索了两圈,也没忘了用手电往屋里照照,宿舍里只有三个蒙头大睡的人,那不是他指望看到的东西。

于是许三多有点气馁,站在驻地中央跺着脚给自己壮胆:“站住别动!看见你啦!”

手电终于射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一直郁郁在房边坐着的,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许三多把光束对着人脸晃了两下,然后傻了。

那是老马,一张脸心事重重,似怀古思悠,似茫然失措。

老马:“嗯,我看看你警惕性。”

许三多:“哦,我以为有敌特。”

老马:“如果有敌特倒好了。”这是惯常的五班论调,但他忽然觉得不大对,“不不,没敌特当然更好。你表现不错,尤其后来把手电灭了,明哨变暗哨,像个老兵。”

许三多被赞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是老兵教的,在新兵连。”

这傻子因为被赞了一下,几乎是踢着正步走到哨位。老马落寞地看着他走开,又用手电扫了扫屋里,他有意让光柱在屋角扔的镐把上停留了一会儿,好让那三个装睡的收到某种信息。

“睡吧,快睡着吧。好在亏心事没有做出来,想睡着就能睡着。”

他语气很温柔,而那三个就是打算咬紧了牙关装睡,貌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马点点头,他希望这样。

回过头来的夜空美得发蓝,那条备受指责的路幽幽泛光,空空旷旷,老马立刻就被突然袭来的无力感吞噬了,事情似乎暂告段落,可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老马带上了房门,作为一个并不刚强的人,他在带上的门外无力地坐倒:“真不怪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在这里待下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有些哽咽。

哨位是丘陵中截的一个半制高点,许三多戳在那里,他的视野里有一个人在散步,步子迈得僵硬而整齐划一,走在那条分野明显的路上,如踩着无形的一根直线。

那是老马,一个今天晚上注定睡不着的人,他这已经不知道在走第几趟。

许三多不关心,因为那不是他的警戒对象。理论上说,哨兵就是警戒多半一辈子不会出现的敌人,许三多是不大分得清理论和实践的人。

老马已经把那条路笔直地又过了一遍,他已经不大清楚这是走第几遍了。

步伐是两步一米,他在步测这条路的长度

“二百一十五,二百一十六,二百二十六……他妈的什么来着?”老马气恼地给自己一下,“你毁了,连专心都不会了!”

但这一下把正确的数字给打了出来:“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

数字精确了,就如在无依无靠中找到了一个保证,就可以驱除方才的无力和茫然。

“二百一十九,”他用这种机械的步子走开,他几乎爱上了这个工作。

老马走来,刚好走到自己坐地抱头的地方,也就是路的起点,或者说路的终端。

他喃喃着那个数字:“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

念诵三遍以保证再不会搞砸后,他就回头瞄一眼哨位上的那个小小人影:“七百四十四,两步一米,除二,得三百,三百五,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二米。”

他捡了块石头,在门前的壁上把这个数字刻上,这是他一夜折腾的结果。

三百七十二米。你这个傻瓜。

不茫然了,茫然已经被忘却了,老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

尖厉的哨声在这个早上忽然响起,但床上酣睡的大多数人早没了这个意识,纯当他秋风过耳,站了半夜岗的许三多却一骨碌下床,穿衣打背包。

许三多喊着:“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李梦闭着眼:“别闹。”

然后老马的声音在外边喊得发了炸:“紧急集合!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李梦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根本是裸睡的,光着身子跑到窗口眺望:“怎么啦班座,打起来了?”

老马在窗外立刻开吼,吼得就不像老马:“紧急集合!不是叫你看日出!”

李梦吓回了头,满世界找着裤子:“他怎么啦?烧起来了?”

薛林无暇他顾,他正和老魏抢着一条不知道属于谁的裤子。“还说什么?昨晚差点被抓个现行!”

老魏吓一跳:“是事发了吗?”

他这下吓松了劲,裤子立刻落到薛林手上,薛林边穿着裤子边蹦着追在李梦身后。

屋里已经就老魏一个了,他只好继续搜寻一条肯定存在但就是找不着的裤子。

老魏终于冲出来时,外边的小队已经站好。老马早早就换上了迷彩,绑扎周正,居然很像个军人。“老魏,为什么军便混穿?”

老魏悻悻看着薛林的裤子,恨不得用眼神给他扒下来:“我的作训裤让薛林抢了。”

薛林:“报告,有一条裤子洗了没干,可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老魏的,也许是李梦的。”

李梦很聪明地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班长,咋这么隆重?打起来了?”

老马没理他茬,而按以往经验只要一接茬准会成军不军民不民的打诨。

“立正。——五班全体,十一点钟方向,全速冲击!进发!——冲啊!”

老马已经冲了出去,这是那种不要队形的全速冲刺,许三多紧跟,李梦三个本以为还能屁两句,结果远远落在后面。

这时根本连月光还未退去,五个人的声音在草原上远远散开。

五个人的队形倒拉了有半公里长。

老马终于满头大汗地在山顶上停下了步子,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平和下来。

许三多几乎是立刻跟着他赶到。李梦几个跌跌撞撞赶了过来,立刻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瘫了一地。

远处的天际终于透出些旭光,老马看看表,看看天,又看看他的这班孬兵,“集合!”

这根本是不成形的一支队伍,老魏扶着腰,薛林往李梦身上靠,李梦跑散了背包,牵肠挂肚地拖着几根背带,随手把薛林推得靠在许三多身上。

“你们互相看一看。”老马说,“不用笑,你们都是彼此的镜子。上天下地,中间就我们几个人,看见我就好像看见你自己。许三多,你往旁边站站,你是个例外。”

不是在开玩笑,那几个精乖家伙立刻明白了这点,下意识中还互相站得靠拢点,如企鹅要抵御即将来临的风暴。

“刚才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嗯,我现在回答,打起来了,请几位立刻解甲归田保住小命,以后以老百姓的身份来给我收尸。欢迎在我的坟前臭屁几句,因为这好像就是你们穿了这身军装能尽的义务。”

对还穿着军装的人来说,这话实在太狠了点,李梦和薛林眼里已经有些愠怒。

他们没敢发作,因为老马的表情是不折不扣的愤怒。

老马接着说:“我只想知道,当兵的不干兵事,你们来这里穷混什么?做一天人,尽一天人事,好吗?”

他挥了挥手,倒也尽力想让自己冷静,然后看看仍悬挂的月牙,嘘了口长气:“今天拉到这里来,有事。昨天我接过团里一个电话,今儿五点半,防空团导弹打靶机,通知咱们别听到爆炸声误当了敌情。我就想让你们几个看看,看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同行。我平时怕伤你们面子,今天不顾了,我想我以后连我自己的面子都不会顾了。”

他看那几个,那几个有愤怒、有诧异、有委屈,但也有些老马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也许叫理解吧。

于是老马的语气也松弛了一些:“别怨我,我看你们着急,就像看我自己着急。我不想你们几年兵下来,口才见了长,牢骚飞了天,异想天开是一绝,愤世嫉俗是特点……说到这里,他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他妈的我自己都嘴皮见长,跟你们待的。今天要好好观摩学习,导弹打靶机是很牛气的事情!是先进科技!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做的事情!人家为什么……”

老马话还没说完,远远的一个黑影飞过,远远的一道白烟掠起,而后是轻微的爆炸声。

老马回头张望了一眼:“瞧见没?首发命中!准确不够形容,叫精确!精确这两个字在你们的人生里想过吗?我真希望有,可是一锅粥。我就恶心你们一下,就像闭着眼睛往墙上摔鼻涕,边念念有词,去他的吧,就这样了……”

他说得专心加投入,可所有人都眼睁睁瞧着那道黑影仍在老马脑后飞。

许三多:“报告班长,还在飞呢。”

老马就有点噎,回头一看确实还在飞,好在又有一道白烟掠起。

老马吐口气:“两发命中!两发命中也行啊!那靶机多大点你们知道吗?比马扎大不了多点,隔了十几公里开火,不容易!总之还是精确!有目标感!想想这事的教育意义……”

“报告班长,还在飞!”又是许三多。是还在飞,可看班长气急败坏的样子,谁都不忍心说了。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别废了你们在这的日子,做人做出点目标感……”老马还在说,托许三多的一再打击,他几乎像在呻吟。

队形仍保持着,但已经有点散了黄。老马背对着大家,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远处那架靶机仍在嗡啊啊呀地绕来绕去,丢着老马的脸,终于飞起一道白烟,这回是真真切切把那靶机干了下来。

许三多:“报告班长,打下来了打下来了!好厉害,三发就打下来了!”

老马怒喝:“你给我住嘴!”

很意外的是,老马并没在那三个脸上看见幸灾乐祸的表情。

可老马再也没了情绪:“就这样吧,我要说的大家都明白了没?”

大家的声音出奇的整齐:“明白!”

老马苦笑:“要明白了就有鬼了。全班都有,向后转,回营。”

于是大家踢踢踏踏地甩着正步下山。

大量的体力消耗之后通常是一个人困马乏意志松懈的时候,队形很散板。老马上半截体力透支,这会已经是强撑着在走。李梦几个回头看看,又回头看了看。

老魏凑过来:“班长我扶你。”

老马一甩手:“用不着。”

但薛林还是伸了把手:“班长,下星期咱们再来次武装越野吧?”

老马有些恼怒:“一边去,对牛弹琴!……你们幸灾乐祸是不是?我告你,回找两年,我一只脚都跑过了你!”

李梦接过话:“倒也不是。班长,我们都觉得……你看,早上的空气这么好,是不该天天闷在屋里……不是,我们就是觉得跑一趟得劲。”

老马还是不信:“你们又串好了损我。”

薛林摇头:“我们损人早损腻了。说真的,现在一磨嘴皮子我就觉得恶心想吐。李梦,你说呢?”

李梦也知道为什么单问他,可他的强项就是能从精神到肉体地置身事外:“总之跑一跑,可以神清气爽,换个方式,正好一排浊气。我是早就一摸牌就恶心想吐了,只是牌乡路稳宜频到,除此不堪行……”

薛林:“得得得。你也可以去铺路呀。”

李梦打了个仰天哈哈:“是啊,我们都可以铺路呀。”

老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铺路?”他问得太认真,那两个本是互相讥讽,倒让他问得愣住。

薛林乐了,和老魏一拍巴掌,两人都看李梦,口角归口角,三个人也确实在很久以前就扎上了捆。李梦犹豫一下,把巴掌拍了过去。

老马一脸狐疑:“你们仨绝对是又串好了的,你看你们那一脸假。”

李梦傻笑着,笑没了又照常地给所有人支招:“咱们吼一嗓子吧。把什么心事都给吼掉。”

他看看那几个就吼,声荡山丘,然后薛林,然后老魏,然后静下来,大家都看老马——老马接近面无表情地呆着,就像平时看他们胡闹一样。

李梦:“你这样矜持,整得我们好像傻蛋。”

老马想想也是,吸口气,一声长吼,直吼得回肠荡气,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