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像与瞄准镜长在一起了,枪管的指向在难以觉察地调整,并且看起来已经这样待了几个小时。他旁边还有其他几个射手,许三多就在旁边,为了不妨碍射击,他连许三多递给他的压缩干粮和水都没要。
许三多有点跑神,注意力在成才身上实在更多于注意警戒区。成才终于慢慢伸手,调整了一下瞄准镜。他一直在观察的一处树丛终于现形了,枝丛中有一处枝叶动得不太自然,对方像他一样伪装得很彻底,也一样沉得住气。
击发,枪声中那处枝丛冒出了白烟。他连忙翻滚开,蓝军的枪声立刻响了,那是冲他来的。
“九点方位毙敌一名。还有狙击手存在!”七连接到成才的报告,还击的火力已经打成了一片,高城蹲在成才身边用望远镜观察。
洪兴国也在边上看:“拖尸体吗?至少能知道哪路的。”
高城摇头:“不了。这距离去也白搭,搞不好还被消耗几个。”他拍拍成才的钢盔,“回去后你给大家讲讲狙击要领。”
成才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然后匍匐着爬向另一处早看好的狙击位置,顺便拍了下许三多的肩:“掩护我。”
许三多跟着他爬向那处位置,并且把最好的隐蔽地点留给成才。
幽暗的森林里,一个警戒的哨兵忽然被身后的一束红光套住了,随着,一声轻微的枪声,哨兵也死去了。几乎与此同时,车灯刷地全打开了,枪炮声顿时响成一片。
照明弹中,有人影在树林中飞蹿着撤退,但所有的枪炮都追随了过去。随后,又沉寂了下来。三班向假想敌撤退的方向搜索而去。
“肯定收拾了四五个!这回可把他们狠狠地搞了一下子。”洪兴国有些暗暗地兴奋。
搜索的士兵又是空手而回,没有尸体。
高城有些无奈地笑了:“不抛弃,不放弃,这作风倒是挺像咱们。没得说,活的背个死的,一下废两个,咱们就多给蓝军制造尸体。”
远处的枪声忽然一下换了节奏,那是因为八一枪族的射击忽然换成了九五枪族的大发言,伴随着杀伤武器的爆炸。高城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了:“撤回追击部队。”
在战车火力支援范围之外,也在照明弹范围之外,追击的几个步兵排遭遇了伏击。枪声、爆炸、夜光弹道、看不见人的对手,让这一切比白昼时更像一场真实的战争。
三班中线上,另两个班侧翼,在随机的阵地上抵抗着丛林里对手的袭击。史今对着手下的兵喊:“顶住!等战车上来!”在他戴着的夜视镜里,绿色的丛林里交织着白色的弹道,忽然枝叶中显出一个人影,那是史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对手之一,他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摘下夜视镜。
摘掉夜视镜!史今喊的时候已经知道来不及了,对方甩手,投掷体飞出,然后强光在丛林间爆开,那和照明弹是两回事,太强的光线让七连戴着夜视镜的人视力暂时报废,而七连的夜视镜本来就不够分配到人,整支追击分队等于被一下打瞎了。
史今最后能做的事情是闭上眼睛,在强光之后猛烈地开火,想尽可能阻挠对手多一点时间。但蓝军现在已经全无顾忌了,能对抗的已经剩不下几人,史今一个人在枝丛中冲杀,人影在枝丛中蹿动,弹雨倾泻,史今身上冒出白烟。
许三多向着枪焰闪处猛扫了一气,看着史今在身前坐倒,然后躺倒,那像极了一个在战场上流尽了鲜血的牺牲者,许三多惊惧得忘了开枪:“班长?!”
惊慌的许三多连枪都扔了,滚爬到史今身边,并且深信会看到一个已死或者将死的史今。
史今安静地躺着,然后翻出自己身上的白牌:“就是这个结果。我预见到了。”
“你没事!”许三多他开始笑,“看我傻的,这是假的,是演习嘛。”
但史今说话的语气像是死了一样:“把枪捡起来。以后真没人照顾你了,你再也不能做错事情。”
许三多机械地拿起枪,他看周围,影子一样的对手已经消失,追击分队的大部分人已经躺倒,他们身上冒出的烟与射击时的硝烟在林中交织出厚重的雾气。
许三多沉静下来,他坐在史今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幸存者。而在他周围,三班仅有的两名幸存者:许三多和白铁军迎来了第一丝隐约的晨曦。
不是假的,对骄傲的七连来说,这样的失败就像死了一半。后来我才知道,远远不止一半。
许三多在晨光熹微之下的脸被人瞄准着,十字准星套在他那张心事重重的脸上移动。他坐在三班的战车旁边,舱门敞开着,里边躺着个本事不大命却大的白铁军。
洪兴国看见了:“成才,你拿枪乱瞄什么?”
成才把瞄准镜移开了,他心情好得出奇,绝不以指导员的呵斥为意。这是在七连层层加固的防御阵地,在战车和木土工事搭构的环形火力保护下,人人都可以轻松一点。
成才把枪立起来了:“许三多,你过来!”他恐怕是全阵地上最高兴的人了。其他人都阴着脸在想事。
许三多看看他,又看看阵地一角那些翻白牌的人,史今、伍六一都在其列,并且在某种程度上真把自己当成死人。
成才继续喊:“你来,有要紧事跟你说。”
许三多就过来,怏怏站住,并且没忘了拉他一把,在一个隐蔽位置卧倒。
“你干掉几个?”成才问他。
“不知道。他们开枪,你们开枪,我也开枪,就这样。”
“我知道。我干掉四个!我在瞄准镜里清清楚楚看见我干掉了他们!我一个人比一个班歼敌数量还多!你不觉得这种生活很有意思吗?太有意思了!你不知道我的枪套住目标时的感觉,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而且这个世界由我来控制,只要我手指头一动……”
成才的话没说完,许三多告诉他:“我不懂。”他是对成才的生活理论不明白。
成才说:“你不懂,是因为你不好斗。许三多,我不想走了。”
这是许三多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他眼睛忽然一亮,说:“真的?”
“去了红三连就没有参加这种对抗演习的机会了,红三连甚至都没有狙击手。可到三连转士官是稳稳当当的,在七连就悬?”
许三多认真地想了想说:“最好你又做狙击手又转士官。”
成才笑了,说:“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许三多,我从小就知道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所以一定要找准目标,因为这个代价……都会很贵,比你想得到的还贵,现在我在选择我的目标。”
说到目标,忍不住又拿枪口对着许三多晃晃,许三多对着那个枪口温和地微笑:“七连吧。咱们一块儿来的呀。”
许三多竭力想着词:“你这次表现又这么好,连长还说要你回去教狙击课呢。这是一个……”
成才打断了他:“机会。又转士官又拿狙击枪的机会。”
“嗯,我现在快明白机会这个词了。”
“我想留下来。”成才最后说,不光对他,对许三多这都是一个足以让阳光变得明媚的决定,两人学着看过的电影,将两只拳头轻轻地顶了一下。
白铁军也很高兴,他对着挂了白牌的人,将身上几根破烟摇出来,插在土堆里点上,合了十也不知念的哪门子经。
伍六一有点看不过去,白铁皮你搞什么?
“我在伤逝,怀念我逝去的战友。”
甘小宁插嘴了:“逝归逝,k你可一点不含糊啊。怎么就把他给活下来了?”
“那是啊,找个原子弹都打不到的阴沟乱放枪,他会死?祸害千年。”伍六一也加入了鄙视白铁军的行列。
白铁军诚恳地对着大家说:“我的信条是好死不如赖活,活下来才能战斗。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战友们……”话没说完,伍六一一块石头砸了过去,甘小宁索性大飞脚踢了过来。白铁军连滚带爬地跑,边跑边喊:“战争啊!连死人都让人没安全感!”
那些人还真没心情追他,白铁军到了安全距离就左一个翻滚,右一个侧步,十足一铁血战士的表情:“烈士们,我这个pose怎么样?”
一声枪响,白铁军的pose让滚滚白烟遮住。
白铁军死了!全体吓得马上卧倒。成才却一翻身上了树杈,他刚才拿枪乱指时枪是没上弹的,翻滚间已经装上了弹匣。成才现在打出了十足的自信,再翻身已经蹲踞,他迅速找着了对面山坡上的目标。那是一个披着全套伪装器材的人,像是一棵会运动的枯树,看上去如异世界闯入的来客,他正在向另一个方向瞄准。
成才放松,用准星套准那人的头部,力求一枪中的。但那家伙的直觉简直像动物一样灵敏,转身,根本看不出他瞄准,成才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瞄准镜闪烁的微光,那表示枪口已经正对了自己。
成才的瞳孔顿时缩小了,然后在砰的一声枪响中,他被白烟笼罩了。
一切都晚了,只听一声枪响,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树上的成才,冒着白烟翻了下来,心灰意冷地躺在了树下。许三多惊慌地喊道:“成才!成才……”
成才说:“我没死,可是我完了。”
方才的飞扬和希望都不见了,许三多在成才那里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一枪就给我踢出演习。我还有什么机会?”成才找了个尽量舒服的姿势躺下,去得洒脱,倒未必释然,说真的是失落至极。
许三多从掩体后抬身,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山峦,管他真敌人假敌人吧,一个昼夜间把对他很要紧的两个人判了死刑,许三多脸上充满愤怒。
“许三多注意隐蔽!”史今恼火地吼道。
看着远方的树林,许三多的脸上出现一种很少有的情绪,他也恼火了。
洪兴国:“去几个人搜索,别过战车支援范围。”
许三多从掩体后一跃而出,他做了第一个,而且是远远领先的第一个。
许三多山林里玩命地飞奔着。
又是一声枪响,但没有打到他的身上,他往前一跃,闪进了树丛中,终于,他看见了对方的一个身影。
那就是袁朗,特种兵队长。
许三多从侧道绕了上去,树枝抽得他一脸的血痕,他不在乎。他冲到袁朗刚才站着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许三多忽然听着身后一声轻响,回身一看,不远处有人已正从树上跃下,落地未稳便用微声枪向他瞄准。
许三多怔住了,他是七连第一个直面敌人的人。
袁朗被油彩抹得根本看不清脸,穿着他从没见过的丛林迷彩,背上挎着一只他从没见过怪模怪样的无托狙击步枪,腋下还挎着一支超短型冲锋枪。
袁朗手里的枪响了。
许三多下意识间,也向对方冲去,看起来他像是滑倒的,滑倒的时候也把对方绞倒在了地上。两人立刻绞作了一团。许三多用步枪拼命绞住对方想向他射击的那支手枪,一使劲,两支枪都飞了出去。
许三多的枪没有了。
袁朗也没有时间再掏枪。
两人索性跳起来,噼噼啪啪地玩起了拳来。都是军队中无声而致命的毫无花哨的招式。随后赶来的史今,离这已经不远了。袁朗好不容易摆脱开了许三多的缠斗,刚刚掏出枪来,许三多已经连落叶带土撒了过去,而且几乎同时,他整个人也撞了过去,把袁朗的枪口撞歪了,袁朗只好就手把许三多扔了出去。
大概是没想过会碰上这么个不要命的对手,袁朗掉头就跑。许三多从山坡上一路滚下,爬起来就追。
一路追赶,前边已经是一道陡峭的绝壁。袁朗回头看看许三多,许三多因这地形而大生振奋,加快步子。袁朗开始徒手往山壁上攀缘,许三多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跟上。
前方再没有可以抓手的石头,两人都进入一条绝路,袁朗终于无可奈何地回头,看起来很不情愿地用冲锋枪向许三多瞄准。
许三多一下扑过去,居然在这间不盈寸的峭壁上想把对方扭住。袁朗是绝没想到碰上这么个愣主,枪脱了手,顺着山壁一掉到底。许三多也往下滑了好几米。
袁朗实在是不想跟这个奇怪家伙缠战了,他打算爬上壁顶。许三多手足并用地紧追,他动作没有袁朗的娴熟,但那份顾前不顾后让他紧追不舍。
袁朗停住,抬起一只脚,如果一脚踢过去许三多只有一滚到底的份儿,袁朗看着那张鲜血长流的脸有些犹豫,甚至有些感动。
“这么玩命,值吗?”袁朗终于被逼出了第一句话。
值不值许三多都已经一把扣住了他的脚,并且不打算放开,并且继续在往上爬还打算扣住他更多的要害。袁朗没反抗,但是抱怨。
袁朗:“你居然还要抓我舌头?”
洪兴国和紧追而来的七连士兵莫名其妙看着那俩在几十米空中僵持不下的人,洪兴国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快回去拿绳子!”
士兵问:“用得着绑人吗?”
“救人!”
高城匆匆赶来时。许三多和袁朗已经被从山壁上缒了下来,几个士兵正在做收尾工作,更多的兵们在交头接耳。
洪兴国有点哭笑不得地对高城说:“许三多抓了个活的,比咱们官大得多。”
那已经是副团职了,但高城看不出任何喜色,他走过去看着坐在地上的袁朗,后者正由医务兵包扎着在刚才格斗中造成的轻伤,高城看他的军衔,他的军装,也看他的武器。
袁朗也看看他,正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被高城阻住了:“不用翻牌,你没阵亡,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