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的电磁声,但并不刺耳。
“叔叔,你不能伤害他。”一个女声传入我的耳中,可刚才我并没有看到方安琳开口说话。
我赫然发现治疗室的墙角处站着另一个方安琳,一看到她,心理的谜团似乎变得非常透明,在教室里,寝室的墙上,败墙前,我所见的就是这个方安琳。
“我已经认出你来了,叔叔,我求求你,不要伤害别人了。”她向着那个男人走去。
那个男人紧盯着她。
“叔叔,爸爸妈妈走后,我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就像我的爸爸一样,但没想到你却是这样一个人,在那段日子里,你不止一次凌辱我,这些日子让我童年成了梦魇。”
那男人一言不发。
“后来我听奶奶说,你死在一场矿场事故中,你在九泉之下能对得起我爹娘吗?”
那男人突然狂吼一声,跃过陆铜,朝说话的方安琳扑去。
“你要干什么?”我本能地跳了起来。
那男人跟她扭打起来,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看不清人影了,过了半分钟左右,突然那些影子像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躺椅上的方安琳仍然很平静,似乎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我看到陆铜正了正身子,他的额头上都是汗,开始为方安琳解除催眠。
“好,现在,我们即将结束这次的催眠。刚刚在催眠过程中,你所体验到、感受到的,都会清楚地记忆在你的脑海里,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想起来,并且得到很大的启发,很多的帮助。”陆铜仍旧用平稳的语调说。
“现在我从一数到十,每数一个数字,你的心理就会清醒一层,心情也会愉快一层,数到十的时候,会完全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世界。”
陆桐开始数数字,数完十后,方安琳慢慢睁了眼睛。
“方安琳,现在揉揉眼睛和脸部,让自己完全醒过来。”陆铜笑着对她说。
门终于开了。
“你小子,刚才吓死我了。”我打了他一拳。
“我忘了重要的一点,方安琳不是普通病人,在她的显意识放松后,潜意识的人格就会外化出来,刚才所见的只是方安琳两个分裂出来的人格在斗争,就像我们的心理斗争一样,不会真正伤到人。我只是担心方安琳的催眠过程会意外中断,这样就会使催眠中的情影留在显意识中,造成精神伤害。”陆铜说。
方安琳忽然唔唔地哭了起来,伤心欲绝,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让她哭吧,没有什么让一个女孩子记起这种经历让人伤心了,等哭过以后,她就会好起来的。”陆铜说。
“老师,我今后还有脸见人吗?同学们不笑话我吗?”方安琳抽泣着对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只要你正视这件事,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当然,老师会为你保密。”我安慰她。
“方安琳的心理抑制已缓解,我想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了,但还需要一些后续的治疗。”
我扶着方安琳走出行为科学研究所时,正看到西边一缕艳丽的晚霞,把整个城市映得金红灿烂。
这场噩梦终于要过去了。
“走,老师请你吃肯德基去。”我笑着跟方安琳说。
十六、 自杀
转眼,过了几个月,到了即将毕业统考的日子。
学校里为了调剂学生紧张的备考心情,特地安排了一个周末,去大鹿岛旅游。
消息发布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欢呼雀跃,只有方安琳痴痴地望着窗外出神。
“安琳,你在看什么?”我走到她身旁问。
她打了个机伶,像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笑着说:“没,没看什么。”
我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去,那儿正是化工厂的那支难看的烟囱,喷着黑黑的浓烟。
“老师,去郊游要带些什么吗?”方安琳问。
我这才记起方安琳以前从没参加过集体活动,方安琳经过系统的治疗后,再也没有出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我很欣慰地看到她的性格开朗了很多,也慢慢学着跟同学们交流接触了,只是在偶然的不经意间,还可看到她眼中浓厚的忧郁,我想大约是她记起往事而苦恼吧,现在这次郊游,对她而言更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不用带东西,老师们会安排的,只要你们遵守纪律,玩得开心就行。”
方安琳腼腆地笑了,最近笑容也在她的脸上多了起来。
大鹿岛位于灵江市东南,传说天庭有一只六瑶花神鹿,为盗绿色种子撒播人间,遭霹雳击顶,坠入海中,便幻化为岛。这个传说很美丽,也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但除了岛上的森林公园景致,吸引人们的还是那海天一色的碧蓝。
然而我们去的那一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中有大朵的阴云遮住了蓝天,风挺大,翻着白沫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在岛上度假村的饭店吃完午饭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我漫步来到一块礁石上看海,天地连接处一片迷蒙,青绿色的大海似乎有些发怒,一波一波的浪冲向我的脚下,飞溅开来,像小雨般落下。
我坐下来,望着海的远处出神,可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我,回头一看,竟是方安琳站在后面的礁石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也许很久了,也许刚来。
“安琳!”我向她打了个招呼。
方安琳从那块礁石上跳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在默默看海。
“老师,你说海里面真有美人鱼吗?”方安琳突然问道。
“有,也许没有,我们对大自然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如果我能变成美人鱼就好了。”
“做美人鱼?”
“是啊,美人鱼有很美妙的歌儿,听说听过她歌儿的人就会爱上她。”
“那可不好,要是天下的人都一齐爱上她,那岂不是麻烦之至。”
方安琳的脸上忽然泛上一片红晕。
“要是我做了美人鱼,我只唱歌给一个人听,那就是我爱的王子。”
我笑了笑,这不过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罢了。但当我接触到她的眼神时,发现她的眼中闪着动人的光芒。
“安琳,我给你照张相吧!”我故意扯开话题。
“不,我害怕照相。”方安琳叫道。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
“不知道,我从小就害怕照相,好像它要把我的灵魂吸了去。”
“哈哈!怎么会呢?来,摆个pose!”我举起相机说。
“老师一定要照的话,那我就照吧。”方安琳说着,站了起来,活泼地在礁石上转了一圈,让紫色的裙子飘洒起来。
“这裙子是我昨天新买的,老师说好看不?”
“好漂亮!女孩子就应该打扮自己,才不枉了青春年华。”
“嗯!”方安琳笑得很灿烂,用力点了下头,算是赞同我的话,但接下来她的表情又变得有点忧郁,似乎有什么心事,海风吹着她的长发和紫色裙子,在空中飘扬,背后,是阴郁的大海。
“笑一下!ok!”我按下了快门。
在回度假村集合的路上,方安琳对我讲了一个梦,这是她昨晚做的:“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我梦见自己在往上爬,这山上没有树木,也没有鸟儿,只有红色的岩石,到处是光秃秃的,好像是火山口吧!我一个人在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了顶上,但我继续往上爬,好像身体也轻了,慢慢爬到了虚空中,好像自己在飞似的,身体好轻盈,可以看到学校,看到海,还看到了老师,我在空中叫你,可你却听不到我喊的话。”
过了几天,我把洗出来的相片交给了方安琳,方安琳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相片,用手抚着它。
“老师,这张相片,送给你。”方安琳把相片手手托着给我,好像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我接过相片,当时毕业班的学生间很流行互赠相片,但学生送给我的,方安琳是第一张。
“老师,以后你看到这张相片会想起我吗?”她说。
“当然,每个学生我都不会忘记。”
她朝我鞠了一躬,我发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幽怨,当时并未在意,只想不过是学生即将离校时的心情吧。
方安琳默默走出教室,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夜深了,但我总感到心神不宁,好像背后有东西在呼唤我,吸引我,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这道目光我很熟悉。我凭着感觉朝身后看去,那儿是我的书柜,最上面那层放着墨绿色的相册。下午回来后,我就把方安琳的相片收在里面,而现在,它竟然有一种力量,要强迫我去看它。
我打开相册,方安琳的相片呈现在我面前,我重新把它取下,在台灯下端详。
我在相片上发现一个形似水印的东西,但又不像水印,而是重叠在影像里的图案,如果不是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把相片拿起来,透过台灯的灯光照射,渐渐地,一股寒意透入骨髓,我赫然发现,这个水印竟是那么可怖。
它是一张人脸!再熟悉不过的,男人的脸!
怎么会这样?方安琳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人脸?
我赶紧打电话给陆铜。
“方安琳在之前有无异常的反应?”陆铜问。
“好像,没有,哦,对了,她跟我说了一个梦。”我把梦的内容告诉了陆铜。
陆铜那边没说话了,我可以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我从来没有在电话里听到陆铜的呼吸如此沉重。
“李异,大事不好!”陆铜终于说了出来。
“怎么了?”我焦急地问。
“这个梦,暗示着死亡!高山象征着走向死亡的路途,没有树木和鸟儿,象征没有生命,飞上天象征着升天,喊你没有回答,就说明她已经无法求救于别人,只有死亡才可解脱,才能使她的心情轻松。这个梦表达了她想自杀的愿望。”
“天,我现在就去找她!”我心急火燎。
“等一下,她梦里的火山是个象征,通过比拟的形式反映着现实中的物体,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请务必找到对应物。”
“好的,我明白。”
挂了电话,已是次日凌晨一点了,我直奔方安琳的寝室,方安琳果然不在寝室里,大家都说明明看见她上床睡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连楼下的张婶都没看到。下面的大门关着,窗户上已封了铁栅,她是怎样跑出去的?
“老师!安琳不会出事吧?”王慧群问。
我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了,脑中不断转动,她会在哪里?
对了,楼顶!宿舍的窗户和大门都封着,她唯一可去的就是楼顶,她该不会想跳楼自杀?
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向楼顶奔去,一大批惊醒的学生跟在我后面。
楼顶的门开着,这就说明我的猜想没错,我示意大家不要吵闹,留在通道等我,因为一下子涌上那么多人,可能会惊吓方安琳,万一有个闪失,就成无可挽回了。
我悄悄走上楼顶,可出人意料,月光下的楼顶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
我发现楼沿处有个闪亮的东西,捡起来,却是一串钥匙。
“这是方安琳的。”王慧群说。
这样说来,她确实来过这儿,并从这里走了。对,下水管道,那钥匙就掉在下水管道的边上,她竟然不顾危险,从管道上爬了下去。
学校里又乱成了一团糟,发动了所有的老师和男生一起寻找,连柏树林后面的败墙都已找过,可就跟上次一样,结果令人失望。
她这次会到哪里去?
“火山?她梦里的火山会是什么东西?是灵岩山?”
灵岩山是有许多光秃秃的大岩石,跟方安琳的梦境倒有几分相像,可诺大一座山,一下子又上哪里找呢?
眼看天色渐渐转亮,我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必须找出对应物。
“红色的火山?到底是什么?”我的脑中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但很快沉了下去。
如果此时方安琳的人格分身出来指引一下,就像上次那样,该有多好!可现在,我一点感应都没有。
想到这儿,我的眼前突然闪现出火山喷发时的情景,火山口上冒出浓浓的黑烟。
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是烟囱!?红色的表面,就是烟囱的红砖,火山口实际上便是烟囱口。方安琳经常望着对面化工厂的烟囱发呆,这很可能在她的梦中反映出来,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天色已经大亮,对面化工厂的烟囱冒出了今天的第一股浓烟,我努力寻找烟囱口的人影,可好像并未发现什么,难道我猜错了?
我们赶到化工厂的烟囱下边时,才第一次发现这个烟囱如此之大,它像一根擎天柱般矗立在大地上,支撑着现代工业的繁荣。
“方安琳!她在上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才发现,果然,黑烟中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
“安琳,你快下来,千万不要做傻事,不管遇到什么,老师都会帮你!”我冲着她大喊。
但不知上面的人影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似乎在遥看着远方。
厂方立刻停工,但等到最后一股黑烟冒完,我们赫然发现,烟囱上已没有任何东西了。
方安琳的葬礼在她的家里举行,简单而朴素,相片上的她依然那么清秀,这个可怜的女孩,在即将拿到初中毕业证书时,带着恐惧和遗憾,永远离开了人世。
我,陆铜,还有她的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一起参加了她的葬礼,直至她埋入黄土。
她的瞎眼奶奶在呼天抢地地嚎哭。我特别注意起参加葬礼的人,忽然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女人跃入我的眼帘。
方安琳?我悚然一惊,但很快发现她虽然跟方安琳长得很像,年纪上却大了很多,正是上次在灵岩镇的公车站上看到的那个女子。
我走过去,问她:“你好,请问你是方安琳的什么人?”
“我是她姑姑。”
“你是不是住在灵枫镇?”
那女人点了点头,说:“我很早就离开了家乡,只到去年才回灵枫镇定居。”
原来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