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己在同龄人中属于块头比较大的,但是眼前的这个小家伙未免比自己小上太多了吧?十二岁,真的假的?
“你!”
涨红了一张脸,燕丹为他怀疑的话语而气愤不起,从小个头就比同龄人要矮一点,所以特别介意别人对自己年龄的看法。
“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看着燕丹的表情,赵政明白自己一定是踩到燕丹的痛脚了。
“哼。”
听到那种解释,燕丹的心里更呕了。偏过头去,他用行动表示自己的不满。
“呵呵~你看你像十二岁么?你要知道,我也只是十二岁哦。”
燕丹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赵政,虽然知道可能不太合适,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你也十二岁?”
难以想象,这个比自己整整大了一圈的少年竟然和自己同年,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胳膊,再看了看他结实的身材,难怪他在听到自己也是十二的时候会那么惊讶。心思流转之间,燕丹已经原谅了赵政的“无礼”。
“你不生气了?”
可是偏偏还有人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传说中有一句古话叫作“自作孽,不可活”……
“哼!”
就这样,两个年龄仿佛的少年,在这个简陋的柴房中继续着他们人生中与彼此的第一场对话。嬉笑打闹之中,命运的丝线,开始密密织绕……
“政,那个贾总管又找你麻烦了么?”
看着赵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燕丹不难想象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可恶的死老头,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
想要表示一下心里的愤慨,却又不小心牵动到嘴角的伤口,赵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先别说了,我给你上上药吧。”
如果是在自己的宫中,那么自然能够将他纳入自己的保护圈内,可惜,在这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身份。认识的这半年来,常常看到这里的贾总管借故责罚赵政,而自己也只能在他满身伤痕地来到这里时,给他上上药。
“嘶~轻点轻点。”
毫无形象地大叫起来,让燕丹原本揪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眉眼弯弯成一朵笑花——这个家伙,刚认识的那一天自己还真的被唬住了,以为他多么地老成持重,谁知道他真正的个性竟然是这样的。
“你就不能少招惹那个总管么?”
手里上着药,嘴里忍不住碎碎念起来,有时候燕丹总是感叹,虽然这个家伙看起来如此老成,为什么却比自己还像个小孩呢?
“是那个老怪物要找我的麻烦好不好,算了不说这个了,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终于忍耐到燕丹为自己上完药——虽然他是不在乎这一点点小伤的,但是一想到如果不乖乖地上药燕丹会在自己耳边念叨上半天,他决定还是忍耐一下好了,毕竟那种精神折磨实在是太可怕了,经历过一次之后,他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可是刚上完药,原本好动的性子就按捺不住了,站起来拉着燕丹就往外走。
“喂,你刚刚还那样,现在爬树不要紧么?”
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燕丹担心地看着那个动作敏捷地向上爬去的人影。
“那点小伤算什么,你快上来啊,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满不在意地说道,赵政回头催促还呆呆地站在树下的燕丹。
“上来?”
“是啊,快点呀。”
“可是我不会爬树……”
闻言,赵政惊讶地问道:
“你不会爬树?天!难怪你不像个男人,连爬树都不会。”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纯粹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可是显然树下的某人不这么想。
“你说什么!”
愤愤地看着自知失言的赵政,燕丹摆出样子就要往上爬……可是——这爬树,也并不是说生气就能爬得上去的……
“哈哈哈!”
“你还笑!”
经过刚刚那阵手忙脚乱,此时两人已经安然地坐在那根最粗的树干上,看着一身狼狈的燕丹,赵政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不笑了……哈哈哈”
气急地看着这个几乎要笑掉下树的赵政,燕丹恨恨地说道:
“你究竟有没有东西要给我看,如果没有,我就下去了。”
说着,作势就要往树下跳,吓得赵政立刻一把拉住了他。
“不笑了,我保证不笑了还不行么?来,你看这个——”
一边稳住燕丹的身子,一边在那个自己无意中发现的树洞中摸索着——开玩笑,这棵树这么高,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如果就这样下去了,万一摔到哪儿该怎么办?
树洞不大,很快,赵政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来,看。”
将手上的竹简递给燕丹,后者好奇地接过,打开之后,就看到《商君传》几个大篆的字端端正正地刻在上面。
“商君传?”
很奇怪赵政为什么会给自己看这个,燕丹不解地问道。
“嗯,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虽然姓赵,但是我并不是赵国人。”
枝叶掩映,阳光并不能很好地穿透层层的阻碍,在这树顶上形成了一个隐秘的空间,赵政的脸在这空间中,若隐若现地看不清楚,但是,燕丹却能够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从未曾有过的认真。
“那你……难道你是秦国人?”
从小就接受帝王教育的燕丹,对于各国的名相自然不陌生——商君,名商鞅,崇尚法家,原本是魏国的一个小官,但是因为魏王没有识人之明,所以他在那里郁郁不得志。秦孝公元年,孝公招贤,他于是到了秦国。由于协助孝公收复了曾经丧失给魏的黄河西部领土,取得了孝公的信任,后官拜丞相,坚定地推行变法,进行了激烈的政治和经济改革——从此秦国日益强盛。
“是的,而且,我其实是现在秦国庄襄王的儿子——嬴政。”
嬴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他不知道听到这番话的燕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告诉燕丹自己的身世。
“老天!”
嬴政是秦人的身份已经够让自己惊讶的了——虽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比一般的同龄人来的高大,秦地处西,常年与胡人通婚,也许他的血统中也有胡人的血统——但是真正让燕丹惊讶的,还是嬴政的身份。
“你真的是秦国的太子?”
还处于震惊之中的燕丹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遍。
“是的。”
看到燕丹惊讶的表情,嬴政的心中紧张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父王临回国时不断叮嘱自己一定不能够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在这些天的相处之后,他不想再用一个假的身份来跟燕丹交往了。
“那你为什么会……”
既然是太子,那么又为什么会打扮成仆役的模样任人差遣呢?
“这是父王的意思,现在赵国跟秦国只是表面上交好,但是却一直防范着秦国,而父王又是刚刚回到秦国不久,在没有打牢根基之前接我们母子过去只会增加我们的危险,所以逼不得已,我只有在赵国从母姓,转换身份留下来。”
了解燕丹没有问出口的话是什么,嬴政简单地解释着,然后焦虑地等待着燕丹的反应。
“既然这样,你告诉我不担心么?”
嬴政努力地想看清楚燕丹的眼睛,但是光线却被树叶遮挡住,他只能看到燕丹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中。
“因为我想要用真实的身份跟你成为朋友,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相信你。”
纵使看不清楚燕丹的表情,嬴政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锁住那个方向。
“……”
没有说话,瞬时这个隐秘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的沙沙声。
燕丹此刻的心情是有些混乱的,他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能够有这样的感情,此前他虽然觉得嬴政是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但也是仅此而已,一直以来,自己生存的环境中所有的情感都是冷淡的,包括……亲情。可以说嬴政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但是他没有想到,仅仅是对一个朋友,嬴政竟然可以告诉自己这么大的秘密。难道他不担心自己万一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么?
“我可以相信你么?”
沉默了一阵,嬴政问道,声音不高也不低,却让燕丹的心中一震。
相信?这个词就是他所相信的么?这就是朋友么?突然心中有一种酸酸的滋味在那里发酵,满满地膨胀开来。
“可以。”
将自己移出阴影外,燕丹抬起头来,迎上嬴政视线的,是一对闪亮的眸子……
“政,你以后都有什么打算呢?”
自从知道了嬴政的身份之后,燕丹就常常跟他爬到那棵大树顶上聊天,有时也看看他藏在那里的一些书简,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治国之道军事谋略。
“当然是回国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吧?”
随手拽了一片树叶含在嘴里,嬴政斜倚在树干上,不甚在意地说道。
“那回国之后呢?”
虽然这棵树够大,但是在离开地面这么高的地方,燕丹还是做不到像嬴政那般悠闲。
“继承王位喽。”
“然后呢?”
“你今天怎么对这个突然感兴趣了?”
有点不解于燕丹此时的追问精神,嬴政奇怪地问道。
“突然想到的而已。”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燕丹有些黯然地说。
“哦,这样么?那就告诉你吧,我想要成为皇帝。”
看到燕丹的神情,嬴政没有再问下去,而是顺着他的问题说了下去。原本有些吊儿郎当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黄帝?那不是……”
不太确定嬴政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燕丹问道。
“不是故事里的那个黄帝,而是三皇五帝的皇与帝!”
知道燕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嬴政解释道。
“三皇五帝?皇……帝?”
“是的,皇帝!尧舜诸君,三皇五帝,我不要做皇,也不要做帝,我要做皇帝,我要做个一统江山的皇帝,我要做个始皇帝!”
充满霸气的话语,因为理想而闪烁着与平时不同的光芒的眼睛,似乎遥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未来,那一瞬间,嬴政的身上,宣泄而出的,是独属于王者的霸气与威严,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
望着嬴政一瞬间变得那么陌生的面容,燕丹突然开始感到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会跟不上眼前这个人的脚步……
“殿下,太子殿下~”
不远处传来的阵阵呼喊,打断了燕丹的回忆。原本轻松地斜倚在树干上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些,有些诧异自己竟然依然能够因为回忆那些日子而露出这样温柔的微笑,燕丹迅速地跳下树来,踱远了几步,双手随意地轻拂了几下,衣襟平整如昔。
“什么事?”
略嫌清冷的嗓音,让前来寻人的小太监顺利地找到了方向,迅速地跑了过来。只是看到燕丹那付古井无波的神情,他不由地在心中哀叹,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自从殿下回国之后,从来没有大声跟自己这些下人们说过话,但是那仿佛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却让自己每次接近,都有一种冰寒至极的感觉。
“启禀殿下,马车行李都已经备好,王上希望殿下能够即刻动身。”
看着燕丹讳莫如深的表情,小太监不由暗暗地埋怨那些把这件差事推给自己的同伴们。虽然在太子刚刚回国时,他们都很为太子那种谪仙一般的气质所迷惑,争着做他身边的差事。但是时间一长就发现,这位谪仙一般的太子那种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让待在他身边的人,很容易就会被冻成冰人。不过也难怪,一个才十来岁的孩子,从小就被送到别的国家作人质,刚刚回国没几年,却又要被送到另一个国家作人质,虽然贵为太子,却要过这种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日子,总是这样冷冷冰冰,也是有原因的吧。
“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小太监不禁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这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在太子爷面前发起呆来。
“不知道殿下准备何时启程,小的好跟大王回报。”
幸亏这位太子冷则冷矣,待自己这些下人还算宽厚,倘是今日换了二公子,那么很可能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明儿个一早吧。你可以退下了。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用进来伺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明白吗?”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告退。”
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在得到了准确的时间之后立即退下,将这一方天地又换给这位渐渐沉入自己思绪中的太子爷。
第二天,马车在颠簸中行进着,看着窗外有几许陌生的“故国”风景,燕丹不仅讽刺地对自己摇摇头——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属?对于自小就辗转于各个国家充当质子的自己,这个问题,恐怕很难被回答吧。
或许在刚刚踏回这片土地时曾有些微感动,与些微的憧憬。也曾盼望着迎接自己的父王和母后可以带给自己一直想要的天伦之乐。可是,父王只专注于他的夜夜笙歌,母后念念不忘自己的争宠夺势——对他们来说,自己这个“儿子”,不过是一道可以送出去保住自己平安的平安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