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金超的老家在k省,知道他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后干得不错。金超在这种交际场合仍不很老练,一句句地答话,越是想说一些什么能给人留下印象的话越说不出来。但是这样恰好让徐罘以为他本分老实,印象不错。
蒋韫儒女士八十五岁高龄,在客人到来之前就被安放到沙发上,身边拥塞着厚厚的毛毯。徐罘把吴运韬和金超带到她面前。吴运韬握住耄耋老人柔软的手,她以为是邱小康来了,说:“你又来看我。”
吴运韬低低地垂下头,像一个极为孝顺的儿子,轻轻拍抚着老人的手,用对有地位的八十多岁老人说话的特殊语调说:“我们应当来看你。我们看到您精神这样好,心里就高兴了。我们和老徐不是在一块吗?我们要好好工作,来报答您。老徐非常非常好,人厚道,有水平……”
“你老是这么说,”老人仍以为说话的是邱小康,“其实不能说我有水平,是你们这批同学好,出了多少栋梁之材……”
金超做的惟一一件事情是把花篮放到老人身边的桌子上,之后一直看着吴运韬。他佩服他,他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够这样完美地表现自己。
徐罘也在看着吴运韬,脸上洋溢着欢喜的表情。吴运韬的到来比邱小康来看望母亲更让他感到高兴。
…………
送吴运韬和金超出来的时候,徐罘的心情好极了———有什么事情比在单位遇到一个好的工作伙伴更让人高兴的呢?
被恢复教授资格的方伯舒教授的课程,总是吸引学子们趋之若鹜。每逢大课,学生们就拥进阶梯教室,听他的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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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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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佩把听方伯舒教授的课作为满足她精神需求的美酒佳肴。现在,她在明亮的阶梯教室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听方伯舒教授讲授“权力的形态”的课程。
方伯舒教授穿一身灰色中山服,表情平静地讲述道———
……所以,我们可以归纳为权力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单独的个人无所谓权力。那么,权力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这样来为它定义:权力是一个人或一些人在某一社会行动中,甚至是在不顾其他参与这种行动的人进行抵抗的情况下实现自己意志的可能性。或者说,权力是一些人对另一些人造成他所希望和预定的影响的能力。我比较赞同《不列颠百科全书》对权力的定义:权力是一个人或许多人的行为使另一个人或其他许多人的行为发生改变的一种关系。请你们注意,这里有一种状态,即权力会使一个人或许多人的行为发生改变。这是权力最重要但又往往被人忽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
权力有两种形态:绝对权力和相对权力。
绝对权力通常是指不受规范制约和限制的权力,比如专制国家君主掌握的权力。绝对权力具有非理性的色彩———只要皇上愿意,他可以宣布对邻国的战争,宣布总动员和增加国防开支,可以下令禁止人民娱乐、关闭大学、下令在一个月内兑换货币,逾期一天即作废,甚至于下令处死任何被他怀疑谋反的大臣和渎职的官员……中国的秦始皇“焚书坑儒”就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我们还可以举出一系列古今中外的例子:中国历史上的唐朝末年,唐昭宗凭借皇帝的权力,醉酒后杀了一个又一个宫女,杀人后竟紧闭宫门,沉沉大睡;十五世纪末,多米尼克会修士萨沃纳罗拉在掌握佛罗伦萨共和国最高权力的几年中,一反文艺复兴的传统,严格禁止赛马和宴会,不许演奏世俗音乐,只许演奏圣歌,华美的服装、珠宝、奢侈品和各种被视为“伤风败俗”的书籍都被当众焚烧;二十世纪下半叶,伊朗国王巴列维接到埃及总统萨达特要求援助石油的信件后,当即命令正在海上航行的油轮改变航向,驶向埃及,为埃及提供了五十万吨石油……
但是,在历史上,绝对权力的出现往往是短暂的,哪怕是专制国家。一切掌握绝对权力的首脑,无法下令立即改变国库的空虚和人民苦难的生活,不能下令立即消除国内长期存在的种族矛盾,不能下令立即改变人们的信仰、习俗和社会传统,甚至不能下令在短时间内改变城市交通的拥堵状态……也就是说,即使掌握绝对权力的君主,也不能够长期为所欲为,否则他将会失去权力,他必须在某种“可行”的情况下行使他的权力,这样,某种相对性就进入到了权力运作过程之中。
在这里我提醒你们注意一种有趣的现象:有很多时候,掌握绝对权力的君主事实上并不真正拥有权力。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唐顺宗李诵因为中风不能说话,军权实际上完全掌握在宦官俱文珍手里。按照常理,皇帝可以解除俱文珍的兵权,但是,李诵却无此权力———他想任命范希朝统帅禁军,但禁军中的将领都是俱文珍的心腹,不服从范希朝的调遣,皇上李诵的权力实际上是空虚的。再一个是,明朝皇帝朱翊钧即位的时候年仅十岁,皇位并不能自动带给他权力。朱翊钧的母亲李太后监管他读书,读书背诵不出来时,皇帝就要被罚跪,甚至遭到责打。对于少年朱翊钧来说,皇位和皇权是分离的。
可见,权力在于服从,只有职位造成人们对担任这一职位的人的服从时,职位才和权力发生联系。如果不服从———不管是俱文珍的不服从还是李太后的不服从———成为皇权的阻滞,皇权事实上也就仅仅成为象征物了。
整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运转情况渐渐在吴运韬的脑子里清晰起来,就像机械师摸熟了自己的机器一样,知道哪个部位运转正常,哪个部位有一些耗损,需要修理、调试或加油……对于一个私有制企业来说,所谓运转正常不正常反映的基本上是管理层面的东西,但是在公有制单位,反映的往往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在一个资本被所有人所有同时又等于被所有人不所有的企业之中,位置就是一个人对资本占有和支配程度的标志。对位置的关注与争夺,实际上就是对资本的关注与争夺。在我们的单位中,人事关系之错综复杂常常让外国人迷惑不解,有人就认为中国人善于勾心斗角。其实把一个美国佬投放到我们的一个单位里,如果他还想像模像样地活人的话,他未必不比中国人聪明,未必不比中国人卑鄙。吴运韬以为这个比方很机智,好几次在不同场合说出来,效果都很好。他没有说出但自己同样认为很精彩的还有如下的话:人都是被欲望追逐着的,为了追逐到这种东西,人又必须去追逐得到它的条件,而那些条件往往是很多人不约而同的追逐目标……于是生活永远焦躁不安,永远昏天黑地。
他冷笑道:只有少数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够真正追逐到他想追逐的东西。他把自己放到了这少数人中间。现在他不仅仅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还得到了分配某种社会资源的条件,这就是权力对于权力的支配力量。这意义非同小可。
权力是一种条件,而条件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谁占有它并有权力分配它,那么他事实上就拥有了一种绝对的权力。现在他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而在这之前你拥有权力而没有对权力资源的分配权,那只是一种相对权力,你不能责怨任何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同样,你也没有必要对现在在你面前讨好的人抱任何好感,因为并不是你个人突然增添了魅力,仅仅因为你掌握了这个资源,而这个资源的获得,至少在目前情况下,还需要徐罘的配合与支持,所以他认为他去看徐罘的母亲,是理所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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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满志的人怎样踌躇满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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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就准备具体分配他手里的资源了———他已经具有充分的对徐罘“不服从”的条件,他知道他在人事问题上提出任何设想都不会被徐罘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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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了的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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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家回来以后,金超发现小佩简直换了一个人,她常常凝视着他,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东西。她虽然也像以前那样说话和做事,但是他感觉她离他很远很远。后来方伯舒教授做一个关于清末民初中国知识分子向西方学习的研究项目,纪小佩是成员之一,工作占去了她大部分时间,她似乎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但金超仍感觉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天然未饰的人远离他而去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好像是一个很在意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骆丹也注意到了小佩的变化,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都被她搪塞过去了。她现在拼命用繁重的学习和工作麻醉自己。她真的麻醉了自己,一直堵在心里的团块消解了,她又有了笑声。但是,她和金超之间总还是隔着什么。
那时候候金超还喜欢在小佩面前高谈阔论。面对自己的妻子,他用不着字斟句酌,用不着检点成型或不成型的思想,他表述这些思想时总好像迫不及待。每当这时候,纪小佩总是面带微笑默默地听,不说什么。但是,她知道金超对生活有错误的理解,所以有时候她就不能同意他的那些高谈阔论,免不了要打断他说一说她的看法。这使金超很惊讶。他是从家庭地位角度看他们两个人各自意见分量轻重的。他没想到她会反驳他的意见。在精神上和智力上,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比小佩优越。少年时代的经验给他留下深刻印记:父亲不让母亲说话的时候,母亲就一句话不说。现在他也这样期望小佩。他需要一个崇拜者,需要一个欣赏他的人。
但是小佩目前还没有弄懂他的期望,所以每当灭灯以后,纪小佩都要长久地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空间,想她自己的心事。她感觉到他也没睡着。黑暗中,她一遍遍问自己:“他期望我是怎样一个人呢?”
金超对被任命为编辑室主任一事事先一无所知。
吴运韬并没有像一般卖官鬻爵的人那样首先让你知道他在这里面起的作用,他的目光要比那些人长远。他没有给金超任何暗示,经他提名定下来以后他也没对金超说。人事处韩思成处长找金超谈话,金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金超很懂事,谈完话马上找吴运韬去了。
吴运韬正在和师林平谈话,金超说他一会儿再来,退出了。
金超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安地等着。从左面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吴运韬办公室三分之一的门,有人出来他是可以看得到的。他时不时要把目光投向那里一下。
办公室的人都在自己的案头忙着,王莹琪用特有的沙哑嗓音打着电话,好像在和什么人谈合作项目的事情。因为自己的问题,她现在企图用更加努力的工作保住现在的位置。她知道金超早就在觊觎这个位置,用她的话说:“简直和狼一样!”但是,她还天真地以为,一个单位的发展,靠产品,靠实力,靠实实在在的利润。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所有人都知道她为这个编辑室付出的心血,知道她为这个编辑室所做的贡献。她不能想象徐罘或者吴运韬在最需要发展业绩的情况下会断然换马,不管因为什么原因。
她根本想象不到,现在,就在她身边,已经有人对她冷笑了。
金超下意识地把办公桌整理得很整齐。他正要再看一眼吴运韬的办公室,一个人来到了他跟前,抬头一看,是师林平。师林平一遇到重大的事情面容就很严肃,他没说话,做了一个让金超出来的动作,金超就出来了。
师林平和金超已经成为莫逆之交。
在楼道里,脸色苍白的师林平像间谍一样把头低到金超面前,翻着眼睛盯住金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捂住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定了。”
金超和师林平在一起无数次议论分析过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态势,他们希望过,也绝望过。不管希望还是绝望,他们能否站到位置上都是问题的核心,是他们生活中唯为唯大的事情。所以,金超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同时也知道了这次任命其中也包括师林平。这是金超所希望的。他脸上跳跃着兴奋的神采。
“什么时候定的?”金超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抓住师林平的手。
“昨天下午。人事处很快就会把文件发下去,已经在让丁玲打印。”师林平看见于海文过来了,不再说什么,等他过去。于海文睃了两个人一眼,冷笑一声,过去了。“你知道吧?还是我说的那句话:老吴不会忘了咱们。他等你呢,快去。一会儿咱们出去吃饭。”
金超说:“行!你等我。”
吴运韬喜眯眯地看着金超,客气地让他坐下。
金超不坐,站在吴运韬的办公桌前,用很陌生的嗓音说:“我,不说什么了,老吴。你说干什么,哪怕是去杀人放火,我第一个冲上去……”
吴运韬拍他肩膀,大笑起来:“这算什么?你年轻,将来还会做更大的事情,这不算什么,金超。行了行了,坐下,你来正好,我正好要跟你说一下编辑室的工作……”
吴运韬再没说任命的事,说的全是工作。他提出了新的要求,制定了新的目标。对这一切,金超自然是不加任何考虑就表示是可以做到的,他说他相信他会做得比吴运韬期望的还要好。
“行,这说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选择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