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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钱都没有了。”

黄妮娜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呆呆地看着了了。

“老妈。”了了扭动身子又叫了一声。

“了了,”黄妮娜哀求般地说,“妈妈没钱了,再说,这个月都给你两次钱了,你怎么还要呢?”

了了觍着脸皮说:“老妈,你不是刚刚取回钱了吗?”

黄妮娜慌乱地一下捂住自己的包说:“不行,了了,妈妈取钱有用处。”

“一点儿,”了了伸出手说,“就一点儿还不行吗?”

“不行!”黄妮娜坚决地说。

“没劲。”了了一下子从黄妮娜怀里挣脱出来,悻悻地说了句,“真没劲!”

门铃突然响了。

了了忽地一下蹦起来:“钱来了!”说罢满脸放光地比画着示意黄妮娜去开门。

黄妮娜反感地瞪了了了一眼,呆呆地坐在那没动,直到门铃响到第三遍,才恹恹地起身去开门。

趁黄妮娜去开门的当口,了了迅速抓过黄妮娜的包,从里面抽出几张大票,一把塞进了牛仔裤的屁股兜里。

是六指。

六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件女式风衣,目光阴沉地默默望着黄妮娜。

黄妮娜轻轻地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把六指让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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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八章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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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约好了去面试。

前几天,六指曾经给黄妮娜介绍过一份工作。面试时,黄妮娜没听六指的话,随便穿了身套装就去了。结果人家悄悄对六指说,我让你给我找个靓姐来,你怎么把靓姐她妈领来了。六指说,你不就是要长相靓的吗?这气质身材上哪儿找去?人家说,外形条件倒不错,就是太老了点。再说了,你看她那身打扮,离休老干部似的,我这又没党支部,也不想养个支部书记。

出得门来,六指上下打量了黄妮娜一番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得打扮打扮,买套像样的衣服。

黄妮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没看上自己的模样!

对别人,也许这算不上啥。但对黄妮娜来说,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很艰难了。在自身所有条件中,黄妮娜最能引为自豪、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模样。她知道自己天生丽质,从来用不着精心修饰也会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当兵那会儿,女兵们套上面口袋似的肥大军装,个个都像萝卜土豆似的,扔到堆里怎么也扒拉不出个儿了。就黄妮娜不同,那套衣服不仅遮不住她全身的线条,反倒把她衬托得婀婀婷婷。当年周川川就常常感叹地说,黄妮娜就是披条破麻袋片也能披出风度来。长这么大,黄妮娜从来就没为自己的形象操过心。所以面试前,她只想到要好好准备回答人家的问题了,根本就没想到要好好打扮自己。没料到,人家偏偏就为模样把她“啪司”掉了!

黄妮娜含着泪气呼呼地一路跑回家,迫不及待地找到镜子,想看看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向镜中一眼望去,黄妮娜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暗暗吃了一惊——

镜子里是一张极度疲惫苍黄的面孔,眼圈发青,眼角周围布满了细碎的皱纹,下眼睑松弛地微微垂了下来。黄妮娜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脸,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老,从没想到自己的面容也会变得这样憔悴。她双手颤抖着轻轻地抚摸着面颊上的皱纹,抚着抚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起初,她还只是呜呜咽咽地抽泣着。但渐渐地,抽泣就变成了长嚎,变成了那种只有伤心到极至的女人才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凄厉长嚎。

六指再一次来电话,说又给黄妮娜联系了一份工作让她准备面试的时候,黄妮娜犹豫了很久。在六指的一再劝说下,黄妮娜才接受了六指的建议,同意面试前上街买套像样的衣服。

其实黄妮娜特喜欢逛街。高兴的时候喜欢逛,不高兴的时候更喜欢逛。

从前,黄妮娜不管在哪儿都是最能花钱的一个。她从不存钱,从不知节省,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那时的黄妮娜是生活中的宠儿,她几乎可以买到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她有权进入专门为高级干部供应物品的特供商店,用特殊票证购买那些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紧俏商品。她可以随便出入外供商店,用外汇券购买只供应外国人的进口商品。当大多数中国人还不知道咖啡为何物的时候,她就已经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当大多数中国人还不懂得香水和花露水的区别时,她就已经学会往自己身上喷洒名牌法国香水了……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挽回地成为过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失去了逛街时总是自然伴随她的那种优越自信的良好感觉。随着市面上的商品越来越丰富,这个她逛惯了的街市开始让她品尝到越来越多的失落。没有特殊供应了。关照了高级干部几十年的特供商店,象征性地缩减为角落里的一个特供柜台。曾经总能吸引人的市面上少见的质优价廉的特供商品,也简化为几条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待见的香烟。再以后就连这点象征也彻底取消了。其实,这种从物资匮乏时期延续下来的特供,实在也是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如今的物资太丰富了,购买任何商品都不再需要附加条件,只要有一样东西就足够了——钱。

直到这时,从未缺过钱的黄妮娜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缺钱。过去她逛街,眼睛只管盯住那些档次高的好东西,看上了就买,不记得有把她吓住的价钱,不记得有她想要而不能买到手的东西。但现在不行了,她越来越打怵看那些倒霉的标价牌。对于囊中羞涩的她来说,那些引领潮流的高档东西越来越变得可望而不可及了。连黄妮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从何时起开始对那些历来不屑一顾的减价处理商品发生兴趣的。虽然直到现在,当她跻身于一群市井女人中间,津津有味地翻弄成堆的便宜货时,还会偶尔感受到一种难堪的悲哀。但这悲哀毕竟抵挡不住实惠为她带来的欣慰,她还受得了。

让她受不了的是另一种情形:常常,当她爱不释手地久久地品味着一套自知根本买不起的高档服装时,旁边来了一位年轻的小姐。这位看上去毫无品位的小姐只简单地把衣服往身上比量几下,就毫不犹豫地掏出大把票子买下。然后,把名贵服装随随便便地往包里一塞,扬长而去。那情形仿佛她买的不是价钱昂贵的高档服装,而只是一件短裤、背心什么的。每当碰到这种情形,黄妮娜就会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她不明白那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凭什么花钱这样从容大方,她不明白曾经那么优越的自己怎么会搞得如此拮据窝囊。

在这个越来越繁荣热闹,商品越来越丰富的街市上,黄妮娜一次比一次深地体验着渴望拥有而不能得到的失落,一次比一次深切地感受着囊中羞涩的自卑自怜,她再也无法找到从前那种独立于芸芸众生之上的特殊感受了。她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这变化是从哪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变化,怎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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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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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妮娜一如既往地仍旧喜欢逛街。她逐渐学会了只逛不买。好在现在的货架都开放了,可以随便触摸所有的商品,任意试穿你所喜欢的每件衣服,这就为黄妮娜提供了一个既不用花钱又能得到心理满足的最佳场所。

陪黄妮娜买衣服差点没把六指累死。六指从来没兴趣逛街,也从来没陪女人逛过街。但这次是他鼓捣人家来买衣服的,他觉得不陪不够意思,就跟来了。没逛一会儿,六指就烦了,他真不明白这女人逛街哪来这嘛大劲头,不就买一套衣服吗,怎么见服装店就进?开始他还想帮黄妮娜挑挑,至少提点建议,但他很快就发现黄妮娜的审美很好,而且在这方面绝不会听他的,便很识趣地退到一边不操这份心了。

百无聊赖地跟在黄妮娜后面逛了大半条街之后,六指竟渐渐地逛出了兴趣。他发现黄妮娜逛街很有意思,只要一走进服装店,立马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精神立刻亢奋起来。只见她皇后般神态优雅地穿梭在各色各样的漂亮服装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试试那个,把售货员小姐支使得蜜蜂似的围在她身边团团转。黄妮娜显然很有眼光,她试穿的都是那些色彩、式样高雅,档次很高的服装。而且她的身材很好,几乎任何衣服都能被她穿出效果来。所以每次从试衣间出来,她都能赢得周围一片赞誉。她每试穿一套衣服,立刻就会吸引许多顾客前来试穿、购买。但逛了大半条街,她自己却一套也没买成。六指发现,黄妮娜总是在人家以为她立刻就要掏钱买的最后时刻,在衣服上找到毛病,然后表示遗憾,然后很不情愿地决定放弃。

在一件浅驼色的真丝风衣面前,黄妮娜徘徊了很长时间。她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遍,一会儿把领子竖起来,一会儿把领子翻下去,一会儿束紧腰带,一会儿敞开怀。那件风衣的确很适合她,无论怎样穿,都从里到外地透着一股洒脱、飘逸的高贵气质。连六指都以为她这回肯定是要买了。六指一打眼就看出这件意大利名牌服装是正牌货,这种衣服很难挑出毛病。但黄妮娜显然不仅精通此道,还有着足够的耐心。她把衣服翻过来调过去地一遍遍反复捏弄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毛病。于是,她又一次失望地微皱着眉头把毛病指给售货员小姐看。然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把衣服还给了小姐。

被折腾得晕头转向的售货员小姐耐心地向她解释这不是毛病,说即便是毛病,跳丝的地方藏在腋下也不碍事。售货员小姐委婉地说,要是您是嫌价钱太贵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黄妮娜微微一笑,高傲地打断小姐的话,说价钱倒不成问题,她就是不能容忍衣服上哪怕有一丁点的毛病。她很无奈地向售货员小姐承认自己是过于挑剔了,但她对自己也没办法,谁让她讲究惯了呢?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售货员小姐在后面说了一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吃惊的话。售货员小姐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士您已经是第三次来试穿这件衣服了。我们店里都是高档服装,每款只有一件,价钱很昂贵。如果没有诚意,请您以后就不要随便来试穿了。”小姐的脸上虽然仍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语气却冷峻逼人。

四周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了黄妮娜的身上。黄妮娜的脸呼地红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她气度不凡地回转身,不高兴地质问道:“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售货员小姐迎着她的目光,客气地回答说:“我只是想提醒您,您应该看好了款式和价格以后再试穿。”

“笑话。”黄妮娜很夸张地笑了一声说,“不试穿我怎么能知道好不好呢?”

售货员小姐说:“我是说,最起码您得先确定对我们的价格是否能接受得了……”

黄妮娜傲然打断售货员小姐的话说:“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不能接受这个价格?这几个钱算什么,我穿过的高档服装比你见过的还多!告诉你,我是不能接受你这种态度!请你把经理叫来。”

没想到售货员小姐竟丝毫没被吓住,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对不起,我们经理不在。”

黄妮娜坚持道:“请你把经理叫来,我要跟他谈谈。”

售货员小姐仍旧不卑不亢地回答:“对不起,我们经理有事出去了。如果不在意的话,您可以在这里等他,他今天一定会来。”

六指早就看出这个小姐是在经理的授意下才这样做的,这种事他干多了。卖服装的经常会碰到这种专门过瘾的人,不采取点办法也真不行。六指见黄妮娜被晾在那里进退两难的样子,就走上前说:“算了,走吧,哪儿还买不到衣服?”

黄妮娜正不知该怎么走出这家店门呢,见六指前来接应,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坡下驴,跟着六指往外走。刚走几步,就听见售货员小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装什么大款呀,看她那身打扮就不像买名牌的人。”

六指瞥了黄妮娜一眼,她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脚下的步子也慌乱起来。

“喂,这是您的钱包吧。”他们都快走到门口了,售货员小姐才不慌不忙地在后面问了一句。

黄妮娜赶紧摸兜,钱包果然不见了。

售货员小姐手里举着黄妮娜的钱包,故意大声说道:“您这里面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块零六角钱,没错吧?请您拿好了,别耽误了您买名牌时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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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八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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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开始吃吃发笑。声音虽然很小,但却像刀子一样在黄妮娜的脸上割着。黄妮娜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神情窘迫地望着售货员小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售货员小姐像当场抓住了小偷般越发得意起来。

黄妮娜终于撑不下去了,她无助地躲避着四周射来的目光,突然不顾一切地分开围观的人,拼命向门外跑去。

六指把黄妮娜堵住了。

六指拉住黄妮娜,用低沉但不可抗拒的声音对售货员小姐说:“叫你家老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