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脸上有些不自在了,又赶紧说,我带您去芙蓉厅看看好吗?芙蓉厅也很不错,碰巧今天预订芙蓉厅的客人没来,您先看看那里的环境,如果满意就用,不用也没关系的。其实黄妮娜知道牡丹厅是不会空闲的,她原意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离开,没想到反倒露了怯。幸亏这位小姐识趣,又很会招呼人,弄得她倒不好意思立刻抽身走了,只好跟在小姐后面去看芙蓉厅。
芙蓉厅的确不错,与牡丹厅一样的富丽堂皇,只是比牡丹厅小了一点。屋里昏黄柔和的灯光一下就把黄妮娜带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晚上。还没等小姐开口,黄妮娜就回头说,好吧,我就用芙蓉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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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十三章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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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空荡荡的芙蓉厅里,黄妮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请谁来吃这顿饭。这些年她几乎断了所有的社会交往,没有朋友,也从来没请人吃过饭。想来想去,她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六指,对,把六指找来!连黄妮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一想到六指,自己的情绪立刻就高涨起来了。她兴致勃勃地马上给六指打了传呼。
黄妮娜记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跟六指联系了。自从她到周和平的公司后,自从那天六指从她家赌气走后,她就再没找过六指,六指竟也从来没再找过她。想起来,黄妮娜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六指的,六指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帮她,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而她呢,不仅从来没正儿八经地答谢过六指,还总对六指耍脾气。自己情况不好的时候,有点小事就找六指商量,处境刚好一点就整个把六指忘到脑勺后边去了。黄妮娜想,她今天一定要补偿一下,好好答谢答谢六指。
六指什么时候进来的,黄妮娜一点也没听见。她常觉得六指走路像个豹子,步伐矫捷且悄无声息。直到六指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才发觉六指已经站在她身后了。黄妮娜没想到自己见到六指会这么兴奋,这么愉快。她忘乎所以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喊大叫地边拉着六指上桌,边使劲埋怨六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她联系,说六指一定是钻进钱眼里忙活他的臭买卖去了,还说六指是重钱轻友早把她给忘了,说着说着竟真动起气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弄得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六指一直没说话,任着黄妮娜闹腾,直到看着黄妮娜闹腾得差不多了,才问了一句:“发财了?”
“谁发财了?”黄妮娜莫名其妙地问。
“没发财跑金座来请客?”
“噢,”黄妮娜恍然大悟道,“有人给我报销。”
“是周和平吧?”六指的脸立刻阴沉了。
黄妮娜不高兴地说,“你管是谁报销干吗?是我请客不就行了。”
六指又不说话了,点着一根烟默默地抽起来。
黄妮娜恨恨地用眼睛抠了六指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呀?早知道不请你来吃饭了!”
六指使劲吐出嘴里的烟说:“是呀,你应该跟周和平一起吃饭嘛。那小子跑哪去了?怎么把你自己撂这了?”
黄妮娜气急败坏地说:“你管得着吗?六指,你要是不愿意吃我这顿饭你就走,别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
六指一龇牙说:“你急什么呀?你总得让我弄清吃谁的再下嘴吧?万一吃出了耗子药我也知道是谁下的药哇。”
黄妮娜“扑哧”一下乐了,咬牙切齿道:“六指,你等着,啥时候我非偷偷给你下点耗子药让你尝尝厉害不可!”
六指对着手指间的烟头说:“你不用偷偷下药,你只要明说让我吃,不管是什么我六指保证二话不说立刻吞了它。”
黄妮娜心中一动,抬眼去看六指,只见六指正专注地盯着烟头。不知为什么黄妮娜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皮肤烧焦的味道,仔细一看,烟头已经燃到了六指的手指头了。
黄妮娜大叫起来:“六指,快扔了,烟!”
六指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像欣赏首饰似的认真地看了看,这才把烟头掐灭,按在烟缸里慢慢碾成了粉末。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吃多久就不欢而散了。原因是几杯酒下肚后,六指又提起了周和平。六指告诉黄妮娜说:“你爱信不信,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黄妮娜说:“六指你有完没完了?你了解周和平还是我了解周和平?再说我又不是傻子,好赖人我自己看不出来呀?”
六指哼了一声说:“别以为自己不是傻子,我看人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大傻逼!不信我把话撂这,就凭你,周和平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黄妮娜呼地一下站起来说:“六指,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说:“不就是说你傻吗?不想让人说你傻,往后你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儿。”
“我让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黄妮娜的脸都发白了。
六指愣了愣,这才明白黄妮娜指的是那个“逼”字。他没吭声,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想喝,却被黄妮娜拦住了。
黄妮娜不依不饶地说:“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不耐烦地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你的。”
“谁说的?”
六指没吭声。
黄妮娜冷笑道:“你倒说呀,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六指端起酒就往嘴里倒。
黄妮娜一把将酒杯夺过来,“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六指,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还想往别人身上赖!你说的没错,我是太傻了,我瞎了眼把你这种人当朋友!我……我是个大傻……你给我滚!”
六指默默地看了一眼黄妮娜,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六指犹豫着停了下来,低沉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那句话是周和平说的。”
黄妮娜一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撒谎!你撒谎!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呀?!”
六指背对着她又补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去问周和平的司机,如果是撒谎也是他在撒谎。”说罢,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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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十三章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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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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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十四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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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车后,周东进没马上去总院看鲁生,也没去机关催设备,而是直奔北方工业大学。陈奇的姐姐陈简是北方工业大学副教授,陈奇让周东进把设计方案带去,请姐姐帮忙解决野战执勤车设计中的几个难点问题。
周东进在偌大的校园里被各种人指来指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陈简所在的系教研室。教研室竟大开着门空无一人,走廊里也是静悄悄的,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周东进满怀心思困兽般地满地打转,直到抽完了第三根烟,才见从门外飘进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学生。
女学生怀抱一大摞书,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被烟呛得连连咳嗽着退了出去,退到门外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里面的周东进问,你找谁?
周东进抬头看了一眼,说我找你们老师。
女学生又问你找哪位老师?
周东进答道,陈简。后面又跟了一句,这上班时间人都哪去了?我在这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女学生认真地打量了周东进一眼,问,我不是人?
周东进笑了笑说,我是说老师,你是个学生嘛。
女学生突然道,请你把烟掐灭好不好?
周东进白了女学生一眼没言声。
女学生说,你没看见那块牌子吗?
周东进扭头看见桌上的确有一块“室内禁烟”的牌子,但被一个女学生这样指责,周东进心里着实不痛快,便强词夺理道,禁烟通常是指吸毒吧,我抽的可不是大烟。
女学生微微一笑,突然问道,你是周团长吧?
周东进一下愣了。
女学生走进来,很客气地向周东进伸出一只手说,我是陈简。
周东进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脸呼地一下红到脖根儿,半天也没说出话,连手都忘伸出来了。
怎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陈简伸着手问。
周东进赶紧伸出手说,哎呀,你就是陈简……陈老师,刚才真对不起。
陈简笑了,说怪不得陈奇说他碰上了个无赖团长,果然名不虚传,一见面就让我领教了。
周东进便也笑了,故意很土地说,得罪了,咱山里人没见过世面,请多担待。又很赖皮地说,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你长得也太不像教授了。
陈简笑着问教授应该长什么样?
周东进说反正不应该像你这么年轻,至少也应该是中老年妇女吧?
陈简咯咯笑着一鞠躬,说多谢周团长恭维我这个中老年妇女了。
周东进这才知道陈简已经三十多了。但她确实与实际年龄相差太大了,尤其是那头垂到腰际的长发,充满青春气息地随身飘逸着,使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与陈简聊得很开心,这种智慧型的女人通常只会让人紧张,很少能像她这样使别人感到轻松。听说周东进一下火车就赶来了,到现在还没吃饭,陈简就坚持要请周东进去吃饭。周东进说要请也该我请,是我来求你办事呀。陈简说还是我请吧,一来你是客我是主,你大老远儿地奔我来了,我再心疼银子也得假模假式地尽尽地主之谊吧;二来这也是个机会,我得趁这个机会替陈奇贿赂贿赂领导呢。周东进听得有趣,就没再坚持。
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陈简想了想对周东进说,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给山里人换换口味。不待周东进回答就转身对出租司机说,去红房子。
周东进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一走进红房子,周东进就有些后悔刚才没及时提出异议了。在周东进心里,红房子是属于他和黄妮娜的。自从与黄妮娜分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这座红房子里沉淀着他们两人太多的记忆,他不愿轻易触动它们。
还是那低垂的天鹅绒吊顶,还是那明暗适中的情调烛光,还是那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如旧的一切搅动起沉淀的记忆,浓浓地扑面而来。呼吸着无处不在的记忆味道,周东进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
陈简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竟正是周东进和黄妮娜常坐的位置。
周东进踌躇了一下才跟了过去。
陈简微笑着说了句请坐,自己就先在黄妮娜的位置上坐下了。看到周东进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陈简认定他是没吃过西餐,见到这个地方心里有点发毛,便很开心,乐呵呵地催促道,山里人,请坐呀。
服务生早在身后拉开了高背椅,周东进默默地坐了下来。
服务生立刻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烛光在两人之间幽幽闪动,一会儿把距离拉得很近,一会儿又把距离推得很远。背景音乐里,一支孤独的萨克斯管仿佛正面对空旷的山野讲叙自己无尽的心事。一时间,周东进差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黄妮娜了。
陈简拿着菜牌问周东进,我替你点好吗?她是好心,怕周东进没吃过西餐,担心他点菜尴尬。
周东进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请女士先点。
陈简笑着看了周东进一眼,想他大概是要个面子,先让我点菜他再跟着学,那我就给他做个示范吧,就自己先点了。陈简点菜显然没有黄妮娜那么地道,看得出来,她是被西餐快餐培养出来的现代人,完全不讲究吃西餐的程序、规矩。
轮到周东进点菜时,周东进连菜牌都不看,就不假思索地点了一道开胃菜、一道汤、两道主菜和一道甜点,又很熟稔地嘱咐服务生烤牛排一定要五成熟带血筋的。点完菜,周东进问陈简要几道佐餐酒?见陈简目瞪口呆一脸惊诧的样子,忍不住乐了,说你看,我说我请客嘛,你偏要请,看把你吓的,心疼银子了吧?没事!大不了你请客,我付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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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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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简这才回过神儿来,笑了笑说,没想到山里人吃西餐这么在行。
周东进说装呗,中国人吃西餐——装的就是这份洋蒜嘛。见陈简听得直乐,就给她讲了个老革命吃西餐的故事。说当年“四野”进东北后,有一支部队进驻了哈尔滨。当时,哈尔滨是老毛子最集中的地方。这支部队的军政两个首长在一起琢磨,说他妈的老毛子到底是吃啥长得个个人高马大的,咱不好也尝尝?两人就轻装简从去了著名的华梅西餐厅。华梅西餐厅是俄式西餐,菜牌都是俄文的,上面一个中国字都没有。这两位看不懂菜牌又绷着不好问,就翻开第一页从头往下挨着点了几个菜,没想到第一页上都是汤。侍者瞧不起这俩军人,故意不点破等在一边看笑话。结果,上了一道汤又是一道汤,连着上了四五个汤。他俩边喝边纳闷:这老毛子怎么就知道喝汤呀?结果,这一顿西餐两人活活灌了个水饱。从此,只要有人提起西餐他俩立刻说:西餐一点也没吃头,全他妈的是汤!
陈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你真能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