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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河水很深,天气也不够暖和,大家一时都没想起该怎么办,这时,袁枫竟然一个鱼跃跳进河里,以最标准的自由泳姿势快速前进几十米,终于抓到那个绣着兰花的书包。在同学们的一片叫好声中,袁枫渴望着那个期待已久的微笑,但是依然没有。此后王采薇甚至再也不用那只花书包。

事情最后是由李平原的同乡李来复帮助解决的。李平原已经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他感到没必要再让袁枫做自己的竞争对手了。而且,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出现“书包事件”什么的。万一节外生枝,更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于是,轻易不袒露襟怀的李平原寻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自己与采薇的将来告诉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学同学李来复。豪爽仗义的来复顿时对英俊的班长满怀怜悯,终于有一天,当袁枫又在会场上开始神情恍惚地寻觅时,来复郑重其事地把袁枫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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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2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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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儿,别想了。看不出来王老爷子对咱平原那感觉吗?实打实一上门女婿,王采薇听她爸的。今年暑假,老爷子就要安排闺女去婆家相亲了。”

袁枫终于在惊愕与痛苦中死了心。其实,他身边早就聚集了一圈儿死心塌地的追求者。即将毕业的那个初夏的黄昏,就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他看到一个背着兰花书包的熟悉的女孩在向他招手,不错,肯定是他曾经从河里捞出的那个花书包!袁枫想也没想就走过去,将这个女孩儿领到自己身边。女孩儿叫任琳琳,书念得怎么样,袁枫不知情,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把目光集中在并不陌生的任琳琳脸上的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这女孩儿竟然美得耀眼,如果说王采薇是深山幽谷养育的一枝兰花,那任琳琳简直就是大众庭园里的一朵玫瑰!

第二天,李平原从王采薇那里知道了一切。他悠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堆中。

又过了一年,李平原、王采薇以优异的学习成绩理所当然地留校任教,袁枫到院办当了办事员,任琳琳则分配到本市电视台当了记者。出人意料的是,成绩平平、甚至可以说实在不怎么样的李来复也留在学院后勤处。几年后,李平原在王先生的悉心指导下完全进入先秦文学的世界,以最严谨的治学精神从事老子研究。已经退休而且身体越来越差的王先生,恨不得将自己所有未及施展的才华、未能完成的论题,全都交给心爱的女婿。婚后的平原夫妇虽然有自己的住房,但一直被老先生留在家里。对外,说是老人身体不好,需要年轻人照顾,可实际生活中,王先生不许李平原沾手一点点家务。他常常教训老伴儿和女儿的话就是:

“平原生来是做大事的!我的儿子一个个不争气,都学不出来,平原是老天爷送到我身边的继承人!懂吗?继承人!采薇,你的任务就是为平原服务!端茶倒水,你不要觉得委屈!我培养你二十年,没有指望你成就什么,你能给我招来平原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婿,够了,足够了!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你将来给平原抄稿子,那稿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抄的。唉,二十年哪,整整二十年,五七年以后我要是能做学问,我……”

说着,老人就会忍不住声泪俱下,老伴儿和女儿除了忙着表态、安慰,别的什么也顾不上。

有了如此珍重自己的岳父大人,李平原还能说什么?偶尔回家一次,王老总要让女儿、女婿大包小包带得足足的,钱也是几十、几百地给。说起采薇一家,平原的爹妈总是感激不已,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要平原切切不可辜负先生的期望,王老的嘱托就是比天还大的事业。这更促使李平原把岳父的要求看得重于一切。一年、两年、三年,除了完成系里的教学任务,李平原完全不屑于其他任何谋利、赚名的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他也曾想尽快出成果报答老人家,但最初的几篇文章王老看都没看,就撕碎了:

“做学问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你所忙为何?不要学那些急功近利的鼠辈!板凳要坐十年冷,眼光要瞧百年后!知道不?小子!”

李平原诺诺,越发觉得肩上任务沉重。

五年之后,同时留校的袁枫、李来复先后提了科级、副科级,平原因为没有论文发表,还没评上讲师。在学校里倒也罢了,人人知道王老的女婿李平原是要做大学问的,可过年回到老家,风言风语还是让年轻人有点吃不住劲儿。李来复的爹妈在村里到处嚷嚷:

“别看我们小福子,念书念不过平原,干工作那是一把好手!怎么样?五年,干上副科长了!要搁咱县里,就是个副局长,就是个乡镇长!平原还是个教书的,听说还是个‘初级’!”

李平原什么话都没说,回校后悄悄写了两篇论文,送到学报发了,第二年顺顺当当地评上了讲师。他原以为王老从不看学报,也基本不出家门,不会知道外面的消息,可没想到其中一篇文章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了。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在李平原这儿成了大麻烦。王老先生别的期刊都还罢了,惟独《人大复印资料》每期必看。李平原和王采薇想了许多办法,事情还是暴露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一家人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头子骂人,老头子却一言未发,丢下杂志,一个人歪歪倒倒进了卧室,片刻之后,屋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狼一样的号哭。从此,李平原再也没有随便写过文章。儿子出生以后,为了全心全意地照顾好多病的父母、读书的丈夫、幼小的孩子,王采薇不顾中文系领导的一再挽留,坚决要求调到图书馆古籍库工作,从此离开了教学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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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2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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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袁枫升任学院办公室副主任,任琳琳喜出望外地抱着女儿,搬进了学校专为处级干部盖的新房。又过三年,前任院办主任调离学院,担任另一所高校副校长,袁枫众望所归地成为学院办公室主任。有了大权的袁枫谦虚谨慎依旧,而且时时不忘尽可能地为中文系提供一点儿力所能及的方便,于是,中文系就有了如此说法:

“以后留人就要留袁枫这样的,有实际作用,可不能再留绣花枕头,一点儿用处没有!”

“绣花枕头”按说不会是指李平原,可人架不住自己的联想,做了近十年学问依然是学院里一抓就是一大把的讲师,算不算绣花枕头?好像连“花”都没绣上!当然,李平原看不上那些搞政工的,觉得他们半点儿真本事没有,别说来复了,就是袁枫,十年一过,还不把老师教的那点儿东西都扔到爪哇国了?摸摸自己的肚皮,单薄是单薄了点儿,没有来复和袁枫那么多油水,可肚肠里的哪一个角角落落不是塞满学问啊!这么想着,李平原心里似乎平衡了一些,但说不清五脏六腑哪个边角地带,还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小别扭,特别是看到上大学时颠儿颠儿地跟在采薇屁股后面跑的任琳琳,现在竟然也常常贵夫人似的居高临下地对采薇说话,他心里就有点儿起火。

1999年,是李平原留校的第十一个年头。这一年,李平原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学术专著:《郭店楚墓竹简本〈老子〉研究》。双手捧着女婿洋洋三十万字的专著,王老老泪纵横,一会儿贴在脸上,一会儿抱在怀里,就像是捧着自己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儿。好久好久,王老紧紧地拽住女婿的手,一迭声地说:

“孩子,我知道你想要个副教授。咱不稀罕冒牌儿的,咱要就要个货真价实的!去,咱爷儿俩去找他们,就凭咱这部书,给你个教授都应该!”

李平原和王采薇好不容易才将老人劝住了。一个月之后,王老还是知道了三个让他悲愤不已的消息:第一,女婿的书好是好,但找遍了省里几家出版社,居然没有人肯出,因为不挣钱。第二,如果一定要出,就得自己掏一万块,这还是看在王老面子上的“优惠价”!第三,即便出了,按照省里新出台的职称评定标准:著作不算。也就是说,凭这十年苦功、三十万言的学术专著,李平原连个副教授都拿不到!王老一个人跌跌爬爬地从系里回来,整整三天没说话。三天以后,他大叫着:

“这是什么章法?这是什么章法?”

女儿女婿赶到老人身边,紧紧抓住老人的手,老人只是茫然地问:

“当爹的这是帮你们,还是害你们?”

看着一对年轻人傻傻的样子,他哭了,突然又抹去眼泪:

“我就不信踏踏实实做学问有什么不对。平原,就照这个样子做下去,我不信就永远没有你的出头之日!”

十天以后,王老去世了。第二年,小心翼翼服侍了老先生一辈子的岳母也离开人间。学院收走了王老名下的房子,久不往来的采薇的两位兄长搬走了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李平原和王采薇回到自己家里——一套只有四十来平方米的老式住房,相比袁枫家将近一百平方米的新房,真有天壤之别。

当然,一生清贫的王老先生也没有任何存款。老先生夫妇生前,工资足够一家人开销,从不用小两口操心。现在,一切需要自行解决。尽管他们对生活历来要求不高,也还是有相当多的必要开支,譬如孩子的吃喝穿戴,学音乐、学书法的费用等等,何况李平原每年尚需支出数量相当庞大的书报费。至此,他们才明白人生于学问之外,实在还有很多很多的需求。

李平原把自己著作中的几个段落拆开,变成几篇论文,发表在指定的刊物上,拿到了副教授职称。他本想继续按照岳父的要求做学问,但生活却向他提出一连串不容回避的难题:第一,儿子马上就要考中学了,如果在附中读,教育质量很成问题。如果像袁枫和来复的孩子一样,到市属中学去读,必须交纳一万元“建校费”。本想罢了,平原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觉得学校也未必十分重要,可一向听话的儿子小韧却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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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2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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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薇薇、李高扬都上一中,我们说好了一起上的,我的功课比他们都好,我为什么不能上?爸爸妈妈,我以后不吃早饭,永远不吃,我也不要新衣服,永远不要,我一定年年考第一,将来上北大,行吗?”

首先撑不住的是王采薇,她立刻抱住儿子哭了:

“咱上,咱一定上!妈妈借钱也要让你上!你不能不吃饭,你还要长大呢!”

第二件事情是李平原的父亲突然去世。独身的母亲无依无靠,想到儿子家安度晚年。这是李平原和王采薇都不能拒绝的正当要求。但是房子实在太小了。仅有的两居室,一间放满了书,李平原差不多就是睡在书堆上;另一间现在是王采薇带着儿子住。母亲来了,睡在哪里?由于副高职称评得晚,李平原没赶上袁枫他们那种福利分房的机会,要新房,除了按职务、职称打分,还必须交八万元现金。李平原就是现在每学期上五百节课,一年也就挣万把块钱,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八万?就怕到那时候,老母亲不一定还在人世……

第三,就是李平原的书。虽然李平原再也不愿提起,可那毕竟是翁婿两代的心血,王采薇绝不能看着它被埋没,可是,这也要钱哪!

情急之中,王采薇将难处哭诉给任琳琳,任琳琳又告诉了袁枫。袁枫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抓起电话对王采薇说:

“叫平原脱产进修一年,写上几篇重量级文章,一般情况下导师都可以帮助发表。运气好了,导师连著作也会推荐。要是评上正教授,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教授住房享受优惠价,每年的特殊津贴就有一万五,再加上每篇论文发表在国家重点期刊上的奖励,又是五千,你和平原算算这个账!”

王采薇试探性地将袁枫的话转告李平原。李平原从书堆里抬起头,摘了眼镜,两眼眯成一条缝儿,细细地打量着妻子:

“谁叫你对他说的?谁叫他给我出主意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觉得我不如他了?是不是?早说呀!”

王采薇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以后,走投无路的李平原还是决定采纳袁枫的建议。他在留校十五年后第一次踏进人事处师资科的门槛,提出进修的要求。一个跷着二郎腿在电脑上打扑克的小姑娘心不在焉地说:

“访学啊,还是进修啊?系里批了没有?”

听着没有动静,她才抬起头来,看见李平原黑着脸,又跟上一句:

“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哪系的?”

李平原一甩手出了门,将师资科的门撞得山响。转回头来,他去找系里,乔大海听完他的要求,笑嘻嘻地看了他很久,才冒出一句:

“李老师,你应当知道的,进修、访学经费很紧哪,系里一年才有三个指标,今年的、明年的,都预定过了,不好办哪!”

还是王采薇悄悄找了袁枫,由袁枫出面,办好一切。李平原心知肚明,却什么也不说,只是装糊涂。现在,眼看着自己用男子汉的尊严换来的访学机会失落了,他怎么能不急?

今天上午,王采薇决定去求乔大海。她不好意思再麻烦袁枫。虽然她明白自己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