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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不怎么样、表现也相当一般的来复急得抓耳挠腮,宋天给他出了一个百发百中,却也有点儿犯馊的主意:跟自己的妹妹宋萍谈恋爱。书记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宋天聪明能干得有点儿过火,女儿宋萍却是半个痴呆,念了十几年书还弄不懂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说起话来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看人的眼光也常常发直,稍不留意口水就会顺着嘴角流下来。袁枫他们大学毕业那年,宋萍已经二十五六,实实在在是宋书记的一大心病。现在儿子介绍妹妹和朋友恋爱,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让宋书记满意的事:一来看到儿子不管怎样胡闹,关键时刻还是顾家的,竟然能够帮父母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二来宋萍的对象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家在农村,可人长的高大健壮,说不上仪表堂堂,也称得起魁梧威风。于是,宋书记一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来复与宋萍的关系,然后由宋书记亲自出马,将李来复留在河州学院。但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宋书记这次竟然在两个小浑蛋设计的阴沟里翻了船。大学毕业几个月后,宋天就“发现”李来复与妹妹“性格不合”,没多久,来复就离开了宋萍。宋书记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李来复当初坚定地要留在学院而不肯到市里工作。老头子虽然恨得牙痒痒,却有苦说不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与人家合谋坑了自己!再以后,宋书记调到省里任职,与副院长庞嘉仪的女儿庞贝贝结了婚的李来复,一步步登上学院后勤集团老总的位子,与身为物价局局长的宋天仍是割头换颈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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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3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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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从老丈人嘴里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头皮都发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李来复干得出这样下作的事!

那么,这一回来复又会怎样,其他人又会怎样?自己呢?袁枫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睡意,袁枫刚刚合上眼睛,眼前又来了那鲜红可怕的蛇芯子,咝咝地晃动。他极力躲避,可怎么也躲不开,七绕八绕,不知怎么一弄,毒蛇不见了,变成一张人脸,碧青碧青的,狰狞无比。

恍惚之中,袁枫觉得那张脸很熟悉:一会儿像是女人,一会儿又像是男人,它咝咝地叫着:

“我阴险?我是阴险!你不阴险?你不想往上爬?我告诉你,你也想当副院长,你还想当院长呢!要不然,你一天到晚那么小心干什么?你装孙子为什么?别人看不透你,我还看不透你?你那点儿小心思,想瞒我?我是谁?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袁枫惊醒过来,一身冷汗。他摸起一杯冷水,咕噜噜灌进肚里,看看身边,熟睡的任琳琳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梦是荒唐的,但他不能不承认,梦也是真实的。是的,要不是想往上爬,他何必天天脸上堆着笑,应付那些让他看了就来气的家伙?他何必起早摸黑,上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下班还得陪着领导喝酒、替领导干杯?他又想起硕士点,硕士点与他袁枫将永远无缘。十五年过去了,李平原过得够窝囊,可他还有十五年的教学经历,还有眼前厚厚的书稿,说不定哪一天时来运转,混上个教授、硕导什么的,而袁枫呢?如果说袁枫也有长进,他最大的长进是学会了揣摩领导心思,领会领导意图,然后,该写成讲话稿的,急急忙忙写下来;不该写的,全把它们变成官场上的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也许自己的一生就将如此消磨。如果他不能如愿以偿地再上一步、两步,他的人生路途已经十分明了。他也想过到系里去工作,但只是想想而已。十五年没搞专业,他学的那点儿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到了系里,除了出洋相,还能干什么?其实学校里真正应当被怜悯的不该是李平原,而是他袁枫!李平原固然有李平原的窝囊,但李平原的苦处是人人都能看见的,而自己呢?

袁枫抓了一个靠垫盖在头上。他不想看见任何亮光。他希望天永远不要再亮,他愿意一个人永远静静地躲在黑暗中,保有一份难得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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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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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承认琳琳说得很有道理,李平原的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他袖手旁观,学校里的知情人都会说他不够仗义。别看“仗义”这个词儿江湖色彩浓重,在高校流行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可没办法,现在的人们看重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为同学、朋友,干一点儿稍稍出格的违反规定的事,人们非但不怪罪你,还会觉得你讲义气。相反,你要是事事都按规矩办,一点儿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反而觉得你不可理喻。所以,袁枫决心要帮李平原出书,最好是帮他评上职称,这不仅可以有效地树立自我形象,而且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悄悄儿珍藏的那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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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4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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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天还是像以往一样,在该亮的时候亮了。任琳琳呼喊孩子的声音,吵醒了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的袁枫。沙发上,扔着一件洗熨烫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衬衣,一双鳄鱼棉袜。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袁枫,无奈地将所有的物什一一套在身上。

走出家门的一瞬间,袁枫已经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他脸上微微含着笑,嗓门洪亮地向第一个见到的人问好,那是家属区的清洁工老戴。这一声问候是每天必需的,它的意义显然不仅仅在于让老戴高兴。然后,袁枫遇到封铁林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封一鸣。小鸣鸣快乐地叫着:“叔叔好!”

袁枫立刻蹲下来,帮鸣鸣把并不凌乱的头发再理一理。这当儿,正好是小封妻子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袁枫今天见到的第三个人,是科研处处长董礼宾,他灵机一动,想起李平原的事是可以请老董想想主意的。

袁枫承认琳琳说得很有道理,李平原的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他袖手旁观,学校里的知情人都会说他不够仗义。别看“仗义”这个词儿江湖色彩浓重,在高校流行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可没办法,现在的人们看重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为同学、朋友,干一点儿稍稍出格的违反规定的事,人们非但不怪罪你,还会觉得你讲义气。相反,你要是事事都按规矩办,一点儿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反而觉得你不可理喻。所以,袁枫决心要帮李平原出书,最好是帮他评上职称,这不仅可以有效地树立自我形象,而且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悄悄儿珍藏的那份感情。

开学第一天,院领导按惯例是要下去听课的,行政楼里显得特别安静。九点多钟,王采薇送来李平原的书稿。袁枫将手头要办的事三下五除二地扫了一遍,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迈开长腿,几步一个台阶跑到四楼,推开科研处处长的办公室房门。正在滤茶的董礼宾一见是袁枫,两眼立刻眯成一条缝:“好了!我正说呢,放假放得肚子里的油水都剐净了,不知开学谁第一个做东?你来了就好了,我这就给老婆发信息,今天中午有饭局了!兄弟,还请谁?”

说着,抓起手机就要按。

袁枫一把把他按住。

“别急,董处,今儿个老板还没发话,能不能开局得到十一点,我肯定给你准信儿。现在,老板不在屋里,我偷空过来看看,硕士点的事儿有没有眉目?这回可是玩真的,我有点儿替你老兄担心呢!”

董礼宾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满脸的笑容立刻烟消云散:

“别提了,根本就没有像样的科研项目。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学校就这么几个人,多少年科研都没啥大立项,更没啥大成果。我倒是想有啊,可我又不是变魔术的。老板以前只管盖房,从来不问科研,现在又盯着要报表,报表不好看他还生气,动不动就说评估的时候怎样怎样,他老先生就忘了评估弄的都是假货!现在他把假的记成真的了,难道要我骗自家人?”

袁枫坐到董礼宾对面,推心置腹地说:

“是啊,张院长就是这样,让大家都不好做人。董处,我这儿倒有本专著,你看看,说不准还能算个啥,糊一糊。”

袁枫恭恭敬敬地将李平原书稿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您还记得王若非王老先生吧?”

“记得,记得!王老夫子,当年大名鼎鼎的右派,大名鼎鼎的学问家!哎,你不是有个同学,后来当了他的上门女婿吗?叫个,叫个……啥来?”

“李平原。”

“对对,李平原,李小夫子,有名的,有名的。”

“这就是李平原在老岳父的指导下完成的,整整干了十年哪!”

翻开李平原的书稿,第一页是王老古朴苍劲的序言,接下来,是几位国内古典文学研究大腕的评语。董礼宾看得脸上直放红光,嘴里叽里咕噜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摘下老花镜,手指噔噔地敲着书稿,瞪着袁枫骂道:

“你小子真不懂假不懂啊?这么好的东西窝在手里好几年,罪过呀!你说这个东西是糊老张的?就怕他消受不起!你得对我说,这书学校里谁知道?咋就耽误了呢?咱得追究责任!不行,咱现在就得想个办法,让这书赶紧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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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4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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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老董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袁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谁知道呢?王老在世的时候找过出版社,没成,就放着了。系里应当知道?不清楚。要怪,也只能怪他们爷儿俩,只知道做学问,科研处大门朝哪儿开,王老知道不知道我说不清,李平原肯定不知道。”

袁枫看看手机,已经是第二节下课了。他赶忙告辞:

“董处,拜托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下面怎么运作,全看你了。十一点钟,我准时给你打电话。”

“电话?做啥?”

董礼宾早把吃饭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正在这时,袁枫的手机拼命地响起来,竟然是张力行!袁枫迈开长腿刚刚冲下楼梯,就看见办公室的小刘堵在楼梯口一个劲儿地比画着,让他赶紧到院长屋里去。院长办公室大门敞开着,张力行带着朱至孝坐在沙发上,袁枫稍稍瞥了一眼,就知道老板不高兴了。袁枫太熟悉张力行的表情,他喜欢把喜怒哀乐藏起来,轻易不让别人发现。有的时候,他明明在笑,其实他已经愤怒得要杀人;相反,你看他一脸不高兴,也许他正在心里偷着乐呢!不过,他骗不了袁枫,袁枫看他只看手。老张要是一只手握成拳头,那就是生气了,两只手全攥得紧紧的,就已经怒不可遏。现在,张力行只攥住一个拳头,问题不大。袁枫停下脚步,等着挨骂。他非常明白,这一顿骂是逃不掉的,但实质上挨骂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出气筒,一个必须忘记自己有生命的橡皮人儿。

果然,一进办公室,袁枫就迎接了一场暴风骤雨:

“一大早你干什么去了?今天是开学头一天,你知不知道?千头万绪,办公室主任竟然跑得没影了,笑话!要是连这个都不懂,你当什么办公室主任?这么大的学校,样样事情不能只要我一个人操心!现在,你立刻把学院党政领导班子成员都给我召来,立刻开紧急会议,对了,叫上马光华!”

袁枫并没有马上去打电话。前面还没下课,小常、石书记都还在听课。昨天也没人说开会,这会儿立马找人,老张自己肯定是忘了听课的事。可是他不能提醒,一来开学第一天领导班子全体听课的制度,是老院长沈端在位时制定的,袁枫知道老张一直不以为然,只是有“教学第一”的牌子挡着,他不便说什么。二来,老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说他脑子不好使,哪怕是碰边儿的话,也绝对不能说,否则无异于自找倒霉。因此,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取来两只茶杯,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洗干净,先倒上开水,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高山野生苦丁茶,小心地撒了一小撮儿在水面上,一会儿工夫,细细的苦丁撒欢儿一样地散开,颜色碧绿可爱,活像一群快乐的小伙伴儿。

然后,袁枫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先叫来马光华,提醒老马,老板可是不高兴了,待会儿开会千万小心。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马光华的脸,直看得他发毛了,才仿佛不得已地问:

“老兄,今年所有事情的关键就在硕士点了。我真替你着急。你说咱张院长这事儿,还得想想办法吧?”

“是啊,你是老板贴心的人,也就是你我知道他这块心病啊!”

马光华果然心中有数!袁枫暗暗赞叹任琳琳的眼光,那才叫一个毒!

“唉,我们又不是搞学术的,怕也帮不上忙。我倒无所谓,反正是个打杂的,你老兄可就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喽。”

“什么专业不专业,我有心帮忙也得有那个力量!上次好不容易帮老板解决了正高,那是因为正高怎么评、要什么材料,咱一本清账!可现在硕士点就不同了,需要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回的机会是小封的!”

“算了,算了,马上开会,你把材料准备准备。”

今天的会议要研究什么问题,袁枫直到开会也不清楚。他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但这绝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