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却如千变老人的名号一般,是个变化万千的老头。其显著的表现之一是,你绝对不能从那封信的字面上去认为留书人是个潇洒豪放、重感情、有责任感的一代大侠。
第七十四次逐字逐句的揣摩信的真实含义,白秋原得出了如下的翻译:
吾徒秋原:
师父我的老瘾又上来了,山上待得着实无聊,我云游四海去了。别来找我,我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来找我。养你二十年,你差不多该是时候报答一下了。
你这个人啊,是个死脑筋,对师父我又不关心又不尊敬,每次有点事你也一点面子都不给,让我窝火不已。所以我怎能让你一人留在山上过舒心日子?
你还记得十年前姓楚那家伙跑来山上找我那事吗?他把玄武令丢给我让我随便给找个人当武林盟主,我一时没在意,把这事忘了。那天上茅房时在稻草窝里看到一块令牌才想起来。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为师我又懒得去找别人,就把这令牌给你吧。虽然知道你也会嫌这东西麻烦——我就是知道才你嫌烦给你的——你一定要做好武林盟主,给师父我添光啊!
千变老人绝笔。
写得像遗书似的,倒也一点都不忌讳。白秋原绝对坚信的那个会贯彻“祸害遗千年”宗旨的老头子,当然不会真的留下这遗书便去死了。
事实上,他是逃了。
以作弄唯一徒儿为娱乐的“遗书人”,自从十来年前徒弟学艺有成、又适逢楚晴岳的拜访之后,便开始了千篇一律的恶作剧。先给徒弟弄个麻烦事去解决,然后便云游几年,避避风头。
但以往的恶作剧倒没有今次的这么重大。往年多半是在山下小河村里给徒弟说上七八个姑娘、卷了嫁妆溜之大吉;或是在酒馆赊了巨帐后留下徒儿的名字,拍拍屁股就走;再不然是半夜偷袭徒弟未遂,觉得丢脸跑掉;大不了就是不小心弄得山顶雪崩埋了房子,肇事后逃逸……
兜来兜去总不过围绕在长白山周,白秋原还是第一次为了给师父擦屁股而远行至此。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打算一辈子都待在山上,不问世事的。并不是因为他曾受过什么天大的打击,也不是他看破红尘远离凡俗,他只是觉得“吵”觉得“烦”而已。
正值青年,却落了个未老先衰的个性,恐怕是山上的特殊生活给他的磨练是山下的数倍的缘故,所以他的每一天都是当作常人的三天来过的,精神上的衰老度自然也是常人的三倍。
对于白秋原来说,他应当比师父千变老人更不把武林盟主当回事,他大可以把那令牌塞回茅房的稻草窝里——事实上他原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老头子跑了,便可以独自在山上多过几天清净日子,何必真为了那“遗言”而跑下山去呢?
话说白秋原发现师父无辜失踪后的那五天,他过得分外辛苦——师父失踪了,这倒没什么不正常,奇怪的是:这五天里没有被骗了嫁妆的姑娘们上山来寻夫、没有酒店里的伙计上山来讨帐、师父离开前一夜里也没感觉有人进自己房间偷夜壶、现在住着的房子更好端端的没被大雪埋掉……
事情,果然有点不正常!
如此,白秋原在师父床底的一只单鞋里发现了这封遗书和一块黑糊糊的金属制的牌子后,才终于明了。
那时的白秋原本想翻床下的钓竿去钓鱼的,粗略的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后只觉得无聊——又是师父搞的无聊把戏——随手将信裹着令牌扔向窗外的悬崖,然后摸了钓竿去溪边享受阳光,悠闲垂钓……
当夜,不知怎的,辗转半宿却睡不着。
“名师出高徒啊,名师出高徒!”——反复浮现在白秋原脑海中的是师父摇着芭蕉扇怪笑的脸。
师父知道自己如此“不负责任”的举动后,一定会这么说吧。不仅武功承自于他,连不负责任的恶劣也是。如此,自己今后也没有立场给他摆冷脸,而他还可以把“玄武令”事件的过错推给自己。
不行!白秋原即使被天下人耻笑、指责、咒骂,他眉头也不会动一下。但是,他就是无法忍受可能会遭遇师父那种对待的情况!
“那糟老头一定是想推卸责任!
明明是自己耽误了十年的时间没有及时去寻找武林盟主的后继人,又明知我不会愿意去掺和那麻烦事,定会把令牌再次丢到脑后,才……”
白秋原暗暗咬牙:“我去杀人、去放火、去做尽丧尽天良之事,也不会如他所愿的做此‘不负责任‘之举!”
下定决心,白秋原一翻身飞出窗外,几个点地冲向悬崖边,毫不犹豫的跳下,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就找回了被自己丢掉的烂纸团。
回屋后白秋原当即收拾了包袱,打算次日启程,去找个江湖上有些名望的什么堂啊派的,把牌子交给别人了事。
而他真正离开长白山开始旅程,是两个月后西门聂突然跑来,并烧了他的茅屋之后的事。
不论白秋原的决定是否真的违逆了千变老人的期望,他确实是个很没有行动力的人。
正文 第五章
白秋原有很奇怪的价值观和是非观!
这是璎珞自从他愿意出银子赎人的举动发生那一刻起就隐约感觉到的。而如今,在西门聂详细而具体的阐述其中深一层的真意之后,她更坚定了这一结论。
白秋原,他并不是一个一毛不拔的吝啬之人,他只是过分执着于自己的“莫名其妙”的原则。有时,甚至为贯彻原则而颠倒黑白、本末倒置——照西门聂的意思来看大概就是这样。
但,对于西门聂而言的所谓黑白、本末是否与常人相似、或者说与璎珞所思考的标准相似,那就是更远的事了——至少此刻尤在咀嚼新任“主子”为人、喜好的奴婢,是无暇顾及的。
不过,努力且善于适应新情况的璎珞却也在第一时刻便从西门聂的话语中体味到:说这话的人本身,便同样是执着于挑战自己主子原则,并以此为乐趣的人。
如果有不相干的人在面前垂死挣扎,白秋原绝对不会多加过问——因为“生死由天命”,他不可妄加干扰。但倘若是相识的人遭遇不测,他最多也就是守在旁边等人死后帮忙入葬。
因此,对于良家妇女被卖为娼这样的事,对白秋原来说也就如马路角落里的灰尘,是大是小、是多是少都无所谓,路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是,在路边的这一小粒灰尘扯破了他的衣服,那便不同了。
弄坏人家的东西自然要赔——赔多赔少是另一回事——但一个被拐骗的女子身上自然不会有银两,而妓院老鸨也不大可能代付,他自己更急着赶路不能长留此地等她接了客赚了钱再还……
如此这般,白秋原的脑袋以超速转了一圈后,当即有了这样的结论:
把这个弄破自己衣服的人栓在身边,一来,倘若哪天这人有了钱,可以马上跟她要;二来,如果此人天生穷命无意外之财,就让她做工来低;三来,假使这人什么都做不来,他还可以特意绕个道把人送回家,问她家里人要。
至于转手再把人卖给牙婆子这样的事,他倒不会去做。
出于这样的考量,璎珞成了白秋原的丫鬟,三人一行上了路。
相比较于白秋原的寡言与冷硬,极其体贴又有风度的西门聂就好相处多了。
“这位老兄姓白名秋原。虽说是他出钱赎了姑娘,不过你也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刚好轮到他付帐而已。”
似乎在任何场合都能活跃气氛,或者说不顾周围环境是何等的冷场,都能独自闪耀、活蹦乱跳的白衣男子开始了热络的介绍。璎珞不自觉的看向那张镶有黝黑眸子的脸,而被介绍到的人只是轻哼着别过头去。
“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聂字……”
“西门聂!!”
未等对方说完,原来低头垂眼、很柔顺纤弱的女子猛然抬头,惊讶的瞪过去。
西门聂——如果不是同名同姓,必定就是“那个”西门家的人了!
在江湖上,提起西门这个姓氏,人们马上便会联想到云州落叶山庄。就如同提到“姓伍的大魔头”,一定是指昆仑山仇天门的伍仇天。而这样相似的联想,也正如让落叶西门家和伍家相联系的恩怨一般。
知道仇天门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并能一一把手算来的人不少;而真正知道这仇天门创立初忠及伍仇天与西门家纠葛的人,却并不多。而这事似乎也都被老一辈人刻意回避,以至于大家都快要忘却了。
究竟是什么事使得伍仇天如此敌视西门家,又与无恋宫三位宫主闹得这般下场?
人们说四大庄之一的落叶山庄曾因仇天门的关系而一度落破,却不知伍仇天创建仇天门并非为追逐名利,且就是为了灭西门家这一单纯的目的。而究其根源,似乎还牵扯到伍仇天多年前的一段桃花债——即是无恋神宫的三位宫主。
因此,璎珞知道伍仇天创派的真实意图,但却因为所出的环境,她如其他人一样不知那段恩怨,究竟为何——就连个性温和、容易套话的三娘也绝口不肯再提当年之事,娘亲与自己很少交谈,而大宫主面前此种话题更是禁语。
但璎珞却很在意——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她当然会在意,即使在大宫主令下,全员只需把仇天门当天敌、当争夺天下的死对头就好,但她仍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也姓伍。
娘亲冷颜,尊称冷夫人,是伍仇天在仇天门的第一个女人。而自己,是娘亲“被其抛弃”后孤身抚育张大的孩子——
我也是他的孩子啊,我也是伍家的血脉!
璎珞如何能不去在意?即使那个人是天下唾弃的魔头,璎珞仍像所有孩子一样把他当作一个父亲来期待。也因此,从幼时的怨恨父亲为何只留弟弟在身旁、而不要自己这个女儿,到了猜测陈年往事的内幕加上母亲的性格致使事情走至如此地步,她更渴望得知其中真相。
而如今,父亲的死仇正在眼前,即使自己并不抱有同样的仇恨、甚至不理解那样痛恨的感情,却也不免诧异。
“咦?你知道我吗?”
西门聂略带惊讶又有深意的一笑,不着深浅的问道。
原来自己已经声名广播,连一个不懂武功的世井女子也听说过自己的名号?西门聂暗笑,却又带着狡黠:
或者——她根本不是我所以为的那种普通人,而是涉足江湖的武林人士,那么便更说得过去了。不过,她如此惊讶的反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名号,似乎还有什么其他的……难道是我过虑了吗?
西门聂明明还是那么温暖的笑着,璎珞却不知为何而浑身轻颤:
糟了,我现在可是个不懂武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可不能让他们看出我通晓江湖事、甚至猜测出我是无恋神宫的人!
“呃——是、是那样的,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流俗小说,里面的主角就叫做西门庆……一时、一时弄混了……”
璎珞尴尬又紧张的干笑。
“哦?”西门聂很有兴趣的笑着问:“这我倒没听过。什么书?有趣吗?”
“恩……还、还好吧……”
“那么那个西门庆是什么样的人呢?”和我比哪个更有魅力些?
“是个烂人。”璎珞很干脆的结束走向意义不明的交谈。
见她不愿多谈,西门聂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对了,我和白兄正准备南下,不知姑娘你是哪里人,看我们是否能顺道送你回家乡?”
“呃……”
要隐瞒,就要有合情合理、让人信服的理由——璎珞这样想着:并且,告诉他们的我的家乡一定不能让他们产生可能的联想,要离天山无恋宫越远越好。我的外貌、身型比较瘦弱,师姐们都说我像南方人吧!
“我,我原住金陵。由于寄居人家家贫、遣散了众仆,便打算去泉州寻亲,路上不幸被人下了药,然后就……”
说着,如南方水土滋养出的柔弱如水的女子抽出水红色的丝巾轻拭眼角,不敢抬头看向旁人。
“金陵啊……”原本一定会热切关怀一番的风雅男子,此刻却疏忽了佳人,兀自搓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倒不太顺路了,不过还是可以一同走一段的吧……”
南方人呢。西门聂想着,本来怎么看都像是极北耐寒品种……真的是南方人吗?
西门聂刚想回头再研究比较一下同伴特有的高山耐寒脸,却发现白秋原早已受不了他两人的无聊对话,回自己房里去研究师父的遗书去了。
也罢,路上有个异性相伴,一定会更有乐趣的!
“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西门聂亲切的问。
璎珞倒还没被他邀请似的的灿烂笑容刺花眼,很是拘谨的答道:
“我……自幼便是被收养做下人的,没有姓,名唤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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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汐语:
虽然并未做出明确的年代设定,但玄汐在写作的时候还是有朝代背景作为参考的。故事的内容本与历史无关,但不得不提的是,《金瓶梅》是本文所处背景时代之后成书的,应当是明万历年间吧。
此外,文中提到的一些地名均属古称,如幽州即北京、汴京(东京开封府)即河南开封、西京(河南府)即河南洛阳、金陵即江苏南京等。
正文 第六章
白秋原渐渐无法集中精神了——一方面是乱成裘草的蝌蚪文字,一方面是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