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只有先拒绝,让他认为我如何也不愿忘恩负义的离开,等到他们放松警惕——就在朱、陈那两人到大名府下船时,混出去……”
思及此,璎珞泛红着眼眶,垂首道:
“我……能否找到亲人也还未知。也许,连泉州也……总之,璎珞如今已卖给了白公子,定当做牛做马以报恩德——虽然西门公子您好心放我离去,但璎珞如今举目无亲、无家可归。即使离去也只能落得卖身为奴为婢,替人家做工,还不如跟在白公子和西门公子身后……请别把璎珞送走吧!”
西门聂看看璎珞低垂的头顶,轻叹口气。
正文 第八章
冰冷的容颜,一如其主人的名讳,二夫人冷颜立在大殿一侧,给予即将离家远行去完成任务的女儿的,只有冷漠的注视。
月清如水的夜,璎珞躺在船舱的客房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中浮出的是大宫主下达指令时清冷、凌厉的声调,和娘亲漠漠无情的眼。
任务有二,一是寻找已亡的伍仇天之子——伍不惊,并带回无恋神宫;二是夺得武林盟主的象征——武尊玄武令。
对于寻找玄武令这一点,璎珞倒并不认为大宫主水千恋会真的指望手下两个小小圣使能将之弄到手。她最多只是要自己与圣使玉玲尽力探寻有利的信息而已,因为现下别说玄武令的下落,就连其持有者楚晴岳也杳无音讯。
但是,大宫主想要夺得玄武令的真正意图,却使璎珞颇为困惑:
在所谓的名门正派,或是一般旁人看来,作为水千恋这样的女魔头,夺取武尊令以称霸天下——这样的理由是很说得通的。可莫名的,璎珞总觉得大宫主争夺天下的野心,多少是由于伍仇天的影响;
因为那是伍仇天和仇天门所未能得到的天下啊!
无恋宫与仇天门,或者再扯上落叶山庄,这几者对于彼此间,是很奇妙的存在。暂不问仇天门为何总与落叶山庄对着干,总之无恋神宫——这个伍仇天的情人们的组合,是以绝对敌对的态度来与仇天门相持的。
而且很明显的,无恋宫这一整体所表现出来的对伍仇天的全部的恨,都只是源自于大宫主一个人:三宫主章情情性格懦弱,是个即使受人无理对待也只会自怨自艾、而不积极报复的人。更何况当年的她也是被迫离开伍仇天和儿子,被大宫主所挟持——虽然恼于伍仇天对自己的失踪毫不在意,却依旧打从心里恋慕着那个人——她也是唯一一个得知伍仇天死讯而痛哭不止的人。相对于此,身处现场目睹父亲缀崖的璎珞,如今仍未落下半滴泪来。
二宫主冷颜——璎珞对于自己的这个亲娘才识最摸不清楚。态度冷然,神情淡漠的娘亲会是一个曾经热烈爱过、而在被对方抛弃后怨恨对方的人吗?不,娘亲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这是璎珞的结论。比起研究“娘亲的冷脸究竟是因为受到被抛弃的打击而变得如此,还是天生就是这般”,璎珞觉得“会看上这样冷感的娘亲的爹爹”,才是更难以揣测的。
由此,因爱生恨的根源的发出者——水千恋,作为无恋神宫的宫主,虽然还不至于传奇到如“某人”一般仅为“消灭某个小小的对象”这样别扭的原因,而创派立门,但她的思想情感已主导了整个神宫的动作走向。
若璎珞没记错的话,水千恋的恩师、无恋神宫的创始人——自称无恋仙人的易真诚,当初创派的思想是为隐居天山,不问人世情爱……如今,却已完全被水千恋所颠覆了。
或者说水千恋太有行动力了,有人让她吃了什么大亏,她就一定要声势浩大的来报复。也可以说,水千恋对仇天门的恨意已上升到一个难以让人肯定的高度,完全超过所谓“由爱而恨”所能有的极限。因此,这样一个包含着满腔恨意的无恋宫主,在亲自参与到各大门派剿灭仇天门的行动之后,又因“仇天之子亦吾之儿”而要把伍不惊从正派手中解救出来、接进无恋神宫生养——这样的事,简直是荒谬至极。
水千恋恨伍仇天,所以她与西门全联手逼死伍仇天。同样,她也恨伍仇天那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儿子——就如她同时也憎恨、厌恶璎珞一样。
虽然据传水千恋是伍仇天的第一个情人,但璎珞也隐约知道大宫主如今依然还是处子的事实——无恋神宫秘传的武功似乎只有处子之身方能练成最高境界。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另二位宫主无法在宫中掌握实权。当然,即使不是这样的原因,水千恋也不会放任他人撼动自己的地位,她笼络二、三宫主,并非处于同情或是想拉帮结派,那只是幼稚的想夺去伍仇天的东西,一如她对于武林至尊的执着。
可是,厌恶璎珞的大宫主却对她许下“若能完成两个任务,便允以继承圣女之位”这样的承诺——上一任圣女在剿灭仇天门的行动中丧生了,而坐上圣女之为就等于将来要继承一宫之主——这实在是令人不解之举。
可是细想,这样的任务为何偏要璎珞和玉玲两人共同执行?并且,大宫主的命令中的词句,很明显的是要挑起二圣使之间的争夺。璎珞也不认为大宫主会更看好玉玲——因为大宫主每每提到玉姓之人,便会表现出与提起“伍姓贼人”时的火暴决然相反的冷静。那冷静中又夹杂着不亦察觉的阴寒。
纵使这一行有多番的算计、艰险,而母亲对于璎珞的所有的表示仅是淡淡的一瞥:你看着办,不论什么样的情形,既然水千恋已做出这样的承诺——便是你夺得圣女之位的大好时机。
璎珞读出娘亲的眼神的蕴意——娘亲总是不搭理自己,虽然有温柔的三娘的百般呵护来填充对于母爱的需求,璎珞还是最想要得到自己母亲的注意。而当她发现自己越是在宫中的任务中取得好评价、娘亲越是注重自己时,她所有的一切心力便全扑在了任务上,也才有了如今相当于宫中第三阶层、下控四影使、八死士,及数量众多宫人的圣使的地位。
也因此,这次的任务,璎珞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全力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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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昨晚对西门聂哭诉着“无论如何也要报答白公子和西门公子,誓死追随”的话只是为做表面敷衍,准备暗渡陈仓的话,如今,璎珞便要把这话执行到底了。
在画舫上的第一个清晨,璎珞伺候主子梳洗、更衣,不小心弄撒了盐巴、扯坏白秋原第二件衣服后,几人来到主舱里说笑聊天打发时间。朱、陈二位客人似乎自从请了一壶茶水之后就已和西门聂完全熟捻了起来,毫不客气的吃喝着,昨晚还晕船得脸色发青的人也扯开嗓门,高侃起当今时事。
西门聂依旧热情的眨巴着大眼在旁聆听,但璎珞却看出他有些走神。原来,说书的两个大汉竟然直接跳过西门光辉家族史,讲起了大魔头伍仇天的身后事,这让西门聂颇感失望,不过却勾起了璎珞的所有注意。
正文 第九章
“上回说到魔头伍仇天堕崖而亡……”
朱姓的虬髯大汉真的很有说书的天分,也许是考虑到倘若所事的武馆倒闭,可以凭此一技之长另谋生路,因此一见机会便努力锻炼自己的口头才能。不过,旁人看来,他最需要锻炼的是那一脸横生的杂草——因为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说书人即使不要瘦弱、文雅,但至少不可以是个混山寨似的脸。
“虽说仇天门势力被一举瓦解,但据说江湖中传闻的所谓‘仇天左右护法、四大符使’什么的都未在昆仑一战见到。除了伍仇天孤军奋战外,其他都是不堪一击的喽罗门众。”
说到这里,同伴陈谨益也不知是突然有了迥然不同的观点,还是事先安排好的做出反对言论以增加内容的生动,很自然的接口道:
“谁知道呢?对于武林人事来说,仇天门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有关此歪门邪教的多数情报不过都是虚妄传言。大家都只知道有个大魔头伍仇天,至于仇天门内其他的阶层、组织究竟是什么个状况,却无人查识。
你方才所说的传闻中的仇天门主下有左右护法;狂、风、浪、雨四大招符使;贪、淫、邪、媚、毒五鬼和九上人……可事实上这些人,别说真名真姓了,除‘毒鬼’和九上人的‘临’与‘斗’外,其他人连面都不曾露过。
仇天门是否真是那么庞大的一个组织,也还未必啊。我看,这些传言不过是江湖上恐惧仇天门的人——或者是仇天门自己,放出的谣言,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否则,各大门派攻上昆仑,左右护法、五鬼为何不现身,独留伍魔头一人抗敌?”
“这倒也是……”朱大汉揉着下巴的一团胡子,略有点说书先生轻捻羊角须的模样:
“据说那仇天门中高层的几人,个个武功高强,深不见底。虽无法无天、任意妄为,却对伍仇天惟命是从、忠心不二……自是不会私逃。”
“哼,就算仇天门的残兵败将还在,恐怕也不敢再有所作为。”陈谨亦得意的道:“别忘了,伍魔头死了,他的儿子小魔头还在四大庄手上呢!
那些整天为非作歹、狂妄嚣张之徒居然也要忌讳自己‘少主’的安危——这倒是挺有趣的呢!”
“好象说是那个小魔头现在被扣在云州落叶山庄——西门庄主手里。这就叫报应了,伍仇天当年率仇天门众人围攻西门家,害得西门老二西门愈重伤不治,如今还是个活死人似的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如今,伍家父子都又栽在西门家手里——西门老庄主也算为弟弟报了仇了!”
“不过也有传闻,说那小鬼是被囚禁在开封信手庄呢……但还是落叶庄的可能性大点吧,毕竟于情于理,西门老庄主都不会愿意放过这一家子的。
但是,你说四大庄和益权盟究竟打算把这小鬼怎么处置呢?小魔头如今不过是十一、二岁吧,要说有什么作为也不可能……若就这么宰了,又有些违背江湖道义——毕竟还只是个小鬼。”
“谁知道呢。”朱大汉一口塞进一块桂花糕,口齿不清的道:“好象那小鬼也挺惨,爹不闻妈不见的……”
璎珞真没想到,她只不过是端茶水出来,居然就听到了这样有利的情报——那人被囚在落叶山庄吗?
想着,她的视线不觉投向好好学生似的西门聂。西门正带着难以察觉的不耐,热切的关注两位客人的交谈。向日葵一般的脸,随着面前二人交谈的转接,很自觉的面向两个太阳。
当其中一人提到落叶山庄时,璎珞也紧张的盯视西门聂的表情——仇天门战败,仇天之子所关押的地方应是秘密,若那人真被关在落叶山庄,西门聂对此消息泄露所应表现出的是不快?或者谨慎?
又或者,那人并非囚禁在落叶山庄,西门聂对此谣言又将如何反映?是不屑?还是无奈?
璎珞凝神注视着,不放过西门聂脸上的一丝表情变化。哪怕是一瞬间,一刹那的闪现都不可错过。想要从他的神情里判断朱、陈二人的消息的真实性、可信度。
但可惜的,西门聂的脸部皮肤根本没有响应璎珞的要求而变动,他所有的反映,只是在话题从西门全到西门愈绕了一圈后、跳过“年轻有为、俊朗潇洒、前途无量的新秀才俊西门少侠”,而直接转向了别处,西门聂对此略略露出了“啊~~怎么这样”的不满神态。
听着旁人对自家谣言也好、隐秘也好的天南地北的乱侃,西门聂没有丝毫的在意。现在,别说朱、陈二人对这个“姓吴,与义兄一同结伴出游”的人的身份可能会有丝毫的怀疑,连璎珞都开始犹豫——这人对我自称西门聂,但事实上究竟是真是假?
我当初相信他就是西门聂,因为我对他的气度、神态及不自觉表露出的武功功底的判断,认为他是有身份、背景的,不一般的人。由于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对他西门聂的身份深信不移,可是,这也只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至少到今日为止没听白秋原唤他“西门”或其他的什么称呼——白秋原叫人都是不加主语的……
可是反过来想,他当初并没有向我隐瞒或假报身份的必要,而且他还曾提出动用西门家的生意势力护送我南下,若我答应,他不是西门聂的谎言岂不穿邦?
但是,他当时的提议,似乎也只是试探我,并未当真……
不——他应当是真心想打发我这个包袱,不让外人跟在他与白秋原身边。因为他西门家的身份不一般,也可能正要去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
璎珞开始头痛了。
乍见之时觉得会是很好相处的这个人,如今终于见识到他难以琢磨的一面了。倘若这人真的是落叶山庄的少当家西门聂,那么璎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西门家任职的教书先生一定有着综合自己和朱、陈二人所体会到的综合的矛盾情绪。那是“能有如此认真好学、孜孜不倦又尊师重道的好学生”的喜悦,与“我是否真的教了他什么?确定不是我一个人发花痴似的在唱独角”的懊恼,的融合。
西门聂也许……可能……大概是一个很能折磨人的存在——这样,便似乎能够理解主子白秋原眉头那么深的皱痕的原因了,那是把“皱眉”这一动作惯常使用到自然面皮体现的结果。
“也许两个多月前、没见到西门聂时的白秋原的脸,比现在更好看一些。”璎珞在心里暗想。
随后,谈论着武林盛衰史的两人又提到了开封信守庄——
“信守庄?”璎珞心里暗叫:“西门聂也提过,他们的目的地是汴京……也许,他们也正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