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床上的人伤势是一回事,韩庄主走进屋时所带的表情说明的意图也颇令他不快。
因为昨夜对方潜入、救人的手段太漂亮、行动太顺利,庄内人连对方的面都没照上,还损失惨重,韩大当家似乎是怀疑庄内有内应,或是叛徒什么的,为潜入者提供了信息,因而在拨出大量人手去四处打探的同时,还在庄里大举彻查。
而此刻,庄内最可疑的,便是住在这涌泉苑的客人中、受了伤的这位姑娘了。
这个随着白秋原而来的陌生的女子,怎么会在昨晚夜袭后就突然消失——人们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了客房,怎么出去的——被找到时,竟已一身伤痕。她不是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吗?又为何去与人争斗?若与夜袭之人相冲突,为何又能保住性命,没被灭口?
虽然表面看来,血色尽无、昏迷不醒的璎珞,才是受害者,不过韩夜语还是怀疑——是不是就是她,昨晚对刺客透露了囚禁的场所!只是……
这个才住进庄里几天的小女子,她知道地牢的存在吗?
不!如果她是隐藏能力的不轨之徒,几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她摸遍信守庄了!
“白少侠,请问你清晨时是在哪里找到璎珞姑娘的?”韩庄主冷冷开口,尽量抑制住心中的急噪,以淡漠的表情看向白秋原。
向来软硬都不吃,只信奉自己原则的白秋原回应对方的是万年不变的无表情,当韩夜语是一座会说话的冰雕似的回视,静默了半晌,才开口:
“那跟信守庄丢失的人有什么关系。”
事发之后,白秋原总算搞清楚原来伍魔头的余孽囚困信守庄,不过他不是那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人,当然不会替他人着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更不会善意的去配合他人的询问。相反的,他还为对方的行为所恼,表现得非常不配合。
“无关?”韩当家冷笑:“璎珞姑娘受伤不会与昨晚的事无关吧——对了,白少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璎珞姑娘不在房内的呢?你们所住的地方相距甚远,而白少侠也不是夜入姑娘家屋内的人吧!”
白秋原当然不会做这挡偷鸡摸狗之事,对方也只是故意挑衅,而被怀疑到的人却着实答不上话来。
别说昨晚之事,就连前晚涌泉苑里有人夜半潜出去之举,凭白秋原的耳力也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一来这里是别人的地头,他不便多管闲事;二来,他也确实不是喜欢去管闲事的人,所以只用被子一蒙头,翻个身继续睡觉去了。
不过半刻,屋外的嘈杂声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衍愈烈,又火光冲天,实在睡不下去的白秋原这才爬起床来。了解到有刺客潜入后,他只想到西门聂有武功在身不用担心,而璎珞却是一届柔弱女子。他找去璎珞房里发现她果然不在,才寻了出去。
看着两个会说话的木头似的脸互相瞪眼,西门聂打起圆场:
“那,韩兄,你不会怀疑白兄和璎珞吧——他们是我带来的人那~”
韩夜语瞟他一眼,意思是“你才是最该被怀疑的人”,道:
“我只是做正当的排查——况且,我确实不知道白少侠的身份。”
“不知道?”西门聂以折扇掩住唇角偷笑:“晨时你见白兄抱着受伤的璎珞飞回房所用的那招无影步法,怎还会认为他是可疑之人?”
千变老人独创的无影步,是号称快到连影子都跟不上的,绝妙轻功步法。当然,也是不外传的。白秋原得传于千变老人——这无庸置疑,也令韩夜语震惊。他一直不知道千变老人真的有徒弟,而且是这么个看似“朴素”寡言的人。
不过,千变老人虽行事古怪,有时甚至正邪不分,但继承他的绝学的人,应该不是无聊到帮邪魔外道救小绵羊的人。
白秋原沉默不语。他没有刻意隐瞒师承,却也不想四处张扬——这一身份对于他来说,并不体面。
韩夜语的视线又转上床上的女子:
“不过,璎珞姑娘的来历呢?听宴余说,她是你们半路遇上的,你们也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吧?”
西门聂讪讪的笑着:“璎珞不会武功,韩兄认为她还能做什么?”
“是真的不会武?”韩当家沉下脸,语调也变得低沉:“还是她假意隐瞒?”
“她半点内力都没有,还要如何隐藏?”白秋原嗤讽似的道:“并且也没有用软筋散化去内力的痕迹。”
“当真?!”
白秋原刚为璎珞施力疗伤,理当清楚她的情况。也不是信不过,但韩夜语还是激动的拉出璎珞的一只手,摸她的脉相。
这是璎珞第一次感谢“蚀骨”,能把自己的功力隐藏的如此彻底!
是的,其实璎珞已经醒了,只是还在装睡而已。
时已正午,一度昏迷的她,体内翻涌乱窜的血气,带着灼热的疼痛将她弄醒——蚀骨之下又两次被人用内力打入体内后的副作用啊。虽然感谢白秋原的救治,不过他与常人不同的真气流走和内力,着实让璎珞吃了苦——如果真是毫无内力的人,也许不会这样吧。
听到屋内几人谈起“千变老人”,璎珞着实下了一跳。不过可惜当时昏迷的她无缘一见白秋原的绝妙轻功。但是,从其为自己疗伤时所用的深厚内力,变可知——他傍身的那一柄破剑确实是装饰啊……他不用武器便也能安全无虞了吧!
“是醒了吗?”韩当家看到她眼皮下的转动:“醒了就别装睡!”
似乎混不过去,璎珞缓慢的掀开眼皮。
虽然已肯定她没有武功,但见她转醒似乎又刺激到了韩夜语,立即逼问:
“昨晚,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我……”璎珞虚弱的转头看看旁人,呢喃的半晌:“我……去茅房……天太黑所以,回来的时候花了些时间……然后……然后……听见前院很吵,又有人点着火把……后来——”
璎珞艰难的回忆着,突然面露惧色,表情痛苦的急喘:
“有人!有人……他撞到我,他要杀我——我一直跑一直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觉得痛……身上……”
“看来,璎珞也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呢。”西门聂托着下巴,得出结论。
白秋原不再出声,一脸“一切如你所见”似的表情。
西门聂接着道:“这么说,璎珞是那些人救小魔头出来的路上被看见,而被攻击。不过对方因为顾及到身上还带着个人,所以才没有成功下杀手咯?”
韩当家的利眼盯视璎珞片刻,才道:
“不……璎珞姑娘夜起再怎么迷路也不会走到西角梅林去,而救出伍不惊的人,在触动石阵后,从西边的院墙逃出去了——我带人追去时看到的。
璎珞姑娘看到火把移动,还听到杂声——那时候我正从前院赶去西角。从时间上来看,夜袭人应该还在石阵里——璎珞姑娘不在那里,如何被救伍不惊的人所伤?”
璎珞暗暗叫糟——没想到这个韩夜语推算这么厉害。
“那她的伤呢?你不是想说她为掩人耳目,自己弄的吧?”白秋原轻斥。
韩当家停顿片刻,喃喃道:“若不是这样,难道她是被另一方人所伤……?”
“另一方?”
“你们大概不知道,昨晚庄里来了两批人。”不知是相信了璎珞等人,还是为了诓人上钩,韩当家道:
“我断定救伍不惊的是无恋宫的人。不过,昨晚先一步赶去西边、却全部被杀的守备,从其致命的伤口来看,绝对不是无恋宫所能为。”
“什么!?”守备全被杀死了?
听到这话,璎珞也有点失去冷静的低叫。
韩夜语满意她的激烈反映似的点点头:
“我带各位去看看那些尸体,你们便会相信——璎珞姑娘这样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如果碰见那人,绝对不可能有活着的机会!”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议事大厅后和刑律堂前的空地上,并排放着十七具尸体。其中几个便是昨晚看守地牢,后被西门聂与司空妙引走的人。
高矮不一的十多具男尸,都曾是信守庄里的精要人员,否则也不会被赋予看守要人的重任了。死者均肢体完整,没有明显外伤,仅在颈侧小到看不清的伤口,留有一条干涸的血迹。
璎珞一见那从颈项处流出的红得发黑的血迹时,立即反射性的气血汹涌,恶心的感觉让她摇晃一下,向后倒去。白秋原面无表情的将其扶住,让她站稳。
[真是见不得尸体的弱女子呢……]看到这一幕的西门聂的眼里有读不出的内涵,分不清是怀疑还是关心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她苍白的脸孔。
“这几人,均是被硬器击穿颈项大动脉而致死。”韩夜语一边说一边扭过一具尸体的头,让众人看清伤口:
“至于那人所用武器,经过我们检查,仅在当场发现这十七粒带血的石子。”
西门聂凑过去看韩夜语捧出的仅黄豆大小的红色石子:
“不过,就这么点大的东西,你们都能找到啊,韩兄?”
“这些石头都被钉在树上!”韩当家瞪西门聂一眼,一脸严肃的道。
当韩夜语带人赶到事发地的梅林时,看见了这十七具倒地的尸体,而后的发现更让他们惊恐——从尸体倒地的方向和钉着石子的树的位置来看,那凶手是站在同一位置,瞬间杀死了这十多人。
“有这种能力,瞬间解决我信守庄十七个守备,别说无恋宫没有,就是整个武林,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杀人手段。”
这意味着什么?武林将又临大敌?韩夜语的神情十分凝重。
“不会是多人在一个地点同时下手吗?”西门聂问。
“你觉得我门庄已经松懈到放进一群人而不自知了吗!”韩当家迁怒似的狠狠看向戳他痛处的人:
“看尸体……从力道、伤口形状和下手之准,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白秋原也一声不响的注视那些伤口——不过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在为武林前途担忧,不如说是在考虑——如果换做自己下手的话,能在同一瞬间解决几个人……
[八个?不……可能只能搞定六个……恩……得练习练习再说……]
“如此,你们认为璎珞姑娘还是能这么轻易的逃脱吗?!”
看着被自己带来看尸体的三个人的反应——没有一个符合自己的预期:
一个虚弱的不知是要昏倒了,还是真的靠在白秋原身上打瞌睡;一个兴高采烈的对着尸体啧啧称奇,好象小孩子观看杂耍;一个一脸沉默,不过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似乎想找几个人来让他试验试验,能否用同样的石子杀杀人——
韩夜语非常不满的加大音量的询问。他大概快要被白秋原等三人的表现气昏头,而认定璎珞使了苦肉计,实际上是想留在信守庄内继续做内应了。
“就因为她没死,所以被怀疑?”白秋原开口,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拢着淡淡的不快:“如果她真的死于昨晚,便能证明她的清白?届时,不会又扯出什么‘同伙灭口’之类的鬼话?”
向来少话的白秋原原来也是很能辩的人——西门聂愉快的看着这一新发现。
“什么!?”韩当家大吼着怒目而视,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急噪,但自己所做的推断并不过分,而白秋原的话似乎是把信守庄当成是只想为自己的责任找个替死鬼而污蔑他人的三流之地了。
“啊~算了算了,我看只是璎珞的运气比较好罢了。”西门聂摇着扇子,以添油加醋的态度和语调来打圆场。
“运气好?”韩当家刚被转移过去的注意力,又因白秋原的打断而转回来。
“此人下手都没有给人身体造成多余的伤害,跟璎珞的伤势不同。”白秋原道。显然是认为璎珞所遇的人并不是这能用石子瞬间杀死十七人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怀疑她施了苦肉计啊]——韩夜语心里想:
“不然她还能遇到谁?”
“杀死这十七人的只有一人,那么掳走伍不惊的就不一定只有一人了吧。”
韩夜语无法反驳,只能干瞪眼——确实,如果闯地牢救人的不只一个,确实说得通。
一边这么辩驳着的白秋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疑惑的——观察能力、推理能力不输韩夜语的他也在怀疑着什么。不过是在一件从两方面解释都行得通的事情上,他与韩当家走上了两个极端。
璎珞之于自己,不过是债权债务的关系,他不会多去过问她的作为,这是一方面。可是相反的,当旁人对璎珞又偏见的时候,他又会基于这人是“属于我的‘财产’”,而变得护短起来。毕竟,与韩夜语这个人相比较起来,璎珞与自己的联系更密切些。
[看来那杀手是站在我这边的]——璎珞瞄了一眼地上的死人,心里暗想:
杀死这十七人,才使得璎珞和不惊顺利逃脱,也解决了为何先追上她二人的是玉玲而不是信守庄人的问题——不是信守庄办事效率太糟糕,只是追来的人全都被杀了!
没错,那人肯定不是无恋神宫的人,那么他又会是谁呢?如果他是为助璎珞完成任务,则不会放玉玲出来跟她抢人。但如果他仅是想借无恋宫的手解救伍不惊的话 ,又大可不必——以他的武功想轻松救人,易如反掌……璎珞有些混乱了。
[对了!韩庄主从头至尾都没提过那个“梯子”!]
韩夜语这么精明的人是不会忽略“梯子”这一“奇怪”的东西——来救伍不惊的定然都是武功强手,还用得着梯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