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身影的脸的时候,他又一次在月光里消失了。
但我仍然看清了那红色的衣袍,上面有点点泛光的金沙。
我又一次以最快的速度抢到纩黧的门前,轻轻地敲响了她的门,这一次她很快地开了门。
你没睡吗?我问她。
我刚刚躺下。
我看了看她的衣服,是一件绿色的贴身睡衣。那件红色的衣袍挂在她的床头上。
对不起,我们想喝酒,既然你睡了,那就算了。
没什么,我给你们拿来。说完,纩黧向厨房走去。
我和冥天突然想起伽莫,急忙飞进冥天的房间,伽莫依然在熟睡中。
纩黧将酒送到了我的房间里。我看着酒杯,酒杯后面是冥天忧郁的脸。
我说,你在怀疑伽莫?你怀疑他是正天宫的宫主?
不知道,难道你不怀疑吗?纩黧应该知道我到了你的房间,而且她也知道伽莫到了我的房间,因为他出门吟诗的声音很大,那么就是说,她今晚去我的房间肯定不会是找我,而是去找伽莫的。泓,别忘了,纩黧是正天宫的人。
如果她是去杀伽莫的呢?
可是她没有去杀他,房间里甚至连搏斗的迹象都没有。何况,伽莫根本就没有醉,他不可能坐等纩黧来杀他。她只可能是去会他。再说,她为什么要杀他而不杀别人呢?还有,伽莫亲手杀死了商戚,整个过程都是由伽莫讲述的,谁也无法证明他杀死商戚的真正原因。
可是寒武能够证明。
昊天宫一战,寒武是听不见商戚对伽莫的沉音幻传的,所以,他不能证明。
我沉默了,我在想,伽莫为什么要装醉,难道他不知道这么拙劣的伪装根本骗不了我们吗?
八、庭院
我走上前去,陪着她并肩立着,我不知道她心里有着怎样的忧郁,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在我的心里开着忧伤的花。我仅仅想陪着她就这么忧伤地站着,听漫天大雪吟唱着另一个世界的精灵的圣歌。
第二天天气突然变冷,风里面有冰的气息。庭院里的花叶似乎在一瞬间都被吹落,在冰封的地上被风翻动得如同波浪。我看见眽秦正尝试着把地上的花瓣变成小动物,可是她怎么也变不过来,急得满脸通红。甘泪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像是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寒武站在房门口,在霜飞的清晨依然像一个火的精灵。而寒烟和连城并立在烟坛旁,在铺满花叶的缤纷大地上犹如霁月行空。
我没有看见伽莫。
我走过去问寒武,有没有看见伽莫。他说他一大早看见伽莫的幻袍在门口闪过,接着出了庭院,说是到溪边去喝酒。
那里温暖的水的确可以激起人畅饮的冲动,寒武笑着说。
我抬头看了看厨房,纩黧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着,厨房里漫开了红色的烟火。
可是我们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伽莫,冰风不断地从墙外吹进庭院,再也看不见知风鸟在院墙上翻飞,在冰风连天的季候里,阳光显得异常寒冷。我想起伽莫昨天夜里喝酒的情形和他的话,心里突然有一种凛冽的寒霜爬过。
当我们来到院外的小溪旁时,我们看见了伽莫的尸体。他已经整个被蒙上了一层寒霜,身体已经僵硬,眼睛睁着望着天空,像是对苍穹发出了诸多的疑问。我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优秀的占星师参透了怎样的天地玄机。难道仅仅是人间的美酒带给他的生存冥思吗?
寒烟静静地走上前去,用灵力化开了伽莫体上的寒冰,她的泪水像是被凝结起来的霜露,滴落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伤痛里。
冥天的脸上不仅仅是哀伤,里面有更多复杂的内容,我理解他。
连城喃喃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昨天夜里他还到了我们的房里,说是和冥天喝酒不尽兴,要我继续陪他喝。当我准备倒酒时,他又起身离开了,说累了,要我明天再喝。……
他昨晚到过你的房间?我问连城。
是的。
一轮寒月已经升起,溪水缓缓地流动着,在漫天霜飞的日子里,它依旧是那么温暖和灵动。我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让我一个人来抱着他回房间。他们转过身去,我仿佛听见他们心里流转出来的灵歌,一直随着他们走进庭院而悠扬绵延。
我俯下身,轻轻地拉起伽莫的手,我想以这种方式来弥合一点我心里的负疚感。
可是这时候我看见伽莫的手掌张开了,他那么僵硬的手掌居然张开了,上面有一个我熟悉的图形,可是我一下子却想不起来。接着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个东西,我捡起来,然后抱着伽莫走进了庭院。
纩黧正站在庭院中,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抱着伽莫的尸体走进来。我看见她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我放下伽莫时,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右手淡淡的蓝光突然凌厉起来,接着我的凌星刃已经抵到了纩黧的脖颈上。我说,你为什么要杀伽莫?
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他?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这么冰冷。
我突然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它暴露在如霜的月光之下。我说,你的冰心璐在哪里?
纩黧温润的手腕在月光下像是水晶,光洁而剔透。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是不是这一个,我把从伽莫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亮给她看。那正是一串晶莹的冰心璐。
纩黧笑了笑说,那不是我的,我的在我的房间里,不信我给你拿。说完她低下头从我们让开的缝隙里往外走,接着突然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纵身跃起,向着屋顶飞去,可是寒武的灵力更快,纩黧在溅花幻影的鐾空咒下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落在地。在闭上眼睛之前,我看见她晶莹的泪水滴落在地面厚厚的花叶上。
宾熙站在一旁默默无语。
我说,对不起,她杀了我的朋友。
就凭一串冰心璐就可以断定是纩黧杀了你的朋友吗?宾熙的口气非常愤怒。
当然不止这个。我平静地说,我在抱伽莫的尸体时,发现他的尸体被移动过,所以我想他被杀时并不是在小溪边,而是在另一个地点。
可是寒武分明看见他走出庭院并说了话。宾熙轻蔑地说。
准确地说,寒武只是看见了他的幻袍,并没有看清他的脸。而说话的声音,对于一个术士来说,则更好模仿了。
宾熙叹了一口气说,那么你认为他被杀的地点在哪里?
在冥天的房间里。我转过身对冥天说,昨天夜里我们进你的房间时,以为伽莫仍然在睡觉,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房间里很暗,我们都没有发现。
冥天惊异地看着我,他说,可是,以纩黧的能力,她能杀掉伽莫吗?
我苦笑着看着他说,这里只有你喝过纩黧送来的酒,你应该知道这些酒的作用。
冥天的表情变得像是寒冰:是的,喝了这些酒可以令人致幻。
我从我的幻袍里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我在厨房里找到的一个药方,上面写着几种药,我知道这几种药世间少有,很少有人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它们单独看上去都是医病的良药,但是一旦配合着用,就是强大的致幻药,而且这种致幻药只对魔法师和幻术师起作用。这在璜神的羊皮卷上写得很清楚。
我把药方递给他们,上面写着:三色蛛、天池鳌、椋鸟羽、五环蝰。
所以,我接着说,纩黧正是在伽莫喝酒后产生幻觉之机突然杀了他。我想,当纩黧走进房间的时候,伽莫以为是冥天回来了,所以毫无防备,以至我和冥天在外面都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你怎么就断定昨天夜里是纩黧进了冥天的房间?宾熙口气缓和了下来。
因为我和冥天都看见了她点缀着金沙的衣袍,除了她不会有其他的人,那天晚上只有她进了冥天的房间,那些金沙在月光下很容易看得清楚。
宾熙没有再说话。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伽莫的长吟:“生逢旷世三千年,醉做酒中散淡人。”
在面对死亡的忧伤中,他和敖槠是不是一样,早就把生命的想象托付给了无法预知的星相无常?我想伽莫可能早就知道了生命的危机,正天宫的第一个晚上他在我们房间里的消失,其实就是因为已经预知了对手的到来。
我们把伽莫和纩黧葬在了庭院外的溪边。那时候天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满了天空。正天宫的雪像是大片的芦花在空气里舞蹈,落下来非常地缓慢。溪水依然是那么温暖,我想伽莫在这里长眠不至于感到清冷。
当大家都回到庭院后,寒烟仍然静静地站在两个新坟前,默默地看着大雪将他们覆盖。她在每一座墓上放上一朵花。然后仍然静静地、静静地站在那里。任雪花落在身上,然后滑向地面。
我走上前去,陪着她并肩立着,我不知道她心里有着怎样的忧郁,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在我的心里开着忧伤的花。我仅仅想陪着她就这么忧伤地站着,听漫天大雪吟唱着另一个世界的精灵的圣歌。
寒烟轻轻地把头靠进我的怀里,我感觉到了她心中的虚弱。她说,泓,我听见天上有圣灵的歌声。
我说我也听见了,他们都在为我们的生命吟唱。
我好想念天若国的昫晶花,还有溅花宫里的大雪。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说,寒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第二天宾熙安排了一个老妪为我们做饭,并告诫她,不准走出厨房一步,否则就会死。他对我说,我不能让你们挨饿,我必须得完成我的使命。
连城远远地走来说,我们要马上见到正天宫宫主。
对不起,我说过了,我不知道谁是正天宫宫主,我只是受命来接待你们。
受谁的命,正天宫宫主吗?我问道。
我说过,我不知道正天宫宫主是谁,我相信天倾国除了我们的王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在我们面前出现。连城说完这句话时,我看见一大朵雪花从他眼前滑过。那里面有一种凛然的气息。
我们都没有出声,雪地上有风爬动的声音。偶尔有几片雪花从地面上腾起,在我们中间跳动着。
很久,宾熙突然笑了,他说,是吗,我倒愿意听听。
连城看着远处的眽秦,她正在雪地里努力练习甘泪教她的灵术,雪花在她的手下翩翩起舞。他说,当我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最后杀掉眽秦,让正天宫的人都消失的时候,我想正天宫的宫主就会出现。你觉得我要杀的第一个应该是谁呢?
宾熙微微一笑,说,我想这第一个肯定是我,可是你能担保那时候他就真的会出现吗?如果当这座庭院里只剩下你们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出现,你又怎么办呢?
我想这总比在一桩桩卑鄙阴毒的暗杀中丢失性命要好得多。
宾熙仍然微笑着,像极了天空飘荡的雪花,灿烂而冰冷。他说,你要怎样悉听尊便,不过,你似乎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以为你有能力随意处置正天宫的人吗?
连城浑身颤抖着,宾熙的话显然激怒了他,他指尖的蓝色光晕凝结得非常快,身边的雪被他的灵力鼓动起来,向着他的四周飞射开,波云手眼看就要出击。
我用沉音幻传告诉连城要冷静。很久,连城才将灵力收起,冷冷地看着宾熙一言不发。
宾熙转身走开的时候,脚步依然是那么轻盈而轩昂。我们听见他低声说道,奉劝你们,耐心等待。
只有眽秦在远处紧张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九、坟墓
冥天一直在庭院里走动着,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月亮在伽莫死去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大雪不停地在下,雪光把夜晚的院子映得很亮。我们每天坐在屋里都可以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每一点声音都挑动着我最脆弱的神经。我知道在正天宫里有一双眼睛看着所有的一切,他正玩着一种折磨心志的游戏。直到有一天我们的精神崩溃,他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然后对我说,泓之夏,你输了。
直到现在,我们在正天宫里已经被困了一个多月而束手无策,这座庭院则像一个死寂的枯井令我们动弹不得。我们的意志仿佛是在黑暗中渐渐地流失。
我们时常听见寒武的晞笛声从院子中散开,在没有知风鸟的寒冷的季候里,这种声音让我们感觉到了生命的气息。
寒烟则常常独自一人站在伽莫和纩黧的坟前沉默着,我不明白原来那么一个生动的女孩怎么让忧伤侵蚀成这样。我总是暗暗地跟随着她,我害怕正天宫里的又一轮暗杀会落在她的头上。
眽秦这一阵子老缠着冥天教她灵术,她喊着冥天哥哥,你教我灵术我就唱歌给你听,跳舞也行。说完她就唱起来:“沧水洋洋兮无间,天云淡淡兮流长,心气高远兮大方……”那时冥天的微笑就如同孩子一样,纯净得像天空里飘摇的云影。甘泪站在一旁,冰蓝色的头发和她的快乐像落花一样撒开。这时刻似乎是庭院里惟一的舒缓的时光。
这一天我和寒武来到院外的小溪边,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忧虑的神情。夜已经很深,在明净的雪光中,他火红的幻袍使他的高贵里掩映着难以触摸的深邃。他说,泓,我的感觉很不好。
我说我也是,但我们必须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等正天宫的宫主自己出现吗?如果他一直不出现怎么办?
他会出现的。这是一场残酷的游戏,游戏总会有结束的时候。我看着远处,想着那天夜里和冥天坐在窗前监视院子里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