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市面恢复平静。
江湖上没几个人清楚,漕帮内战如何结束的。
白英这个外人对此更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回到家里,与挚爱的妻子团聚。
无奈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位于绍兴城里的那栋小屋,此一时也,竟成地狱。
桌翻床倒,一片狼藉,而红伶的尸体,就赤裸裸地躺在正首墙下。
门外街上依旧人马喧嚣,炎阳炽热,门里,却是何等死寂,何等阴冷。
白英也不知自己呆立了多久,这才敢走了近前,去探红伶的尸体。
脑海里闪过上百遍:"是红伶吗?""她死了吗?""这是梦呢还是真的?""若是真的我该如何?"
红伶神情似颇不甘,双目不瞑,僵硬的尸身处处可见死前遭到凌虐的痕迹,其状甚惨。
白英眼中泪水泉涌,轻轻抚拭她的身体,就像最初相遇那般,只不过,这回她不会再痊愈了。
尸身微张的嘴巴里,闪着一线微光,白英扳开后发现,那是一枚珍珠耳坠。
那枚珍珠耳坠是红伶最珍爱的饰品…… 那夜,他们相拥在床,红伶轻哼着曲儿,一边玩着耳坠。
白英问道:"这是什么?耳坠?珍珠的吗?" 红伶笑答:"是啊,这是我奶奶给我的。"
白英奇道:"可你们家不是被抄了,这等贵重东西,如何还能留下?" 红伶就笑而不答了,她将耳坠取下,放入口中,然后张嘴嗯啊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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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兵神(64)
白英放眼去瞧,怎么也无法在她嘴里发现。
红伶舌尖一顶一翻,这才从门牙后边,掉下来那只耳坠。
白英恍然:"原来如此。"
珍珠的颜色与牙齿相若,加以耳坠小巧,故能有此一藏。
回忆到此,白英再也忍受不住,终于抱住尸体,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而悲怆。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收声止泪,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心的去吧,我会替你报仇的。放心吧,我会
替你报仇的。报完了仇,我再去陪你,嗯?黄泉路上,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嗯?我会替你报仇的…… "
接着他才沉下脸来、将头抬起,注视着尸体上方墙头的那一行血字,很显然,血字乃凶手所留: 漕帮的仇人,就算逃到天边,也一定得死!
"漕帮的仇人,就算逃到天边,也一定得死。没有署名。"
杭州城里,一条烟花柳巷,小客栈内,一间破烂客房,房里布置简陋,弥漫霉臭,桌椅多已破旧,灰尘 厚积。
说完了上述故事,白英倒一杯水,仰头喝尽。
徐濯非沉吟:"因此你晓得凶手是漕帮中人,但不知是哪一个?" 白英续说:"所以,我立誓要将漕帮的一百零八个分舵主统统杀掉,直到他们交出元凶。"
徐濯非叹:"你对付的,可是东厂的外围、黑道的主宰、天下第一富有的帮派啊,用这种方法,何苦呢 ?" 白英悠悠说道:"想要报仇,也没别的法子了。"
徐濯非说:"即便是当年"南陈北沈"的陈玉珍,堪称是一代剑神吧,他都无法单打独斗,挑掉漕帮, 你自认比他厉害吗?" 白英摇了摇头:"自认不如。"
徐濯非两手一摊。
白英却说:"然而我并没兴趣挑掉漕帮,只想找出元凶、逼出元凶,是故又不同也。"说完,他自怀中 取出一枚珍珠耳坠,放到徐濯非面前。
徐濯非问:"就是它?" 白英点了点头:"帮我传话给漕帮,我,只想找出元凶。"
徐濯非说:"好,我一定传到。"遂将耳坠收下,复说:"这会,该回正题,谈谈你想打造的九截棍了 。"
白英说:"你想先看看材料,再行斟酌吗?"起身引手,"这边请。"转往房间后进。
徐濯非一愣:"材料就放在这儿?"环顾这间破烂客房,甚难置信,只能离座跟随。
白英走至床边,一把掀开棉被,呼!恶臭与恐怖同时扑向徐濯非,教徐濯非不得不侧过脸去。
棉被底下,乃是一堆细盐,盐堆中,露出一具腊干尸。
尸身火红颜色,干皱枯扁,脸上是黑幽幽的两只眼洞、森白的牙齿与塌陷的鼻子。
白英温柔地俯视之,还说:"红伶啊,我带朋友来看你啦,今儿还会冷吗?"竟伸手去摸尸身的额头, 自言自语:"唔,没发烧嘛……怎一直说冷呢?"
徐濯非一旁哑然,低头打量白英手里的那根九截棍,愈发看出了端倪。
九截棍每截其实都是人骨,相系的则是人筋,无怪乎形状那般怪异、颜色那般特殊,且味道那般恶臭。
再看床上的干尸,可知白英所谓的兵刃"材料",来自何处,会是何物。
白英此时回顾询问:"如何?" 徐濯非反问:"如何如何?" 白英指着床上干尸说:"我要你用它来打造另一根九截棍,要像"白玉红金"那么好的。"
徐濯非眉头深锁、心头大骂,他乃堂堂的兵神,岂能接受这等胡闹的订制?可他也明白,白英并非开玩
笑,事实上,白英已然疯了,跟一个疯子生气,却全无意义。
暗忖:"看这情势,不便明拒,仅能教他知难而退了。"问道:"这就是红伶?" 白英点了点头。
徐濯非又问:"你既爱她,怎么还糟蹋她的尸体呢?" 白英始终凝视干尸,片刻不离,说:"这不叫糟蹋,这叫死生不离,"回过头来,"我要她亲眼目睹,
仇人是怎么被杀的。"
徐濯非一叹,不劝不驳,只说:"要用人骨与皮筋,打造兵器,自然没有问题,就是价格贵了不少。"
白英点了头说:"你的要价向来昂贵,这点我知道的,就请……开个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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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兵神(65)
徐濯非强忍恶臭,没法多做思考,一个劲地想推拖,于是信口说道:"五百万两白银,外加一万两黄金 。"
本料白英听了纵不发怒,至少也会质疑,毕竟开的已是天价,远远超过行情。
谁想白英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好。"
徐濯非为之咋舌:"好?"苦笑:"敢问你用什么付账,能否预告?" 白英取了一迭银票,走近递上。
徐濯非接过一瞧,当场愣住,问:"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白英说:"我是鼠窃狗盗之辈,这些东西在我手中,不亦寻常乎。"
徐濯非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也罢,算我服了你啦,我,接你的订。"
白英微微拱手,以表谢意,说:"等我一等。"矮身从床下搬了一只陶瓮出来,揭开盖子,瓮里尽是盐 巴。
紧接着,白英走近床铺,就着那具干尸,低语…… 徐濯非见状退了几步,心里若有所悟。
啪!白英出手将干尸的手骨,拗折而断。啪!啪!又将其腿骨、肋骨,较长之处,一一折断取出,置于 瓮中。
徐濯非心里苦叹:"好一堆材料。"脑里想的,则是如何用之制成九截棍。
俄而白英开始抽出干尸皮筋,嘶--嘶--一条一条地抽出,亦置瓮中。须臾,白英跳下床来,封闭瓮
口,捧了走到徐濯非跟前:"依照我的"经验",这些材料,应该够了。"
徐濯非看了床上搁置的残尸,再看了眼前陶瓮,一叹:"我想也应该够了。"
风雅、宽敞的大厅上,阳光正好,正首,摆了三把座椅,坐了"三头马车",并肩同位。
成排对列的堂柱,每根柱下,各立了一名刀手,或者剑客。他们全是漕帮三头马车带来的贴身护卫。
还是漕帮总舵、都泰锦的私宅。
徐濯非还是坐于三头马车对面的客席。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是他三人倾听,由徐濯非转述的故事,关于白英与红伶的故事。
高大胖硕的都泰锦听完,率先问道:"你收了他多少银子?"
徐濯非也不是什么细节都转述的,这一点,他就拒绝回答:"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船头子您就别过问 了。"
南宫晁在一旁得意地说:"他是借用我们家阿揆的工坊,打造兵器的。"
徐濯非点了下头:"没错,也谢过南宫老总了。"
都泰锦又问:"我关心的,是你帮他打造的兵器,做好了没?做得如何?" 徐濯非说:"东西自然做好了,我也准备交货了,只等……你们给个说法。"
三头马车面面相觑。
矮小瘦秃的王升奇道:"你要我们给什么说法?" 徐濯非取出那枚珍珠耳坠,置于王升与南宫晁中间的几上,说:"让我传话给白英,告诉他,谁是他的
杀妻凶手,好教他别再滥杀无辜。如此一来,对你们、对他,都好。"
南宫晁抢在王升之前,拿起那枚耳坠端详,沉吟道:"这个妓女是我们漕帮派人杀的?"
"我瞧瞧。"都泰锦一旁也来凑热闹,看个仔细,旋即"啊"的一声,若有所悟。
南宫晁应之冷眼:"你啊个什么?你晓得谁是凶手?" 都泰锦静默沉思了半晌,旋向左右询问:"贺力炼到哪去了?"
左右回答:"他到杭北分舵去了,今儿要选继任的分舵主。"
都泰锦说:"派一个人,叫他立刻回来,他若问起,就说我有任务,其他的话别讲。"
左右有人应答:"是!"旋即快步退下,传令去也。
厅上寂静了一阵。
南宫晁喊:"喂,你倒是说话呀。"
都泰锦这才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当年咱三人协议,共同治漕一事,其中经过多少次的破局。"
王升那头说:"还不是从你的人杀了我侄儿开始?" 王升指的是蒋天彰之死。
都泰锦点了头:"而后,咱三家的人互有伤亡,公开械斗的不算,可遭暗杀的嘛,总查不出元凶,弄得 彼此间愈来愈难和解,眼看着,就快同归于尽了。"
王升与南宫晁思及过往,亦为之心惊,频频点头认同。
南宫晁问:"你真相信,这一切都是白英所为?" 都泰锦摇了摇头:"咱三家遭到暗杀的人数,岂止白英所说的那些,无论当年或现在,我始终怀疑有个
大内奸,潜伏其中,专是破坏咱三家的情谊,挑拨离间。"
王、南宫二人均不再言,注目倾听,等候都泰锦的揭幕。
都泰锦捏起那枚耳坠示众,说了:"我知道那个大内奸是谁啦。"
徐濯非无端旁听了这一段,心想:"这又是在演的哪一出戏?"
都泰锦续说:"当年,我有个主意,派人挑了一批红牌妓女,勾搭江湖浪人、武林弃客,利用他们为我 杀人、替我办事。"
南宫晁冷嘲:"船头子,你也太下流啦。"
都泰锦不予理会,续说:"那批妓女有的是贪财,有的是受迫,为防消息外泄,我还造册管制,而这玩 意……"高举那枚耳坠,"正是我给她们的信物。"
这下子,王、南宫二人都明白了:"你所谓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