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良心的谴责,大致上和没操作考没多大不同。
今天去angel的朋友家聚会。走到他们家门槛才发现原有估计大谬不然,一家老老小小七窝八代都在,仅这一点,就已全盘否认了本质意义上的聚会。有家长参与,聚会就变成作客。没办法,angel的朋友,不好爽约。当即问对面水果店老板拎了一篮子猕猴桃,前辈们讲究礼尚往来嘛,人有时候不得不向现实屈服。他们家是罕见的四世同堂,父亲恋家,母亲是工作狂,平常饮食起居都她老公一个人张罗,直到有稀客来,她才难得下厨搭一把手。吃饭的时候就是老祖宗的天下。仗着自己命长,啃不动东西也要在餐桌上谋一席之地大讲特讲,讲她们那时盛行乞巧的风俗,每逢七月初七就要对织女星祷告,请求传授刺绣的秘诀。后面絮絮叨叨也听不清在讲些什么,似乎更加妙趣横生。一个已到了行将就木之年的老太太,再怎么意味深长地掩饰感情也能不经意从她的印堂或眉尖洞察出几分来。所以众人多么兴趣索然终归受到点情绪感染不敢也不忍心打断她。这才是生活吧,我默默地想,有些淡淡的羡慕。
回校路上逛一圈超市,买了些绒线和钩针。只是想实践一下老祖宗的话灵不灵验,结账的居然附送我一本菜谱,真把我当家庭主妇了。
回到学校已近黄昏。一边走一边看菜谱,看着看着就为自己的不辨菽麦羞愧难当,再看着看着,就错觉上面的菜都被我炒熟了。
"请问……你知道铃铛住几号寝室吗?"
我停住脚,一个高高的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男孩站在我跟前。我不认识他,防备起见,我问:"你找她干嘛?"
男孩笑了笑,一点不透露,只说:"有事,我找她有事。"
我把他带到寝室前,摸钥匙开门。我说:"她就住这儿。"
男孩微微一愣,问:"那她人呢?"
我忍俊不禁,说:"本姓,本名,本人。"
"噢,"男孩顿时醒悟,"原来你在捉弄我啊!"于是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普恒。"
普恒?这下轮到我发愣了。文学社社长普恒?全校响当当的人物。难怪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普恒",而不说"我叫普恒",看来他深信自己的知名度,只要一报出大名众所周知。可是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放下针线菜谱,和他握手。
他见我一脸困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囚徒》是你写的吧?"
我点点头,"是啊。"前个月在《feeling me》上发表了,稿酬也早用得不知去向。
"你们宿舍区太乱,不好找哦。"
哼,话里有话。我身份卑微,哪像你普恒声名显赫要隐居都难。
"别误会,我没有调侃的意思。"他忙补充说。
我吃惊心事竟被他一眼看穿,真厉害。立刻切回正题,问:"你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男孩递给我一封信件,"我是来向你约稿的,这是约稿函,希望你能接受。"
"向我约稿?"
"是啊,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我抬起头,遇到普恒迷人的微笑。
第一个夸我的人。
送走普恒,独自坐在写字台前看约稿函。街灯亮起,食堂里队伍从窗口排至门外,等得失去信心了就用筷子敲饭盒,找途径来宣泄烦燥。不想站队,干脆不去食堂。古人尚能画饼充饥,何况是那本山珍海味的菜谱。走一阵子神,才能心甘情愿地把精力集中起来。约稿函里是一些小说梗概和写作范本,密密麻麻,全是印刷稿,。
后来几天,我便开始忙碌地工作。收拾起游荡的性格,像个大文豪,晚上靠电筒照明奋笔疾书,白天在寝室与文学社之间两点一线,赶来赶去,就好像已是生活的所有。一个多么一无是处的人有事做了也会认识到自我价值。我从心底里感谢普恒让我过上了这种有方有向的日子,可惜偶尔在文学社门口遇到他采访回来,总是满面倦容的模样,即使在编辑室里,他也是忙得分身乏术不可开交,始终没机会洽谈几句。直到他接过我最后一篇稿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晚上能来文学社吗?想跟你聊聊。"搞文学的人说起话来也像给故事情节设下一个悬念,让人欲罢不能。
夜晚普恒在文学社门前徘徊,见我到来便咧嘴一笑:"嗨。"他的笑有魔力。
一番寒暄之后,普恒带我上楼,从底到顶。社里没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像夜游的傻瓜。一楼到三楼是水泥地板,四楼到七楼是木头地板。普恒走路很任性,脚步哪里一顿,就一个回音,在整幢楼里旋绕,纠结。
站在楼顶上,星空离得很近,感觉变得虚无缥缈。
普恒让我坐在周围一圈高高凸起的台阶上,指着远处,说:"看那儿。"
我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看到车辆在霓虹中穿行,闪闪烁烁,像黑暗里的眼睛,像夜航。
我感到普恒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带给我久违的喜悦。
"铃铛,我想邀请你加入《feeling me》编辑部。"
我略有得意,一面笑一面看不夜城里灯红酒绿:"我值得你这么提拔吗?"
"值得,"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因为我爱你。"
我猛地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他说他爱我?
"我爱你,我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行云流水般的女孩子。"一缕发丝飘到他的唇边。
普恒握住我的手。
普恒任文学社社长兼《feeling me》的主编,新闻系,高我一级,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高高的个子,英俊,有迷人的微笑。我的了解仅限于此。我十分知道没有了解的爱情好比没有奠基的空中楼阁,一击即溃,但我认为普恒是真诚的,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凭,凭女人的直觉。
我和普恒谈恋爱。是他追我。这事全校皆知,我引以为荣。
我崇拜普恒。我事情一多就会焦头烂额无所适从,而普恒干什么永远都是有条有理。编辑部里的人逢我就夸普恒好,夸他有模样有能力有深度,总之好男人有的他都有,话音里仿佛是我配不上他,他喜欢我才叫错爱。
普恒宠我,又很敬业,为了不使他陷于窘境,我不得不拚命地乖巧,拼命地做事,拚命地精益求精。热恋中的人无所谓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方面委屈求全,体力脑力点点滴滴地往外泄都由爱情来充电打气。每天五点过后,普恒开始从容不迫地收拾东西,层层叠叠的文件他都能梳理清楚对号入座。一边收拾一边侃侃而谈,谈他假期去打工的事,谈他习惯边喝咖啡边吃饭,谈他的童年,甚至是他的家他的父亲,无话不谈。和普恒聊天是一种享受。
上个礼拜忙得脚不踮地,开书友会,筹办暑刊,组稿,帮表演系的朋友提供剧本,事情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周末突然变得很新鲜。百忙之中一空闲马上精神涣散,再投入工作就会前功尽弃毫无头绪。普恒不在,便随手拿走他桌上的采访笔录。
回寝室,敲响门给自己听,再摸钥匙。有人叫我:"铃铛。"
我知道是顾宇铭,也不回头,叮叮当当地开了门。走进房间,把笔录往床上一丢,先把鱼虫喂了,免得水泡眼骂我感情淡薄。顾宇铭不用我请,自己进来,接着身后就没了动静。我侧转脸看他,他靠在床架上翻普恒的笔录。我笑,伸手去捏鱼。
"铃铛,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哗"的一下,鱼从我手心里溜走,水溅了我一脸。我拿毛巾擦脸,边擦边说:"你有病。"
顾宇铭以为我在骂他,跳过来说:"我没开玩笑。"
我把毛巾贴着下巴,瞪他一眼,说:"你也有病。"
"铃铛,你根本不了解普恒,他是一个伪君子。"
顾宇铭的话终于激怒了我。我不允许任何人诬蔑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普恒。我大声说:"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吗?"
他将笔录扔回原处,说:"傻瓜,你只是被利用了!"
我怒目圆睁:"普恒什么都比你强,你嫉妒他才恶言中伤他!"
"你不可理喻!"
"你无聊透顶!"
他定定几秒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一拧眉,狠狠地看着我,道:"对,我是无聊透顶。关心你有什么用?关心你还不如关心伯爵和吉他!"说完扭头就走。
我冲着他背后喊:"关心你才不如……"
喊了上半句就哽咽了。坐在凳子上,拿过那本采访笔录看。看着看着一愣,顾宇铭从小到大都从未朝我凶过,我怎么对他他也不生气,刚才真发火了。怎么回事?自己都傻掉了。哼,这事两不相欠,若不是他咄咄逼人来惹恼我,我也没想过要对他说重话呀。
继续看笔录。普恒才华横溢,笔下的人物都活灵活现呼之欲出。我骄傲,普恒是完美的,普恒宠我,他还说他会娶我。
看了足足几个小时,眼睛发酸,也看不进什么了。到阳台上远眺,一阵落霞一阵夕阳的,迷迷糊糊又耗了半小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笔录去文学社等普恒。
喜欢一个人就像沾染了罂粟,产生依赖性,戒都戒不掉。没有普恒陪伴无趣至极,时光也变得漫长得难以消磨。这叫相对论,爱因斯坦和我在这点上达成共识。
刚走进编辑室,就听到后面跟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我窜到书橱后面窥视。
门立即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眉目清秀的女孩,不是编辑部里的人。
"你这儿还算不赖。"
女孩话音未落,普恒也进来了,替女孩卸下单肩包,说:"你真难伺候。"
女孩倏地一下转身抱住普恒,挑逗道:"你不愿意啊?"
普恒也搭住女孩的腰:"愿---意---"
什么?!这是普恒么?当面对着我信誓旦旦,背后却又跟别的女人调情!
"那你喜不喜欢我?"女孩撒娇地问。
普恒搂着女孩的小脸:"一百个喜欢。"
我的心坠入万丈深渊。
"那铃铛呢?我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最近和一个叫铃铛的人打得火热呢。"
我屏息倾听。
"你干嘛跟她见识?"普恒放开女孩,走到桌边泻茶,慢慢地啜了一口,道:"《feeling me》要申报国家级刊物,我需要得力助手,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
"啪",普恒的采访笔录从我手中滑落。
女孩和普恒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来。我不再隐藏。我从厨窗后面冲出来。
"铃铛?……"
我冲出编辑室,冲出文学社。天,我在做什么!他说他爱我,原来只是爱我对他的爱做出的回报。把爱情当诱饵,我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他的钩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为感情上的牺牲品!一个失败的恋人,一败涂地。我感到天地为之色变。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继而一片空白。
"嗨,铃铛,横冲直撞的干什么呢?"顾宇铭站在面前,手上捧着两杯苏打柠檬,杯子外积着水珠,插在杯盖上的麦管也积着水珠,他递过来一杯,说,"吃么?"
我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流成河。
"求求你……不要……不要说我的哭声难听好吗?"
顾宇铭什么也没说。
我已经失去思维,失去语言,只要有一个肩膀能让我哭泣。忽然,觉得腿一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几天,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看到顾宇铭的脸,看到他始终守护着我,废寝忘食,寸步不离。我想要唤他,但无论多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我垂死挣扎,累到昏昏沉沉又睡去。
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片篮球场,人潮汹涌,高凌在球场上比赛,屡屡上篮得分,周围的女生们欢呼喝彩---"因为,征服爱情是我的乐趣";我看到康家文写黑板,不知疲惫地替我补习,还有他特殊的目光---"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柯音翔靠在司令台上画画,笔下几根硬朗的线条,冷漠得没有任何表情,相当酷的男生---"你很烦";我在文学社门口邂逅风尘仆仆的普恒,他带我上楼顶,郑伊健式的发型,迷人的微笑---"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接着,他们围着我迅速旋转,发出狰狞的狂吼,我感到头晕脑胀,感到喘不过气,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片迷局。
我猛的大叫一声,醒了。
顾宇铭坐在床边闻声而起:"铃铛,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我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全湿透了。
夕阳的余辉铺开一屋子,透过鱼缸的光线射到地上,五颜六色融洽在一起,水波一动,颜色跟着一动,像幻景。
我坐起来,顾宇铭帮我把枕头竖在床架上。
他拿了块热毛巾替我擦汗,摸了摸我的额说:"烧已经退了。"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我不声不响地坐着,一动不动,思维还没有从刚才的惶恐中完全解脱出来。
"铃铛,我们出去走走吧,"顾宇铭搔搔头,道,"去乐园,怎么样?"
"不,我不去。"我把被子蒙住头。我不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我要作茧自缚,不会再给机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顾宇铭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