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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诺儿 佚名 5119 字 4个月前

社,希望你能毫无顾虑地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如果宇宙翔在的话,他真的会希望我回戏剧社吗?

日光渐渐退下去,依稀退至城池边缘内外,像海水涨潮落潮般留下一大片一大片暗金色的印泥,令人意兴阑珊。

宇宙翔已经去世两个月了。两个月有多长呢?如果漫长的十几年的记忆也要用漫长的十几年的时间来回想,为何这短短的两个月我苦心孤诣却仍度日如年?宇宙翔是我童年时邻居家的小孩。我的童年在一幢古老的石库门房里度过,宇宙翔住在对面的弄堂里。我们家楼下有一口封了的井,不知是谁放飞的流言,说它是一口神井,当年济公古井运木,便是用此井来运输木料建庙修寺的。这样的传说引起远近几条里弄小孩子们的兴趣,大家便纷纷拿着蒲扇对古井作法,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宇宙翔的。我十四岁那年,小弄搞拆迁,我们就彼此搬到两个不同的城市,又因为临时房过渡的缘故,我们失去了联络。直到两年前,我念高一时参加了校戏剧社,才和宇宙翔不期而遇。我一直庆幸这场意外的相逢是冥冥中的造化,哪知聚到头来终须散,短暂的相逢之后竟是着永久的别离。戏剧社,我们重逢的纪念。如果宇宙翔还在世,他真的会希望我回到那里吗?

剧场里一片昏暗,只有舞台上闪耀着凄美的灯火,像黑夜里悲郁的眼睛。

舞台上在演戏,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洛杨坐在台下拨吉它,身旁卓彬喃喃自语,似乎在背台词,司司南奇和艺频在台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表演。

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报道:“这里是美国时刻,用英、意语播放来自罗马的一则特别新闻:关于在罗马染恙的安妮公主,今夜在她友好访问欧洲的最后一站---罗马无进一步消息。这使谣传有增长之势,据说她的健康状况有可能恶化。这已使其国子民产生惊慌和焦虑。”

他们在演什么?《罗马假日》!

“这新闻可以等到明天再发。”这是林百茜的声音,她演安妮。

“是的。”男主角没变,还是沙暮。

林百茜从窗前转过身来,一派小鸟依人的温柔姿态:“我能多要一点酒吗?抱歉我不能给我俩做些晚餐。”

这是安妮从舞会上回来,在乔的家里要与他告别的一幕。

我这一走,她可是称心如意了。戏剧社里那么多女演员,偏偏让她捷足先蹬,偏偏又演《罗马假日》,分明是故意叫我下不了台,叫我在她高超的演技之下相形见绌。我有点不爽快。

“你在学校学的?”乔问。

这个沙暮,倒也够春风得意的。刚在篮球队里作了一番贡献,这会儿又跑戏剧社来卖弄风情了,真是深得人心啊。

“我是个好厨师。我还能以此谋生呢。我还会缝纫、清理房间、烫衣。我学过做一切事,我只是没有机会为任何人做而已。”这位倾城倾国的安妮公主正痴痴地看着乔。

“看来我得搬家了,替自己换个有厨房的地方。”乔强颜欢笑地说。

“是的,我得走了。”

安妮转身,乔一把将她抱住。忧伤而热烈的音乐随之奏起,给人以无法抵御的震憾。

我恍惚一愤怒,转身便想逃跑。但我的脚步很快惊动了他们。

“文乐,是你吗?”身后传来洛杨的声音。

我停住脚,回头用没有温度的眼光扫了他们一眼。

“文乐,你终于来啦,快过来跟导演讲……”沙暮兴奋地叫起来。

“你给我闭嘴。”我忽然对他起了厌恶之感。

他一愕,怔怔地望着我。

我回过头飞快地奔了出去。

“文乐,你等等……”沙暮从台上一跃而下,朝我追来,“文乐,你等等,你要做什么?你言而无信吗?文乐……”

我根本不要听他一个字。我就是讨厌他。我就是憎恨他。

“文乐,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要跑?难道你要反悔了吗?……”

他追我至树林,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我用力一甩,脚下还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文乐……”他伸手要来拉我。

“不要你管!”我重重地推开他,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他退到一棵树下,情绪也有点激动:“文乐,你又怕了吗?你又动摇了吗?你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用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着头。

他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吼:“如果你现在逃避,就会一辈子逃避的!”

我用死灰般的眼神看着他,平静而凶狠地说:“就算我逃避两辈子、三辈子,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你以为你有资格管我吗?”

他震惊地望着我,慢慢松开手,慢慢地站起来,沉着脸说:“你不用给我脸看,你以为我是宇宙翔么?”

宇宙翔?他居然和我提宇宙翔?当初他为了阻止这个名字的出现不惜和陆楚蓝出手打架,现在居然是他亲口用宇宙翔来刺激我、触痛我、报复我!这个伪君子,这个恬不知耻的混蛋!

我恼怒到了极点,嘶心裂肺地喊着:“你滚!你滚!你滚!”

他紧紧一拧眉头,咬着牙说:“我才不想见到你呢!”说完扭头就走。

“我才不想……”我冲着他背后喊,喊下半句就哽咽了。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一面。我怎么了?我究竟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发脾气?仅仅是因为《罗马假日》的演出,仅仅是因为林百茜当了女主角夺走了我的光彩?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无理取闹、这样小心眼、又这样刻薄?我为什么要对沙暮说重话呢?我根本没有想要逃避的念头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戏剧社了,我是鼓足勇气到戏剧社来的,我为什么会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临阵脱逃了呢?沙暮,他真的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吗?

我抹掉眼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腿脚有点发麻。

天渐渐暗下来,从宝蓝变成湛蓝,再从湛蓝变成漆黑。我一直以为白天夜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知道那色调由浅入深,也是一个呕心沥血的过程。有飞机在空中很慢的移动,火光点点闪耀,穿梭在一群暗淡的恒星之间。

沙暮,他真的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吗?

我又来到了安曼乐园。

除了周末,我几乎不跨出校门一步。学校里应有尽有,英式餐馆、咖啡厅、茶室、各种品牌的服装专卖店、理发店、干洗店、健身房、网吧、保龄球馆、溜冰场,就像来到一座包罗万象纸醉金迷的小城镇。但学校里没有游乐园。安曼乐园是学校附近唯一的游乐园。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安曼乐园十二点展开活动,凌晨一点进入高潮,而学校十一点过后就会打铃关门。所以我来安曼乐园,本学期已被记过两次。一次是宇宙翔去世那天,一次是《琉璃沙》遭到反对那天。想着想着一愣,为何每次来总会邂逅沙暮呢?我抬头仰望高高的摩天轮。那么今晚,我还会和沙暮不期而遇么?安曼乐园,我的午夜乐园。

我伏在围着摩天轮的木头栏杆上。摩天轮里没有动静,周围也找不到半条人影。难得这么荒凉,冷风吹来,我不由打了个寒噤。远处旋转木马的房顶上有稀少的灯光,明明暗暗像一双双鬼魅的眼睛。还有几步之外的法国梧桐,枝残叶缺,坑坑挖挖,犹如一张张没有五官的恶心的脸。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忽然,脚下冒出一个黑影朝我移来。

“啊---”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似的尖叫。

“文乐,是我。”那黑影扑过来,一手抓住我的手臂,一手捂住我的嘴。

我停住叫声,借着银白的月色看清他的长相。高挑的个子,端正的面孔,淡黄色的皮肤和海蓝色的眼睛,一头及肩金发丝丝缕缕,脖子上挂着一串琥珀色的宝石项链。他是---沙暮!

我惊愕地看着他,刹那间百感交集。

他慢慢放开手,垂下眼,避开我的目光,道:“文乐,你还生我的气吗?”

这话倒提醒了我。我顿时怒发冲冠,狠狠把他一推,扯着嗓子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不想见我吗?你来干什么?你走!你走!”我冲过去把他推开一段距离。

他毫不反抗地任我摆步,一句话也不讲。

“你走!你走啊!”我最后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再跑回栏杆边,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抬眼看我,终于轻轻地挪动脚步。

我转身扑在栏杆上,失望悄悄地爬上整个心头。我不是一直盼着他的出现吗?为什么现在他来了,我又要赶他走呢?为什么我那么反复无常、为什么我偏不肯放下臭架子呢?

身后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他已经走远了吗?后悔蔓延至我的每一寸肌肤。一颗冰冷的泪落到我的手背上,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文乐,你看。”沙暮的声音分明还在后面。

我蓦然回头。

“我们坐摩天轮吧。”他指着摩天轮,心血来潮地说。

摩天轮,我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摩天轮,心里一阵发玄。我怕高。我对过天桥都有病态的恐惧。我从小就害怕呆在那种腾空的建筑物上。我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逆着风做自由落体运动。我可以预见自己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得血肉模糊死无全尸的惨样。

“我有恐高症。”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如果掉下去,我会带着你飞的。”他放下手的动作就像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我的心软了湿了,不吵了,竟然又说:“你走开,我不要再理你了。”

他不作声,也不动,站在原地望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我一时间又产生莫大的恐惧。我害怕他这次真的失去耐心了,他真的发火了,他会像白天那样扭头就走,而且这一走,就是真的不愿再见到我了。我闭上眼,两粒硕大的泪终于无处藏身。

“文乐,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睁开眼,呆呆地望着他。

“文乐,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

“文乐,我喜欢你---”

昨晚我回学校的时候,又和教导主任狭路相逢,不但处分在劫难逃,她居然还把一年多前闹狂欢的事搬出来谈,说她当初对我如何手下留情如何寄予厚望,想不到如今我仍然抱残守缺饱食终日,铸成她执教生涯几十年里不可弥补的大错,说着也不觉得荒唐。说实话只要不勒令我退学,我的确也不在乎记过。高三了,体检、体测、成人仪式、模拟考,填报志愿,一切为毕业作准备,反正三年将尽,我也不指望她临别了再给我撤消处分,跟着我的档案袋一起随遇而安吧,本科、专科、高职,或者干脆落榜在家待业,不怕没个落脚的地方。我想着想着,心里就开始窃喜了。

今天是星期日,照样要去戏剧社完成我承诺履行的使命。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虽是小雨,却也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校园里的街道并不冷落,还有浪漫的女生们穿着及膝皮裙打着粉红色的透明小伞漫步,出入于充满罗曼蒂克气息的果吧餐厅。

我是校园里唯一严肃而保守的人,还未完全入冬,已穿上厚重的毛衣和绒线裤,撑着一把三十年代过来的做工粗糙的黑伞,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两眼发绿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电梯至九楼,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我顺势很大幅度地把收拢的黑色雨伞一挥,水滴整齐地排成一排,散布在我遍及的那段区域。我有点好笑。

走进剧场,气氛却有点怪异。这个时候,社里照例该在排戏,但舞台上空无一人,艺频、沙暮、司司南奇、洛杨、林百茜、卓彬全围坐在观众席上,见到我,纷纷投来深切的耐人寻味的目光。

“我们正在等你呢。”洛杨首先发话。

等我?等我干吗?等我又没有糖吃。我不由自主地向沙暮望去,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步伐便坚定了。

“导演,”我走到艺频面前,说,“我想回戏剧社。”

艺频忽然咧嘴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见我一脸不解,又补充道,“沙暮都告诉我们了。”

真够大嘴巴的。我横了沙暮一眼,他装模作样地把目光飘开。

“欢迎你加入戏剧社。”艺频站起身,友善地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感动,看到她这样不计前嫌地接纳我当初意气用事的草率行为。

“欢迎你加入戏剧社。”林百茜居然也面带微笑地向我伸出手。

她还是那么美丽,肤如凝脂,皓齿明眸。我有点难以相信,但她真诚的笑容不由我怀疑。

“谢谢。”我伸出手,并予以报答的一笑。相逢一笑真的能泯恩仇吗?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文乐,你回来可就得将功补过了,”艺频把我拉到一边,握住我的肩膀,“上次国庆节上的戏搞砸了之后,学生会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圣诞夜上继续演《罗马假日》,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安妮公主’的角色你是当仁不让啊。”

“可是,这……”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林百茜,想到她是否会因此对我加深误会,不免有些为难,“这个角色不是已经让林百茜演了吗?”

“既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主角当然应该请最合适的演员来演,”还不等艺频回答,林百茜就抢先开口了,“‘安妮公主’这个角色非你莫属啊。”她连蹦带跳地跑过来,边笑边握起我的手,“学生会说了,如果这次演出成功,《罗马假日》就作为保留剧目参加市里的汇演。文乐,你任重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