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门一开,吴家祺便冲进来:“忠良!”张忠良扑上去,兴奋地叫起来:“三少爷!真是你啊?”吴家祺拥住他:“忠良,四年不见,你长结实了。”张忠良打量他:“那你呢?你好大的派头啊!”吴家祺难为情地笑笑:“走,到我房里去。”
深夜,一灯如豆。张忠良和吴家祺隔桌而坐,叙旧聊天。
吴家祺:“忠良,你想听我说些什么?”张忠良:“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我和素芬私奔的事。”吴家祺:“婚姻大事,理应自己做主,父母不能包办,别人更不该插手。为爱私奔,是很浪漫的事,无可非议。”张忠良:“谢谢你这么说。嗳,日本国怎么样?”
吴家祺略作思忖:“嗯……还不错吧,随着历史的沧桑巨变,近代日本由于成功地进行了明治维新,就像彗星显世,一跃而成为亚洲惟一的资本主义强国。”
张忠良:“可惜的是,他刚刚开始强大起来,就开始欺负别的国家,还侵入我东三省,太霸道,太可恶了。”
吴家祺:“是啊,依我看,这对日本最终不会带来好处。”
张忠良换了话题,言语中带着向往:“外面的世界有趣得很,我真想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你怀念在上海读书的日子吗?”张忠良:“怎么不怀念?就是因为陪你去读书,我才看到枫桥以外的天地,那是一个让人着迷的世界。”吴家祺:“看来,你对做我父亲的跟班,还不甚满意是吗?”张忠良:“是的,不满意。我是不屑做什么跟班的,要做,就要做上海的大班。”吴家祺笑道:“你的野心还真不小。君子不能缺志向,丈夫不可少雄心,好!我欣赏。嗳,你还记得我们班里的同学吗?”张忠良:“当然记得。男的女的,全在我脑子里。”吴家祺:“印象最深的是谁?”张忠良:“当然是何文艳了。”“为什么?”“因为她美若天仙,因为她体面富有,她经常奚落你我是乡巴佬。可惜我做不了上海大班,否则我一定以牙还牙,好好奚落她一顿,让她知道乡下佬张忠良绝非等闲之辈。嗳,家祺,你回来打算做什么?”吴家祺:“还没想好,过些日子再说吧。”
素芬拎着四系壶走在镇街的石板路上,走着走着,冷不防又看到了三少爷。吴家祺站在前面的店铺门口,佯装看商品,目光与素芬相遇后,投来不好意思的微笑。“三少爷……”素芬进退两难,只得上前与他打了个招呼,一边低眉顺眼,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吴家祺的目光跟随着他,忘了应声。
吴宅厨房里,素芬站在其中一只大灶前,揭开巨大的锅盖,锅中腾起一股热气,弥漫开来。她小心地捧起四系壶,放入锅中,盖好盖。刚想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素芬。”
这一声叫,吓得她倒退了几步。吴家祺从蒸气中走出来,和声细气:“我是不是吓着你了?”素芬心惧地摇摇头。
吴家祺看着冒气的锅子:“那壶里……装的是什么?”素芬回道:“是百家奶。”吴家祺有些不解地问:“百家奶?是给哪个孩子喝的?”素芬:“这是老爷喝的,每天喝一罐,可以滋补身子。”吴家祺看了看素芬:“你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到镇上去收百家奶吗?”素芬点点头:“我知道镇上哪家媳妇有喜了,哪家孩子在吃奶,几年下来,镇里镇外的人家都让我跑熟了。百家奶收回来,要用热水温一温,才能拿给老爷喝,别人总是温得不是太烫,就是太冷。”吴家祺出神地听着:“哦……”素芬:“三少爷要是没别的吩咐,我要做事去了。”吴家祺没有应答,须臾,回过神来:“哦,我没事。”
素芬欲走,被吴家祺叫住:“素芬,请等一下。我有一事相求,能帮我一个忙吗?”素芬怯怯地问:“什么忙?”吴家祺:“我有一套衣裳,你穿了它,让我看看。”素芬:“一套衣裳?”吴家祺点点头:“是的。不过穿它之前,你要净一下身子。”素芬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木桶里盛着热水,素芬站在木桶旁,很有点紧张。
吴家祺捧着和服走进来,轻轻放到凳子上:“洗好之后穿上它,不过,你可能穿不好,我会来帮你的。”他走出门去,将门轻轻带上。素芬立刻走过去,插上门闩。
素芬除去衣服和裤子,将身子浸到水里,用毛巾抹身。朦胧的水气里,素芬的漂亮越发撩拨人心。
吴家祺徘徊在外面,这时停下来,从衣袋里抽出一条黑布。浴房门闩响了一下,推开一条缝,传出素芬的声音:“三少爷,我穿不好。”
吴家祺进门来,眼睛上蒙着黑布:“我来帮你,我不看。”素芬:“三少爷,你用不着蒙眼睛的,我穿着内衣呢。”吴家祺:“我的意思,是想让你穿戴好后,一下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摸索着为她穿衣。素芬又紧张又好奇,随他摆弄着。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自我保护的意识在起作用,她的双手始终抖索在敏感部位。吴家祺没有任何出轨的动作,末了,他摸索着退到门口:“我在自己房里等你。”
居中一张靠背椅,吴家祺坐在那里擦着他的金丝边眼镜,所以,当素芬走进来时,她在吴家祺的眼睛里是模糊的。吴家祺戴上眼镜,这一戴,令他悚然惊疑,人整个地僵住了。这华丽光鲜的和服,就像专为素芬定制似的,穿在她身上竟是那么合身,又是那么漂亮,漂亮得几乎令人目眩,吴家祺状如木雕。
素芬有点惧怕,轻声唤道:“三少爷,三少爷……”吴家祺猛地一跳,像从梦中醒来:“哦,素芬,你……你真漂亮!”素芬难为情地笑笑。“素芬,转几个圈给我看看好么?”于是,素芬旋转三百六十度,又旋转三百六十度……她笑了,笑出一脸灿烂……流云样的长发飘散在耳际,微张的嘴唇仿佛樱桃,石榴子般的牙齿像是静静的白玉。那苗条而匀称的腰肢,颤摇摇像雪花飞舞微风回荡。忽然,她感到头晕目眩,倒到地上。吴家祺急忙上前扶她:“哦,素芬,对不起!摔痛了没有?”
“不,不要紧。”素芬推开他,自己爬起来,快步离去。
吴宅练功房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艳的紫纶穿着大红及地睡袍,款款走来。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环顾大厅。这里是一个高旷而又极为阴暗的厅堂,玄袍在身的吴老太爷已端坐在蒲团上,闭目沉吟,如一个道行颇深的道士,正向冥中祈福。看着吴老太爷的样子,紫纶脸上透出一丝厌恶的神情。她向他莲步走去,一边宽衣解带,待她走到他面前时,那柔软的袍子便似风吹一般飘落下来,裸露出了她那几乎闪着丝绸一般光芒的背部。她面对他坐下来……
吴老太爷运气良久,然后,以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少有的勇猛,将紫纶推倒在地。躺在地上的紫纶发出轻轻的呻吟……
炼丹炉上的雾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房间。吴老太爷的大背在雾中晃动,若隐若现。紫纶忽然一跃而起,抱紧吴老太爷,苦喊哀求:“老爷!别放开我!别放开……别……”吴老太爷用力推开她:“快松手!”但是,抱着他的紫纶死也不肯松手。吴老太爷用力一推,狠狠扇了她两耳光。紫纶一声惨叫,翻倒在地,失声恸哭。
披上道服的吴老太爷慌忙起身,从紫纶的大腿间刮出一指浓稠的液体,装入一只已经盛有少量液体的细瓷茶盏,捧着它疾步走向炼丹炉,将茶盏中的液体倒入一只玻璃球体中。瞬时,内中的水和液体混合后变成粉红的颜色,开始气化。一部分粉红色液体通过竹制管道流向一个球体铜罐。铜罐底部火焰熊熊。吴老太爷如一位化学大师,专心致志地观察他的炼丹系统。而此时,倒在地上的紫纶蜷缩着赤裸的身子,哀号不止……
披头散发的紫纶从里面扑出来,向吴宅后面哭过去。正好从前屋转出来的吴家祺见状后一愣:“七……七妈!”他拔腿追去。
大钱港缓缓西行,河对岸的飞云塔倒映在水中。紫纶跑在宽阔的水田中央,但田间没有水,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草子花,在江南三月的春风中如波涛翻涌。
吴家祺好不容易追上紫纶,用力拉住她:“七妈!你怎么了?”紫纶哭着挣扎着:“放开!你放开我!”“七妈!别这样。”吴家祺用双手抓紧她,打量她,“你怎么了?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紫纶咬牙切齿地:“是你父亲!是你丧尽天良、畜生不如的父亲搞的!”吴家祺大惊道:“我父亲?他怎么了?七妈,请你告诉我。”
紫纶一味地哭,并不回答。野风缭乱她乌黑的长发。吴家祺说道:“其实,自我回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在吴家的日子过得不顺心。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嫁到我们吴家来的?怎么就成了我父亲的七姨太?我在想,像七妈您这样标致、姣好的女人,什么地方不好去,什么好人家不能嫁,非要嫁到吴家来做小?”
紫纶止了哭,抹着泪:“如果你叫我紫纶,我就告诉你,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吴家祺喃喃道:“好,紫纶,请你告诉我。”紫纶抬起她的泪眼,用一双凄然的目光看着他。哦!吴家祺发现,她哭泣时依然那么美丽,有着梨花带雨一般的情致。
紫纶别过脸去说:“两年前,我随戏班到枫桥唱戏,被你父亲喜欢上,叫到吴家唱堂会,从此留下来,成了七姨太。这才知道,你父亲沉迷于外丹炼术,在家中修炼长生不老之术,一门心思羽化成仙。他前面的几房太太都已生育,不便再用,我的身子就成了他的修炼工具,拿他的话说,叫做‘鼎’,我是他最爱用的‘鼎’,仅此而已。”
吴家祺显然没有听明白:“可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紫纶面孔一红,低下头来:“房中的事情,你大概还不甚知晓,意思是……你让我怎么说呢?你父亲……他做这事,总是故意半途而废,目的只为采女人的阴水,令我无法满足,受尽折磨。”寥寥数语,说得吴家祺脸臊腮红。紫纶抓着他的胳臂:“家祺,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你和吴家的其他人不一样。我想离开这个家,你把我带到外面去好吗?把我带走,我会对你涌泉相报的。”吴家祺胆怯了:“不,不,我不能。”紫纶扑通跪下:“家祺,我求你了,求求你!”她一边哭,一边抱着他的腿不放。吴家祺心惊肉跳:“不,不,我不能这么做,不能……”紫纶哀泣:“家祺,你行行好,把我救出吴家吧!我为你做牛做马都可以。”“这是万万行不通的。”吴家祺越发惊慌起来,用力推开她,“这是不可以的,紫纶。不可以……”他摆脱她,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紫纶朝前跪了几步:“家祺,你怎么也是这样狠心呀!”野风吹来,把紫纶的悲号带上九霄,在云天回荡……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章
旷野河边,残阳如血,四野炊烟袅袅,归鸦阵阵。紫纶侧身躺在河滩上,身子倚着巨石,埋头抽泣。脚边,溪坑正是发桃花水的时候,水位渐涨,哗哗地卷起一个个漩涡向东流去。
岸上,一路寻来的吴家仆人在喊:“七奶奶!”“七奶奶!”
张忠良跑到河边,发现了紫纶:“七奶奶在这里!”一干人从岸上冲下来,一齐围住了紫纶。胡管家:“七奶奶,你在这里呀?老爷都快急死了,让我们出来找你。七奶奶,你起来吧,回家去。”素芬去扶她:“七奶奶,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紫纶的姿影发散着媚惑,这时她坐起来,抹着纵横在脸的涕泪:“兴师动众的做什么?以为我会死呀?我才不会呢。好死不如赖活,我还没活够呢!”她爬起来,顾自向岸上走去。
吴家的用人们一时不知所措。胡管家眼一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搀扶七奶奶去!”
夜晚,殿堂四处烛光如画。雾气中走出紫纶,今天她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裙,隐见肌体。
蒲团上的吴老太爷照例一袭玄袍,盘腿打坐,说话如吟诵:“紫纶,前日我一时气恼,动起粗来,事后想来后悔莫及,请勿耿耿于怀。但你要知道,练这种欢喜禅,一定要在‘忍’字上狠下工夫,才能由‘色’入‘空’,做到绝情去欲,超凡入灵,臻至无他无我之境。”
紫纶的睡裙被大殿中的阴风吹起,她用嘲讽的口吻说:“我知道,老爷的意思是采真阴补真阳,归根到底是以人补人。”
吴老太爷:“你说得并不完全。其实这是男女双修,阴阳二气混合互补。循此法,近可保益元气,健体养命;远可修炼长生,羽化登仙。只要你能视自己的情心欲念为大敌并战而胜之,则必能如愿以偿,功德圆满,使你的资质越级提升。”
紫纶故意说道:“这些你都说过的,多怪我慧根不净,血气旺盛。”
吴老太爷露出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