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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666 字 4个月前

通体明亮,门口汽车拥塞。“庆贺日本居留民上海青年团组成”的横幅高挂门楣。带有浓郁的日本民族风格的音乐从楼内传到外面街上……

俱乐部内,吴家祺、温经理、何文艳和奥平为雄坐成一桌观看表演。何文艳悄声问丈夫:“这是什么鬼戏?一点都看不懂。”温经理急忙制止她:“嘘———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

台上,纯子等八位花容女子身穿和服,手执花纸雨伞,翩然起舞,动作优美,引人入胜。

台下,吴家祺、温经理和奥平为雄看得十分痴迷,连何文艳也被那几个绝色佳人和她们的扮相和舞姿吸引了。

吴家祺的目光紧盯着台上的纯子。奥平为雄打着拍子,兴奋地推推吴家祺:“嗳,家祺君。你看中间那位姑娘怎么样?”吴家祺:“你是说左边第四位吧?她长得很美。”奥平为雄:“知道吗?她是我表妹。”吴家祺:“是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奥平为雄:“她刚从日本来,是为了实行‘大东亚共荣圈’,被派遣来沪的。”吴家祺:“有这么漂亮的表妹,我为你感到高兴。”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纯子。“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奥平为雄看吴家祺全神贯注的样子,把后半截话留在了嘴里。温经理禁不住感叹起来:“啊,奥平君,贵国的歌舞真是太好听太好看了。还有这些姑娘……”何文艳干咳了一声。温经理的话说了一半缩回去。

台上,淡红色的纸片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像雪片,更像樱花的花瓣。美女们的身上落英缤纷。台下响起雷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有几个浪人模样的人干脆大叫起来。

陪都重庆和上海一样,有许多高大的现代建筑和各种汽车。

经过长途奔波的张忠良出现在重庆街头,虽然须发蓬乱,面容憔悴,鹑衣百结,可是精神却相当兴奋。他提着一个破箱子和一卷军毯,好奇地张望着街上的一切。

机关人事科内。一间并不宽敞的房子,放着四五张办公桌,近窗一张较大的桌子后面,坐着西装笔挺的科长。他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张忠良:“你是来报到的?”张忠良:“是的,是的。”科长:“把证件给我。”张忠良:“我被敌人俘虏了两次,哪里还敢带证件,早就扔在半路上了。”科长:“那不行,没有证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可能给你分配工作。”张忠良:“科长,我在红十字救护队整整服务过四年,现在到重庆是人生地疏,没有工作叫我怎么办?”

科长看起文件来,冷冷地回答:“对不起,公事公办,我不能破例让你报到。”张忠良:“科长,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科长起身往外走:“这是规定,我无法帮你,除非你找到证件,否则不必多说。”张忠良跟着他,一边摸口袋:“科长,我曾荣获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这总可以为我作证吧?”科长:“谁能保证你的勋章不是捡来的?”

办公室里的人听了哄堂大笑。张忠良还想申辩,见科长走得快,只好作罢。他拿着勋章,既茫然又愤然,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弯腰提起行李,颓丧而悲愤地走出去。

张忠良踯躅街头,彷徨无所去从,忽见路边排着长龙,再一看,房子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考书记报名处。

有位女职员坐在一张小桌前发登记表。张忠良走上来:“请给我一张登记表。”女职员看看他,给了他一张表格。

张忠良填好表格,把登记表递给办登记的男职员。职员并没有接表格,扫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是为你自己报名吗?”张忠良:“是的。”职员很干脆:“不行。”张忠良:“为什么?”“你衣冠不整。”职员随即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个。”后面的人挤上来。张忠良还想争辩,职员不耐烦了:“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门警过来干涉,推张忠良出去:“去,去,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当书记员?快出去!”

工厂门口墙上贴着“招收工人”的大布告,一大堆人在门口挤着、嚷着,争先恐后。张忠良好不容易挤到门边,一只手攀着门框,无奈人太多,手中又提着行李,身子怎么也挤不进去。正在这时,里面有人出来喊:“对不起,对不起!满了,满了,请出去,请出去……”

人们像潮水一般退出来。张忠良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

国民政府行政院门外。张忠良胸佩勋章,手持千疮的红十字会旗,胸前挂一块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工作!我要抗日!我要吃饭!周围站了不少人观看。政府官员和小轿车进进出出,除了看他一眼,无一人过问。

开来一辆警车,跳下三个警察,拨开人群来到张忠良面前。警官命令:“把他带走!”两名警察上前,将张忠良强行带走。张忠良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

车门砰的一声碰上。汽车屁股冒烟开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

傍晚的黄浦江边,风雨交加。滩涂上搁着一只小破船,船中传出抗儿的哭声。小船在如注的雨水中若隐若现。

拱形的船篷由破芦席搭成,雨水从小洞滴下来,可谓外面大雨,里面小雨。素芬祖孙三人蜷缩在小船内,躲避着滴滴答答的雨珠。

张母望着抗儿发愁:“风风雨雨的,把孩子都吓坏了。”

素芬看着船外白茫茫的雨水:“雨下得这么大,晚饭都没法烧。妈,你要是肚子饿,我就上岸给你买点吃的。”

“不,我不饿。”张母叹了口气,“唉,收容所也不让住,这日本人怎么越来越凶狠了,连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他都不买账了。”

素芬:“现在苏州河北好像成了东洋租界,河南边的公共租界里,听说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正在和英、美、法三国作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团结了,所以日本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母:“这仗打了两三年,怎么就打不出名堂来?”素芬:“报上说,这仗起码打三五年才会停下来。”张母:“真作孽啊,这日子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素芬:“我们好歹还租到这条小破船,也算安了个家。就是不知道忠良到底怎么样了……”张母:“明天我去老房子等等邮差,看忠良有没有信来。”

奥平为雄推开纯子的房门,走了进来。

纯子鞠躬道:“啊,是表哥来啦?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奥平为雄坐下来:“你们会长托我找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所以过来告诉你,好让你明天转告会长。”纯子吃惊地:“哇,这么快就找到房子啦?表哥你可真有办法,怪不得我们会长要我找你帮忙呢。”奥平为雄谦虚地:“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多亏了铃木少佐,他硬是把教堂收容所里的难民赶走了,才腾出房子来。”

纯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情:“怎么是难民收容所的房子?把难民都赶走了,他们怎么办呢?”奥平为雄:“这你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纯子:“可是……这不是太不人道了吗?”奥平为雄笑起来:“别忘了这是战争,战争总是无法顾及人道的。纯子,要记住,我们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对敌对国的人可不能有仁义之心。”纯子:“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共荣’吗?”奥平为雄:“‘共荣’的局面并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建立的,它更多的是要依靠武力扫除障碍,才有可能实现,你明白吗?”

她思索着,看上去还是没有弄明白。

夹着军毯的张忠良漫无目的地走在重庆街上,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迷惘神情,模样与乞丐无异。

忽然,从前面的百货公司里走出提着盒子的庞浩公和王丽珍,后者挽着前者的手臂,向停在路边的轿车说笑着走去。

这一幕———这两个熟悉的人,看得张忠良目瞪口呆。直到庞浩公和王丽珍坐进汽车,关门启动,张忠良才反应过来,迎着汽车跑上去,双手乱舞:“庞董事长!丽珍小姐!等一等,等一下……”驾驶员见他扑来,打了一把方向盘,绕开他向前开去。张忠良转身追赶:“丽珍小姐!丽珍小姐……”

车中的王丽珍透过后窗看他,显然没有认出他来,骂了一句:“神经病!”庞浩公笑笑:“重庆这个地方,现在真是乱得很,实在有碍观瞻,有碍观瞻。”但是,王丽珍总觉得那个“神经病”似曾相识,所以她又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小洋房楼上卧室,留声机转出嗲兮兮的吟唱。窗外是潺潺东流的嘉陵江。阴霾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尸布。

随着慢四的节奏,白少魂搂着王丽珍踏着幅度很小的舞步,眼睛始终看着她。王丽珍被他看得难为情,目光不时逃遁着。片时,白少魂将嘴唇向对方贴过去。王丽珍避开他,脸臊腮红。

白少魂:“我追了你这么久,你真的对我无动于衷吗?”

王丽珍:“你追我,并不是为了娶我,只是玩玩而已。”

白少魂:“就算玩玩,又有什么不好?如果大家玩得拢,玩得开心,结婚也不是不可以。难道你不认为人的生命,应该是一个追求快乐的过程吗?”

王丽珍缄默了。白少魂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只要不伤害别人,难道快乐不该成为一种孜孜不倦的追求吗?丽珍,爱情和情欲,两者都是非常美妙的东西,你不去体会它,实在是一种缺憾。”

王丽珍脸红心跳,不想再跳下去。白少魂哪里肯放过她,将她一把拉住:“丽珍,人是需要交流的,感情与感情,物质与物质,物质就是身体,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王丽珍:“难道感情交流需要物质交流去开道吗?”

白少魂:“感情是建立在物质上的,因为产生感情的大脑就是物质。没有物质交流,哪来的感情?否则你怎么理解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他把嘴唇贴上去。这一次王丽珍只稍稍回避了一下,马上被对方执著的意志和行为所俘获,两张嘴紧紧吻到一起。

两个人倒到床上,像两匹脱缰的野马,在席梦思软床上驰骋起来……

小洋房楼上卧室的梳妆台镜子里映出王丽珍的面孔。她对着镜子轻施薄粉,淡描柳眉,最后涂抹口红,再左照右照,孤芳自赏,显出十分满意的样子。

忽然有人敲门。女佣阿金推门进来:“小姐,午饭准备好了。”

王丽珍:“知道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餐桌上摆着鲜花和蔬果,还准备了一瓶甜酒和一份早报。穿着随便的王丽珍坐下来吃中饭,面对桌上的几道佳肴,拿不定主意先往哪里下筷,最后决定先吃素菜,一边拿过报纸来阅读。

一会儿,女佣阿金来到餐厅向她通报:“小姐,有位从上海来的先生想见你。”

王丽珍刚把一个肉丸塞进嘴里,停住了问:“上海来的?谁呀?让他进来好了。我到楼上去换件衣裳。”说完起身上楼。

阿金把衣衫褴褛的张忠良引进客厅:“你请坐,小姐马上下来。”张忠良刚想坐下,忽然感到自己太脏,打消了念头。

阿金递上一杯茶。“哦,谢谢!”他接过茶,一饮而尽。

这时,女主人娉娉婷婷走下楼来。她穿着华丽的旗袍、贵重的丝袜、高跟的皮鞋,不曾想到拜访者是须发蓬乱、潦倒得如同乞丐一般的人,骤然间她竟认不出客人是谁了。

听到脚步声时,张忠良就已经转过身来,这时他迎上一步:“丽珍小姐!你……你不认识我了啊?”王丽珍仔细端详还是认不出来:“你是……”张忠良:“我是张忠良啊,上海顺和纱厂的张忠良。”王丽珍不禁失声叫道:“哎呀!是你啊?你真的是张忠良?”张忠良拼命点头:“是……我真是……”

王丽珍走近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哎哟!张忠良!我们的抗战英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一问,把张忠良问得又局促又尴尬,以至泪花闪动,激愤万状:“……我……因为不敢虚度一生,不甘心做亡国奴,志为抗战而奋进,才不顾艰险参加战地救护,谁想,堂堂陪都重庆,后方抗战中心,竟无一人肯伸援手,以至我陷入穷困潦倒、以泪洗面的境地!”他一边说,一边怆然泪下。

王丽珍:“别伤心,别伤心,坐下来慢慢说。”王丽珍塞一块手帕给他,撇撇嘴说:“你呀,抗日,抗日,怎么就抗成了这个样子?当初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劝你和我一起走,你不愿意;后来在汉口碰到,叫你和我一起来重庆,你又不愿意。结果呢?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忠良:“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