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张忠良:“不瞒你说,我连广告都看完了。”老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报纸全部给了他,然后站起来,和前面的人咬了几句耳朵,一起走了出去。
张忠良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里的人一连走了好几个,往后一看,见身后那位同事双腿高跷,正在看书,且看得颇为入迷。他注意了一下书的封面,书名是《南极风情画报》,上面画着一个裸体女人。看画报的同事见他注视自己,难为情地笑笑,把画报放低。
张忠良站起来,漫步走过去,见一同事伏在桌上执笔绘画,画的是一个有点像庞浩公那样叼着雪茄的人头蛇身的怪物,旁边写着“蛇身———领带———裙带”、“吹牛拍马”、“阿谀奉承”等乱七八糟的文字。画者发觉张忠良在后面看他,顺手将画揉成一团,并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张忠良再走过去,看见老龚在办公桌的大抽屉里一本正经地在弄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用扑克牌在“起卦”。老龚见张忠良看他玩牌,尴尬地笑笑,收起扑克:“无聊,无聊……”
张忠良僵笑着,走出门去。经过一个房间,见窗幔低垂,里面传出洗牌声。他好奇地向窗隙窥视,只见屋子里两桌麻将,许多男女同事在入局,围观者众,烟雾腾腾,呼卢喝雉,热闹非凡。张忠良大摇其头,往前走去。
前面传来京胡声。张忠良越发感到奇怪了,走过去一看,发现房间里聚着另外部门的同事,其中两人在唱京戏,唱者听者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拉胡琴的、敲打板眼的,看上去班子倒也齐全。看了这番景象,张忠良不禁唉声叹气。
老龚来到他身边,看出他有心事:“嗳,张先生怎么闷闷不乐?”
张忠良苦苦一笑:“没想到重庆的机关、企业是这个样子。”
老龚:“非常时期,都是这个样子。你刚来,还不大习惯,慢慢就会见怪不怪的。”
张忠良:“也许吧!”
老龚:“嗳,没必要想这么多的。刚才我约了几个同事,下班后我们一起到酒楼吃饭,算是欢迎你,一定要赏光哦。”
张忠良:“何必要大家破费呢。”
老龚:“这怎么算破费呢?饭嘛本来就是要吃的。日本人的飞机动不动就飞来扔炸弹,重庆哪天不要死他十个八个的?今天不知明天事,所以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懂吗?”
张忠良没有表态。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五章
上海大世界游艺场里,素芬忙得满头大汗。席间不时有客人喊:“嗨嗨,这里沏茶。”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两批顾客见什么抓什么,抓到什么就砸什么,茶杯、果盘直往对方头上飞。女招待们尖声怪叫,扔掉茶盘抱头逃窜。场面大乱,但台上的戏照唱不误。
一只凳子飞来,把素芬砸倒在地……
素芬忍痛走上石库门楼梯,一脚踏空,骨碌碌滚下来。响声引来老木:“哎呀,是素芬啊?你怎么了?”紫纶开门跑来:“不对啊,面色怎么这么难看?”两个人扶起素芬,送她进门。
张母见状大惊:“素芬,出什么事了?”紫纶道:“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两人把素芬放到床上,让她躺下。素芬忍痛对张母说:“妈,没什么……茶楼打架,我被凳子砸了一下,大概砸伤了肩膀。”
张母:“哎呀,这可怎么办呀?”紫纶:“看来伤得不轻,要不要看医生?”素芬:“不,不用看,只是有点酸痛。”
老木自告奋勇上前来:“来,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张母为素芬解开衣领,露出肩膀下一大块青紫。老木说:“不用看医生,我家里有膏药,贴上去就没事了。紫纶,你帮我去拿一下,就在进门的抽屉里。”张母:“不用你去,我去拿。”紫纶明白她的意思,并不介意。素芬向紫纶投去歉意的目光。紫纶:“唉,才到茶楼两天,就吃这么大的苦头。素芬,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罢开门离去。
张母取来了膏药,老木接过来,拉开,用油灯烤热,贴到素芬身上。素芬被灼热的膏药烫得皱紧了眉头。老木道:“过两天就会好的。”张母千恩万谢:“木叔,谢谢你!”“不要紧,让素芬好好休息。有事叫我。”老木说完走出门去。
老木走后,素芬问道:“妈,抗儿的烧退了没有?怎么不见他的人?”张母:“他呀,用癞蛤蟆擦了一遍身子,烧很快就退了,已经一点热度都没有了,现在正在邻居家玩呢。”素芬:“抗儿总算没事了。”张母叹道:“抗儿没事了,你又有事了,唉,真是多灾多难啊!”
重庆酒家里,十来只酒杯碰到一起。众人在一片“干杯”声中仰脖饮酒。
老龚为张忠良斟酒:“可惜丽珍小姐没有来,不然还会更热闹的。”一同事举起杯子:“张先生,不要见外,多喝两杯。”张忠良勉强地端起杯子,呷了少许酒,“对不起,我不大会喝,只能喝一点点。”老龚:“慢慢喝,慢慢喝,不着急。”
同事们相互劝酒、干杯,与周围酒桌上的高谈阔论和猜拳行令之声汇成一片。张忠良从屁股下摸出一份报纸,展开来阅读,八个大字标题映入眼帘: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老龚叫起来:“嗳,嗳,你怎么看起报纸来了?不行,不行,你的酒还没喝完呢。”一位女同事附和着:“你瞧,张先生,我都干了。”兴高采烈的老龚索性把张忠良的报纸抢过去:“不许看报,喝酒,喝酒!”他把酒杯送到张忠良面前。张忠良面有难色:“我实在已经……”老龚:“不行,不行,非干不可。”大家鼓掌催促。张忠良只得接过酒杯,苦着脸喝下去。
隔壁桌子上忽然站起一醉汉,往桌面上猛击一掌,没头没尾地骂道:“他娘的!喝!不喝是婊子养的!”将一瓶白酒咕嘟咕嘟倒进肚里。众人先是一惊,继而掌声雷动……
张忠良为之愕然又十分厌恶。
晚上,舞厅门口门庭若市。《何日君再来》的曲调飘到外面。酒足饭饱的职员们勾肩搭背,步态不稳地一起走来。老龚掏出一叠钞票:“忠良兄,到里头坐坐,消遣消遣。”张忠良的身子晃了一下:“不,不,我有点头晕,我要回去休息了……各位,恕不奉陪,明天见。”众口一词:“明天见,明天见。”
小洋房客厅里的落地灯和台灯统统亮着。进入客厅的张忠良跌倒在沙发里,仰面朝天,透着酒气。片时,他起身打开收音机,不料送出来的,又是那靡靡之音《何日君再来》。张忠良觉得十分刺耳,气得关掉收音机,向底楼阳台扑去。
外面,夜雾如烟,远山近树,朦朦胧胧。山城沉睡在黑暗里。嘉陵江水闪着粼粼波光,滚滚流去。张忠良对着晚风,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闪过素芬抱着抗儿在炮火中奔跑的情景。
想起妻儿,张忠良不觉潸然泪下。
汽车声由远而近,在大门外戛然停住。听到王丽珍和一个男人道“再见”的声音,张忠良连忙拭干眼泪。
王丽珍走进客厅:“忠良,你还没有睡啊?”张忠良回过身来,强作笑脸:“嗳……”王丽珍把大衣交给阿金,来到阳台,快活地问:“今天的酒喝得怎么样?”张忠良:“像这样吃吃喝喝,我感到很厌烦。”王丽珍:“同事间礼尚往来,也是人之常情。”张忠良:“唉,陪都重庆,这样歌舞升平的景象,这样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一群人,真令我百感交集,正如诗中所说的那样,‘商女不知亡国恨’啊!”王丽珍:“忠良,别这么杞人忧天。要知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对这个社会能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没有努力过。”张忠良:“我还应该继续努力的。”王丽珍:“努力是对的。我只是想,当你无法改变你想改变的事物时,你就应该换一换想法,把远大的理想变一变,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把对社会的努力改为对自己的努力,这样做的结果,反而对自己和社会都有贡献。”张忠良:“如你所说,做像庞浩公和白少魂那样的人?”王丽珍:“这有什么不好吗?”
张忠良无言以对。
上海大世界茶楼。台上是弹词开篇,台下是济济一堂的茶客。照例是烟雾缭绕闹哄哄一片,照例是女招待川流不息热毛巾乱飞。
素芬来到一位绸庄账房面前,恭敬有礼地问:“孙账房早啊,今天想喝什么茶?”孙账房把绸缎袖子一捋:“来杯好茶,就……安吉白片吧!也好让你多进账一些。”说着,把一张大票塞进素芬衣袋。
“谢谢孙老板!你等一会儿啊。”素芬又问同桌的杂货店老板,“贺老板今天喝什么?”
贺老板的口气不得了,似乎有意讲给旁边的孙老板听:“这里最贵的茶,难道就只有安吉白片吗?”素芬:“还有碧螺春和西湖龙井,比安吉白片贵。”“那就来西湖龙井。”贺老板点出几张票子,交到素芬手里:“不要找了。”“谢谢贺老板!”素芬欲走。“慢着!”孙账房叫住她,“碧螺春和西湖龙井哪个贵?”素芬觉出有些不妙,看一眼贺老板:“碧螺春。”孙账房:“给我换碧螺春。”贺老板:“再给我上些点心来,拣贵的上。”孙账房:“给我来个水果拼盘,要大盘的。”素芬:“孙账房,大盘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孙账房:“吃不完不要紧,只要你进账多就可以了。”
似在听戏的贺老板发出一声冷笑,吃不透是笑戏,还是笑人。孙账房斜了他一眼,忍住了没有发作。“两位请稍等。”素芬低眉顺眼地走开去。
台上的两位评弹演员唱腔纯正,配合默契,迎来阵阵掌声。素芬端了茶水、点心和水果上桌,一一摆到孙账房和贺老板面前。
孙账房:“素芬,等一会儿到我这里来坐坐。”素芬:“对不起!孙账房,老板规定不好坐的。”孙账房:“只要你告诉他,是鸿祥绸庄的孙账房让你坐的,他就不会有闲话。”贺老板点了根香烟:“素芬,你的脸色不大好看,冬天到了,要进补进补才好。”素芬浅浅一笑:“吃饭都难,哪里还有钱进补。”贺老板说:“我店里新进了一批南货,下次我带些给你。”“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回轮到孙账房冷笑了。素芬知道他们在斗法,一颗心怦怦乱跳。“二位请慢用。”说完紧步走开。
重庆的早晨,大雾弥漫,车辆行人若隐若现。西装笔挺的张忠良夹着公文包匆匆行路。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九时二十分,几位“早来”的职员在泡茶。张忠良进门看钟,拿笔签到:张忠良,八点整到。
比他晚到一步的老龚拍拍他的肩:“忠良兄,今天老谭不在,等一会儿四缺一,你来凑个数怎么样?”张忠良:“我不会。”“不会我教你,倒倒和,一学就会。”张忠良:“算了吧,我实在没有兴趣。”“你呀,就是不肯随大流,晚上会餐罚你三杯酒。”张忠良一脸无奈:“那就三杯酒好了。”说完走向自己的桌子。
晚上,小洋房底层阳台上凉风习习,脚下江水潺潺,对岸灯火连天。张忠良凭栏远眺,神情忧郁。
身穿白睡裙的王丽珍外套一件呢绒大衣,来到张忠良身边:“忠良,在想什么呢?”张忠良:“说不好,脑子乱得很。”王丽珍微微一笑:“重庆给你的印象怎么样?”“我好像置身于另一个国度里。”张忠良苦笑了一下,“除了日军的飞机来轰炸,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一点儿抗战的空气。”王丽珍:“从前方回来的人都这么说,这只能怪你还没有完全习惯,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你就不会再发这样的牢骚了。”
张忠良欲言又止,临风伫立。王丽珍看了他一眼:“哎呀,你怎么穿这一点点?小心着凉,快进客厅去。”她拥着张忠良往阳台门走。
一进客厅,王丽珍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睡裙,一根随意维系的腰带扎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
两人坐到壁炉前。王丽珍往两只高脚杯中倒上红酒,递给张忠良一杯:“喝吧,喝一杯睡觉,保证你睡得沉沉的。”张忠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王丽珍:“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是吗?”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知道吗?我想你过得愉快、舒畅,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丽珍,不要因为我的心情而影响你。”“不受你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天天都在关心你,虽说你我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王丽珍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富有磁性,深深地吸引着张忠良,令他听了深受感动。
这番话甚至感动了王丽珍自己,她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心血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