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祺一声长叹:“唉!秋雨飘落,檐滴不止,更让我增添了一种对世事人生茫茫的愁意……”
外面空阶滴水,丁丁作响。
秋雨连绵,飘飘洒洒。吴家祺站在温公馆楼房门口,淋得像个落汤鸡。
何文艳从门里叫出来:“哎呀,家祺,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进来?”吴家祺站在雨中:“三言两语,在门口说就可以了。”温经理跟在何文艳后面:“出什么事了?”吴家祺:“我是来辞职的。”
温经理和何文艳都叫起来:“辞职?”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不解地盯着吴家祺。
吴家祺:“温经理、温夫人,对不起!我走了。”温经理:“家祺,你在我这里做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总要说个道理吧?”吴家祺:“温经理,我们是老朋友了,文艳又是我的老同学,所以我要奉劝你一句,别再和奥平为雄搞在一起,别再担任商绅协会副会长,悬崖勒马,洁身自好,以免杀身之祸。”说完向大门走去。
温经理和何文艳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大门外,两人半晌无话。突然炸响一个惊雷,接着白光一闪。温经理和何文艳痉挛般抽搐了一下。
吴家祺住处的移门哗地被拉开,一身雨水的纯子闯进来。她环顾四周,这里已是人去楼空。
纯子扶着移拉门,身子无力地滑落下来,连带着把移门抓了下来,乒乓作响。她无言无泪地靠在板壁上,神情木然。
街上,斜风飘雨。吴家祺一改西装革履的模样,穿着车夫才穿的对襟布衣和马夹,头戴礼帽,裤管高高卷起,拉着黄包车一路小跑。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成为他这个行当的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
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到路边。一个日本女人欲上车,用日语说:“请到虹口。”吴家祺用日语回答她:“对不起!我不做日本人的生意。”
日本女人一愣,随即就像发现新大陆,惊喜地说:“啊,车夫还会说日本话?你的东京口音比我还要纯正呢。”
吴家祺抓起车把要走。日本女人叫住他:“哎呀,先生,你怎么啦?”“我说过,不做日本人的生意。”黄包车消失在雨幕中。
庞浩公靠在豪华睡房床上,露出光着的上半身,叼着雪茄:“这个秘密地方不错吧?”王丽珍拉上被子遮住胸部,起身靠在他身边,莞尔道:“干爸找的地方还能错吗?”庞浩公往她脸上吐了口烟:“忠良有你,真是太有福气了。”王丽珍:“干爸的福气难道还不够吗?”庞浩公:“我指的福气可不是像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王丽珍:“那你指什么?”庞浩公:“我指的福气,是你真心喜欢他。”王丽珍:“干爸是怎么看出来的?”庞浩公:“你想想,自你认我做干爸后,我有好几次想与你亲热,你总是回避我。此前你倒是让我小小的……嘻嘻,那是你为了让忠良进我的公司;这一次你和我上床,也是为忠良,想让我给他生意做。你说这忠良是不是有福气?”王丽珍:“忠良的福气哪有干爸好啊?干爸有干妈,还有干女儿,快要美死了。”庞浩公:“我要能经常到这里来,那才真叫美呢。”
小洋房客厅。张忠良一口气吹灭蛋糕上的蜡烛。王丽珍高兴地鼓掌,一边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头发油光,穿着吊带裤的张忠良看着布置考究的餐桌:“啊,有花,有酒,还有鲜果和佳肴,真是美不胜收哪!可惜人太少,就我们俩,不够热闹。”王丽珍:“我们没有公开同居,你让我怎么请客人嘛!”张忠良:“我们同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有什么难为情的?”王丽珍:“不是说难为情,公开同居总要有个仪式吧?”
张忠良用手拾了一片肉塞到嘴里:“仪式就仪式,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我没意见。”
王丽珍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她用餐巾蒙住他的眼睛,“走,到外面去。”
王丽珍搀着张忠良来到门外,松开蒙在他眼睛上的餐巾:“看吧!”
张忠良眨眨眼,放出光来:“美式吉普车?”一辆半新半旧的美式敞篷军用吉普车停在他面前。王丽珍得意地问:“怎么样?”
张忠良抚摸着汽车:“嗯,不错!至少还有六成新。”王丽珍:“我让干爸特意为你弄来的,好让你用它代步。”张忠良:“丽珍,谢谢你!”说完跳上汽车,发动,呼的一声飞出去。
王丽珍急了:“嗨,慢点!小心……”话没落音,风驰电掣般的吉普车撞翻了街边的水果摊……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八章
朝阳为山城重庆洒上了一片耀眼的金辉。西装革履的张忠良驾驶敞篷车从街上呼啸而过,惊得路人纷纷闪避,鸡飞狗跳。
来到大兴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张忠良甫一进门便问:“董事长叫我?”
高背椅里的庞浩公点燃雪茄,开门见山:“我让你做我的秘书,你看怎么样?”
“啊,这……”张忠良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我怕自己才疏学浅,无法胜任。”庞浩公:“客气话就不要说了,这事就这么定吧!”张忠良诚惶诚恐:“多谢董事长器重、提携!”
“只要好好干,将来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还请董事长多多指教,多多指教才是。”
庞浩公:“我有一批重要物资已经到了昆明,你明天就乘飞机到昆明去,负责把这些货押运来渝。”张忠良:“用什么工具运货?”
“军用卡车。”庞浩公拿出一张白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国防部的介绍信,保证你一路上畅通无阻。”
张忠良站起来,神色庄重地来了个立正:“我明天就出发!”说完转身离去。
上海里弄口晚上。阴雨连绵,路灯昏暗,行人稀少。素芬撑着雨伞快步走到街上,看到吴家祺站在街对面的黄包车旁,怔了一怔穿过马路。
素芬:“三少爷!你怎么不撑雨伞?”吴家祺笑笑:“撑了雨伞还怎么拉车?反正早就湿透了。”素芬和他合着伞:“你怎么不进来坐?”吴家祺:“白天没空来看你,晚上生意清淡,又怕时间晚了,打搅伯母和抗儿休息,所以约你到外面来见见面。”
素芬上上下下打量他:“三少爷,你真的做了车夫?”
吴家祺高兴地点点头:“是啊,我觉得这样蛮好,不像为温经理做事,容易遭人误解,到时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现在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自由自在。”素芬:“你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吗?”吴家祺:“这年月,还说什么大材小用。”素芬:“三少爷,你不是特别强壮的人,从小又不干体力活,哪里能吃这样的苦?”吴家祺:“累是累了点,但我愿意。素芬,不知怎么回事,近来我就想吃苦,就想好好吃点苦头。有好几次,我真想用刀扎自己的身体,看着血从肉里流出来,好像这样会很过瘾,很痛快。”
素芬听着,心都提了起来:“三少爷,我想这是你心里太痛的缘故,所以你想用另一种痛来压住它,我说得对吗?”吴家祺:“对,也可能不对,我不知道,说不大清。”素芬:“你看全上海,哪有戴着金丝边眼镜拉黄包车的?”吴家祺:“有我一个不算多。”
素芬伤感地问:“三少爷,那天你给我钱还账,我不要,紫纶把钱扔给你,说你的钱不干净,言下之意,是骂你和汉奸在一起,你是不是因为这一个,才离开温经理的?”吴家祺:“不光是紫纶,连纯子都说我是‘汉奸’。”素芬:“你生我的气了吗?”吴家祺:“不,我既不生你的气,也不生紫纶和纯子的气,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素芬:“你想不想纯子?”吴家祺:“想,经常想,但我觉得以前的纯子已经死了,但我又看见另外一个纯子,忽然又觉得纯子不光是一个纯子,好像有好几个,一个,两个,甚至有三个,对,三个。”他扳着手指数数。素芬骇然问:“怎么会有三个?”吴家祺:“可能……原来的纯子变成了两个,一个是我钟爱过的纯子,一个是变得陌生的纯子;另外,可能我把你也算上了,我说过你是另外一个纯子,中国纯子。素芬,你怎么这样看我?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我没吓着你吧?”素芬笑笑:“都怪我太像纯子,把你弄糊涂了。”
“我是有点糊涂,又好像很清醒。我要好好待我的纯子,哪怕是纯子的影子……”说着,吴家祺掀开黄包车上的坐垫,从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素芬手中,“这些钱你拿着,把船老板的债全部还清。”
“不,不,三少爷,我不能要你的钱。”
吴家祺:“为什么不能要?这不是温经理给我的报酬,是我拉黄包车拉来的,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钱。”素芬:“你拉车这么辛苦,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呢?三少爷,你收起来,我不能要。”
吴家祺突然离开她的雨伞,吼叫起来:“你这也不能要,那也不能要,那你怎么才能要?我就是为了你,才去拉这辆黄包车的,如果你不肯收下,我的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素芬被这一顿吼惊呆了,久久地看着他。
大雨泼头,吴家祺冷静下来:“对不起!”
素芬眼泪汪汪地问:“三少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吴家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何必要问那么多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怎么回答你呢?”素芬:“我是纯子的影子对吗?”
“你是吗?是,好像又不是,谁知道呢?”吴家祺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什么,你说我活在这个人世间,是不是太孤独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三少爷,你对我的恩情,我是无法偿还的。”
骤雨初歇,万籁寂静,吴家祺的声音显得清脆而空旷:“不瞒你说,素芬,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偿还什么。我能指望你还我什么呢?你除了你,别的什么都没有。你是忠良的妻子,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但我又……又很想见到你,想和你在一起,愿意为你做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雨已经停了,树上的水滴掉在地上丁丁地响。素芬看着他,除了缓缓流下的泪珠,没有任何表达。
“夜已深了,我要回去了。别忘了明天把债还掉。”吴家祺拉起黄包车,踏着地上的积水离去。
素芬捧着一纸包钱,久久地凝望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赤日下的昆渝公路尘龙飞滚。由十多辆军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一路开来,每辆汽车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律蒙着伪装网。
打头那辆汽车的驾驶室里坐着张忠良,他身穿国军军装,脖子里围着挡风沙的白围巾,肩膀上竟然扛了两块一条金线三颗星的上尉军衔。他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一副神完气足的样子。
前面就是公路哨卡。哨兵站在路障前挥手,示意停车。车队减速停到路边。张忠良跳下车,走到上尉军官面前,举了一个美国式的潇洒军礼:“你好!上尉。”
“你好!”上尉盯着他看,“车上拉的是什么?”
张忠良:“从缅甸过来的军用物资。”他递了根烟给他,对方不接。上尉:“什么军用物资?”“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管押运。”上尉:“有证明吗?”张忠良这才想起来:“哦,有,这是国防部的介绍信。”他把介绍信递给他。上尉看过介绍信:“我要向国防部核实一下,另外,车上的物资也要检查。”
张忠良:“上峰有令,物资不得随意检查。请你先向国防部核实,如果有问题,你可以把汽车翻个底朝天。”
上尉我行我素,吩咐士兵:“检查所有车辆,马上接通国防部电话。”“是!”上士兵跑步离去。
张忠良无奈,只得招呼车队:“原地休息,吃中饭。”他从车上搬来一只弹药箱,摆到路边,然后把洋酒、香烟、罐头,一样一样扔给上尉。上尉应接不暇,捧了满满一怀。
张忠良:“这些你留着,我这里还有,过来一起喝一杯,这么好的烟酒罐头,如今可是不大好搞啊!”
上尉把怀里的东西交给士兵,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拿起酒瓶咕嘟咕嘟连喝好几口,抹抹嘴:“啊,他娘的!这鬼地方既没娘们,又没好酒,都快把我憋死了。”
张忠良把开好的罐头递给他:“美国加州牛肉,尝尝。”上尉接过罐头,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上士跑来:“报告,全部检查过了,车上应有尽有。”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