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也好从轻发落。”
温经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现在我只是躲在后面的‘商绅协会’副会长,是从商,而不是从政;我要是当上了会长,或者抛头露面成为知名人士,你说那会怎么样?”何文艳:“你说会怎么样?”温经理用餐刀在脖子上拉了一下:“刺啦!你不会是想让我早点去死吧?”
何文艳端到嘴边的杯子又停下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摆,带着怒气离席而去。温经理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把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还喝下大半杯甜酒。
温经理坐在石库门亭子间外面楼梯口抽烟。过了一会儿,亭子间里走出一个男人,关上房门后看到温经理,敲敲门,往里喊:“嗨,生意又来了!”说完,吹着口哨咚咚咚跑下楼,经过温经理面前时,还打了个响指。温经理揿灭香烟,起身往亭子间走。
紫纶开出门来,一边喊:“谁呀?”一看是温经理,欲关门,温经理夺门而入。紫纶索性把门开挺,抱臂靠在门边:“你怎么还来?”
温经理:“紫纶,我想你,我实在忍不住,总想看到你。”
紫纶:“你也真怪,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是一个没有尊严、不顾羞耻、更无贞节可言的女人,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缠着我有什么意思?”
“紫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被我害成这样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为什么连忏悔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你找神父忏悔去,不要到这里来。”
“我一定要向你忏悔,心里才会好受些。”
紫纶:“姓温的,收起你这一套吧!有本事你就和你老婆离婚,你敢吗?哼,你这种人,我早就看透了,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好景不会长的。”温经理一把抓住她:“紫纶,只要你还像以前那样和我好,我一定和她离婚。”紫纶冷笑道:“嘿嘿,你想骗我睡觉是不是?想玩我的身子是不是?姓温的,老实告诉你,世界上的男人把我睡个遍,也轮不到你!”温经理万念俱灰,扑通跪下,抱着她的腿哀求:“紫纶,不要这样说,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恨我……”
邻居们叽叽喳喳围拢来看热闹。
紫纶:“大家来看哪,堂堂的顺和纱厂经理,竟然跪在这里求我和他睡觉,哈哈哈哈!来看啊……”
温经理立马起身,捂着面孔夺门而逃,下楼时走得太急,一脚踏空,滚过大半个楼梯。
吴家祺坐在外滩麦加利银行外面路边休息等客,用毛巾擦汗。一位雍容华丽的贵妇人从商店出来:“师傅,拉车吗?”吴家祺慌忙站起:“拉的,拉的,太太请上车。”贵妇人即唐太太:“嗳,听师傅的口音,好像和我是同乡嘛。请问师傅是哪里人?”吴家祺:“我是枫桥镇人。”唐太太喜出望外:“是吗?啊呀,难得,难得!到上海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同乡嗳。”吴家祺:“枫桥太小了,来上海的人不多。太太请上车。”
“好,好,好……”但是唐太太并不上车,“我家原先住在枫桥镇边,师傅是?”吴家祺稍作迟疑:“我是吴家的……”唐太太一怔:“吴家的?枫桥镇上只有一户吴姓人家,而且吴家的上上下下我都认识,你是吴家的谁呀?”吴家祺:“我是……是吴家的三少爷。”唐太太笑了:“不会吧?吴家的三少爷怎么会……”吴家祺:“请太太不要见笑,我真的是吴家三少爷,出于无奈,才在此地出卖苦力。”唐太太惊呆了:“真是世事难料、人生莫测啊!吴家的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吴家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正所谓人生在世,祸福无常,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可能祸作福阶,等你下次碰到我,我已经是洋行里的大班或者买办也不可知。”唐太太:“是啊,这话我倒蛮要听的。三少爷,那你知不知道镇上有户姓佟的人家?”吴家祺:“佟家我知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叫素芬……”唐太太猛地抓住吴家祺的手,急问道:“你知道素芬?”吴家祺点点头:“岂止是知道……”唐太太:“那素芬现在怎么样了?”吴家祺脱口而出:“她在上海。”
唐太太高兴极了,连珠炮似的问:“真的啊?她怎么到上海来了?她住在上海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谢谢你!快拉我去看看她。”吴家祺反应过来:“太太,你是?”唐太太抢着回答:“我姓唐,是素芬的妈!”吴家祺大惊大喜:“真的啊?你真是素芬妈?”唐太太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点头:“是,是,我是……”吴家祺眼圈红了:“太太,素芬过得很苦,很难……”唐太太:“我也苦过,难过,现在我有钱了,有很多钱。快,三少爷,你快拉我去见她。”
吴家祺扎着裤管的脚疾步如飞,黄包车轮飞快地旋转。车上的唐太太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来到石库门外,吴家祺小跑几步,黄包车停了下来:“唐太太,到了。素芬就住在里边的晒台楼上。下得车来的唐太太仰面一望,只见满目尿片和晾晒的衣裳正在迎风招展。
唐太太在吴家祺的引领下来到门外,后面簇拥着不少邻居。吴家祺一路喊过来:“素芬!素芬!你看谁来了?”
素芬来到门口,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
素芬看着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毫无印象。唐太太已顾自激动起来:“素芬,你真的认不出我了?”素芬仔细端详,还是辨认不出。张母抱着抗儿来到素芬身边:“谁来啦?”
“忠良妈!你还认得我吗?素芬,你再仔细看看我。”唐太太上前几步,从手腕上除下玉镯,“素芬你看,这是妈和你阿爸结婚时买的,还有一只在你手上,我看到了。”素芬捂住手腕,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的……”唐太太双泪长流:“这是真的,素芬。都是妈不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妈向你请罪来了!”素芬退却着:“不,不,你别进来,别进来!”
唐太太怔住了,放出两道疑问的目光。
吴家祺:“素芬,这位太太是你妈,是你的亲生母亲。”素芬哭了,以她平时少见的怨愤作狮吼:“我没有妈!我的妈早死了!你走吧,我不想见你!”说完砰的一声把门碰上。
唐太太在外面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我作孽啊!都是我自己作的孽……”素芬在里面哭,哭得浑身战栗:“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爸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知道我在吴家吃了多少苦吗?你心肠那样狠毒,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呀……”张母抹着泪在一旁劝:“素芬,别哭了,快别哭,这样哭要哭坏身子的。”抗儿也咧嘴大哭起来:“妈妈……”吴家祺在外面敲门:“素芬!素芬!快开开门,外面下雨了。素芬,你不要这样。”素芬:“三少爷,你让她走,我没有这个妈!”张母:“素芬,她好歹总是你妈,你就让她进来吧?”素芬:“不,我不要她进来。我知道她在上海,我若想见她,早就找她去了……”
唐太太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门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
雨渐大。邻居们议论着退出晒台。素芬哭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有妈,我不会认你的,永远不会!”唐太太:“素芬,你难道让我看一眼,和你说说话都不行吗?你说我狠心,你怎么也这么狠心哪!”素芬的声音:“三少爷,都是你惹的事,你让她走吧!”吴家祺已被雨水淋湿,他沮丧地蹲下来:“唐太太,下雨了,身上要淋湿了,我送你回去好吗?”唐太太摇摇头,一味地哭:“我要见她,我要见她……”吴家祺:“唐太太,你让素芬静一静,想一想,她会回心转意的,我保证让你们母女见一次,这样总可以吧?”陈家姆妈也插话了:“这位太太,你就听吴先生一句话吧,改日我们劝劝素芬,她会认你的。天下雨了,让吴先生先送你回家,快起来吧!”说着,与吴家祺一起扶起她,将哭哭啼啼的她架离晒台。
这时,雨更大了,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屋子里,雨水滴落到地上。素芬抹干眼泪站起来,走过去拿面盆接水。
素芬默默地坐在那里,眼睛红肿。
骤雨初歇,檐滴尚续。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在茶馆店外面。
坐在窗口的唐太太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唉,我一个妇道人家,那时能有什么办法呢?丈夫垂死,女儿年少,还欠着你家这许多钱,那时,我除了逃走,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吴家祺:“像佟家这样穷苦的人家,镇上也有。”唐太太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像我这样的穷人镇上也有,人家的女人不见得像我那样逃走,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是别的女人碰不到的。”吴家祺:“太太指的是什么?”唐太太吞吞吐吐:“……有些话,我不大好对你说,总之,和你父亲吴老爷有……有关系……”“是吗?”吴家祺领会了,没有再问下去。唐太太:“人长得漂亮,有好处,也有坏处。从枫桥到上海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打扮打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所以很快被人看上了,就是我现在的先生。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我是续弦,当时他是银行的小职员,现在已经做经理。市面上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姓唐,因为留过洋,都叫他密斯唐。”吴家祺:“我听说过他。”唐太太:“你也知道他啊?”
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在日本洋行做事,经常和金融界人士打交道,密斯唐算得上是上海金融业的知名人士。另外,庞浩公和温经理他们也经常提起他,调头寸什么的,少不得密斯唐先生帮忙。”唐太太:“这么说我们早该认识了。三少爷知书达理,日后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只要你用得着,我一定可以让唐先生为你出面的。”吴家祺:“我关心的是素芬,她需要帮助。”唐太太:“我也是这个意思,好好帮助她,也好弥补我以往的过失,否则的话,我真怕自己会不得好死。三少爷,你一定要帮我劝劝她,无论如何让她和我见一面,好吗?”吴家祺:“请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劝她的。”
唐太太总算露出一些笑容:“我给你一张唐先生的卡片,上面有电话号码,到时联系我。三少爷,千万,千万!”吴家祺:“素芬通情达理,她一定会见你的。”唐太太:“碰到你,我真运气。”
石库门。素芬一如既往地洗着衣服,出水、绞干。吴家祺走进来:“素芬,洗衣裳啊?来,我来帮你绞。”
素芬不吭气,避开他。吴家祺讨了个没趣,尴尬地站在一旁:“还生我的气啊?”素芬默默地搅干衣服,放进竹篮里,挽在手臂上走进中堂。吴家祺紧随其后。
吴家祺抢衣服晾,素芬不去管他,自己晾自己的。竹篮里剩下最后一件衣服,吴家祺和素芬同时抓到手,素芬看他不放手,拿了矮凳坐在晒台边。吴家祺晾好衣服,站在一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素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吴家祺:“你妈她……”素芬:“我没有妈。”吴家祺:“好吧,我讲唐太太的故事给你听好吗?”素芬:“你一定要说,你就说好了。”
重庆大兴公司大堂。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跑下楼梯,迎面遇上老龚。“哟,忠良兄!张秘书!要出去啊?”
张忠良停下来与老龚握手:“哎呀,老龚,老同事、老朋友,叫什么‘张秘书’嘛!”老龚:“忠良兄,你现在是董事长的大红人了,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小弟哦?”张忠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有交情的,这大兴公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老龚啊!”老龚:“好,这话够朋友!”张忠良:“我到海棠溪车站去验货,我们回头再谈。”说完飞身出门。
重庆海棠溪车站,一列货车正在卸货。
崔经理拿了单子跑过来:“嗨,张秘书!”张忠良闻声走出车厢,一副忙活的样子:“崔经理有什么吩咐?”崔经理指着单据中的某一项:“这批货你报给董事长的时候,就用这个数目好了。”张忠良不安地:“这怎么可以?万一董事长……”崔经理笑笑:“这种事情怎么做,难道丽珍没有告诉你?”张忠良:“我初涉此道,许多事情不大懂,还请崔经理多多指教。”崔经理:“忠良老弟别谦虚嘛!生意上的事情,我想你一学就会的。你就照我的意思报好了,以前丽珍经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不然反而是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脚,你说呢?”张忠良:“那就……就照崔经理的意思办。”崔经理拍拍他的肩,做了个暧昧的表情:“这是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明白吗?”
张忠良不自然地点点头。
苏州河边,素芬和吴家祺散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