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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676 字 4个月前

芬一声大喊:“妈,这不是真的!不是的……快来人啊!快救救我妈!”侍者纷纷跑来。吴家祺冲进来:“素芬,出什么事了?”素芬:“三少爷,快!快送我妈去医院!”

石库门外,阳光从万国旗似的尿片中洒下来,光辉炫目。素芬祖孙在吴家祺、紫纶、老木、陈家姆妈等邻居们的簇拥下走出石库门。

外面,喜形于色的唐太太等在贼亮的小汽车旁,显然她是活过来了,面色依旧白里透红。

邻居们纷纷议论:“怪不得素芬长得这么漂亮,看看她妈就知道了。”“听说快五十的人了,看上去最多四十岁。”

唐太太拉开车门:“忠良妈、素芬,上车吧!”

素芬走到车门口,又回身:“三少爷、紫纶、木叔、陈家姆妈,还有这些大伯、大妈、阿姨、姐姐,我们走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她向众人深深一鞠躬,泪水就像突然开启的闸门,喷涌而出,以至哭出声来。

女人们纷纷落泪,一片嘤泣之声!

紫纶扶着素芬:“好了,好了,哭什么呀?这么好的事情,应该高兴才对。”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少落泪。老木:“去吧,去吧,也该过过好日子了,自你到上海,我就没见你过上一天好日子。”素芬把目光投向吴家祺:“三少爷,不要忘了来看我。”吴家祺忍住泪,极力挤出笑来:“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看你的,还有这晒台楼,我也会搬过来住的。”素芬梨花带雨似的脸上绽放出少许笑容。

大家向远去的汽车挥手。车窗内,素芬祖孙三人的脸向着依依惜别的邻居。

唐太太:“到了,这里就是唐公馆。”

这是一幢比温公馆大得多的建筑,由两扇漂亮而又凝重的铁艺大门与外界隔断。这时,两个门房将两扇大门同时拉了开来。素芬一行在唐太太的引领下向那幢宏伟的建筑走去。

这一路,对怀抱抗儿的素芬来讲,仿佛像在梦游。张母东张西望,俨然刘姥姥进了大观院。尽管路很平,新来的人还是走得高一脚低一脚,不是那么踏实。

沉重的橡木门徐徐开启,温文尔雅的密斯唐率先走出,后面跟着从十五六岁到十八九岁不等的三男三女六个孩子,以及衣着整齐但很容易辨认的两男两女四个用人。

密斯唐和他的半数孩子一样,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可掬地带头鼓掌:“啊,欢迎,欢迎!”其他所有的人分站两旁,满面笑容地拍着手,活像迎接外国元首的到来。甚至还有两个年少的孩子走上来,给素芬和张母各献了一束鲜花,弄得两人不知所措。

唐太太笑着数落丈夫:“亏你想得出来,还献花呢!来,我来给你们作个介绍。这位就是唐先生,这位是素芬的婆婆,小囡囡是她孙子,也是我的外孙,这一位嘛,就是素芬。”

密斯唐说话的口气和手势都有点做作:“嗯……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千万不要见外。你们呢,就叫我密斯唐……哦,不不不,就叫我唐先生好了,这样比较自然,比较自然,嘿嘿……”唐太太:“依我看,素芬就叫唐先生叔叔好了。”密斯唐:“嗳,对对,也好,也好,就叫叔叔好了。”

大家走进大厅。唐太太拿出主妇的样子,吩咐道:“四伯、葛大,你们早点准备晚饭;戴妈、阮姐,你们把忠良妈和素芬带到楼上房间去。”

用人们应声将素芬祖孙领着上楼、转弯,再上楼、再转弯,走过过道,又穿过一个小客厅,再走到过道深处才停下。唐太太推开两个房间门:“这是你们的房间,一人一间,先洗个澡,休息休息,我等一会儿过来看你们。”张母:“不要紧,你去忙,我们自己来。”

唐太太用微笑作答,转而对用人说:“阮姐,你跟我去拿几件衣裳来,让素芬和忠良妈挑几件,先对付着穿几天,改日我们上街去买新的。”张母:“不用,不用。”素芬:“妈,我自己有衣裳。”唐太太:“有归有,女人的衣裳还怕多吗?阮姐,跟我来。”说完,和阮姐一起离去。

张母房间,家具一应俱全。洗好澡又打扮一新的张母坐在席梦思床上试了试弹性,觉得世界上有这样的床铺非常奇怪。

素芬穿着旗袍抱着抗儿推门进来:“妈,你看这里住得惯吗?”张母:“先住下再说,管它住不住得惯,只要能让抗儿一天吃上三顿饭,住不惯也要住下去,除非唐先生赶我们走。”素芬:“我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好像是在做梦。”张母:“能做这样的梦也好……”忽然有人敲门,唐太太在门外喊道:“忠良妈、素芬,可以下楼吃饭了。”

唐公馆餐厅天花板上的华灯光芒四射,华灯下是烛光晚餐。十多个人围着一张长餐桌坐下来。

密斯唐正襟危坐,发表餐前演说:“今天,我们欢迎新的成员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望大家互敬互爱、和睦相处。现在,我建议大家一起干一杯,请拿起杯子。”大家举杯饮酒。密斯唐:“吃菜,吃菜。”

但是,桌面上只有精致的西式餐具。素芬和张母束手无策,只得照着样子,拿起刀叉,又不知如何下手。

几个孩子在窃笑。密斯唐:“你们笑什么?”

唐太太这才意识到不对头:“哎呀,忠良妈,不好意思,这事我倒是没想到,唐公馆除了过年,平时都是吃西餐的,孩子们也都习惯了。你们先吃吃看,不喜欢的话,再换米饭。”张母:“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喜欢吃西……西饭。”

孩子们个个忍住笑。用人不断上菜。

素芬和张母学着孩子们的样拿刀叉,但是割起牛排来就是不顺手。张母一用力,牛排飞出了盘子。这一次,大家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张母四处寻找:“哟,飞到哪里去啦?”

素芬从桌子中央的花篮里找出那块肉:“妈,在这里。”

密斯唐抓住素芬的手:“嗳,素芬。不要了,不要了,这块肉不卫生,吃了要生病的。”他把话说完,才松开素芬的手,把肉扔在一边。

唐太太:“忠良妈,要不要给你盛碗米饭?”张母大喜:“有米饭啊?那我还是吃米饭。我自己去盛。”素芬:“妈,我去,我也要吃饭。”唐太太:“嗳,素芬你坐,用不着你动手的。戴妈,快盛两碗饭来,再拿两双筷子。”密斯唐:“先喝点酒,吃点菜。”说着,给素芬装了满满一盘子菜。

唐家的孩子们相互做鬼脸。唐太太向他们板起面孔,孩子们立刻埋头用餐。被大家忽视的抗儿不声不响,正抓着一块肉在啃,面孔吃得一塌糊涂。

唐太太有意调节气氛,笑道:“哎呀,你们看抗儿,吃得多好玩!”大家朝抗儿看去,忍不住哄然大笑。抗儿也笑,因为他吃得太开心了。

唐公馆楼上楼下。一缕缕阳光从大大小小的窗户外射进来。素芬搀着抗儿在各处跑,两个人跑一路笑一路,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唐公馆迷宫似的建筑中回响。这是素芬和抗儿从未有过的欢笑,笑得唐公馆颠三倒四,天旋地转。

唐太太和张母站在楼上的环形客厅中,看着素芬和抗儿从过道里笑着跑出来,两人为素芬和抗儿的高兴而高兴。

素芬站在裁缝店一面大镜子前,由唐太太拿了块料子放在她胸前试样子,接着,密斯唐又拿了块料子来看效果,然后唐太太又换了一块来……

唐太太和密斯唐生拉硬扯将素芬往理发店里拖……素芬出现在镜子里,理发师让她看了许多发型画片她都直摇头,最后看中一个比较朴素一些的。

皮鞋店里,唐太太拿了一双红皮鞋让素芬穿,素芬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密斯唐更加过分,拿了一双奇高无比的高跟鞋让素芬穿,素芬不想穿,无奈这位继父太热情了,非让她穿不可。穿了高跟鞋的素芬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连鞋跟都断了。唐太太挑了一双中规中矩的半高跟皮鞋,素芬这才点点头。

大戏院。台上是方兴未艾的浙江越剧,恋爱中的小生花旦缠绵悱恻,尺调腔唱得委婉细腻、柔和深沉。台下甲等席位上依次坐着张母、素芬、密斯唐和唐太太。

早晨,唐公馆客厅。当素芬从楼上下来时,一人多高的红木落地钟冷不防响了起来,一连敲了六下。正在拖地的戴妈听到脚步声大惊道:“哎呀,少奶奶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素芬还以为戴妈和其他人说话,回头一看,周围并无他人。戴妈又道:“少奶奶以前总是起得这么早吗?”素芬这才明白“少奶奶”是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含糊其辞地回应道:“嗳……”

戴妈:“早晨空气好,少奶奶可以到花园里去走走。”

素芬:“戴妈,别这么叫我,好几天了,我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是少奶奶,你就叫我素芬好了。来,戴妈,我来拖地。”

戴妈慌了:“不行,不行,少奶奶怎么可以做我们下人的活呢?”

阮姐拿着抹布、拎了一桶水走过。素芬追过去:“阮姐,让我来抹家具吧。”阮姐:“不行的,少奶奶。让唐先生和太太看见了,要责怪我们的。”素芬:“那……我去做早饭。”“早饭葛大师傅已经在做了,旁人不能插手的。”素芬:“哪里有扫把?我去把花园的地扫一扫。”“花园四伯已经扫干净了。少奶奶,你什么都不必做的。”

平时做惯了的素芬只好站在那里发呆。

唐公馆花园。早餐是在八九点钟的太阳下进行的。白色的餐桌餐椅,白色的台布、鲜花、水果、咖啡、糕点,十分精致十分讲究。

密斯唐吃咖啡的姿势也是十分优雅的,他一边吃,一边同时看好几份中英文早报。旁边坐着素芬和唐太太。

唐太太:“以后你不用起这么早的,厨房总要到八点钟才供应早餐的。”素芬:“起早起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密斯唐看看手表,收起报纸:“时间到了,我要上班去了。失陪了,你们慢用。”素芬站起来:“叔叔,慢走。”戴妈来报:“少奶奶,门外有位先生找你。”“找我?”素芬站起来,“妈,我去看看。”唐太太:“去吧,你让他进来好了。”

素芬来到直通大门的林阴道上,看到了门外车夫装束的三少爷和他的黄包车,激动地跑过去扑向铁门:“三少爷!是你?”说时,她眼中闪出了激动的泪花。

吴家祺点点头,凄然一笑:“素芬,你过得好吗?”素芬直点头:“好……我好好的。”“伯母和抗儿好吗?”素芬又点头:“好,都好。三少爷,你呢?你好吗?”吴家祺点头不止:“我很好……”

两个人含泪微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吴家祺:“……其……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素芬:“那你为什么不来?我也很想见到你啊,三少爷。”“是吗?”一丝异样的光芒在吴家祺眼睛里转瞬即逝。

素芬忽然想起了什么:“三少爷,你进来……”但她的手被吴家祺迅速抓住:“不,我不进去,我只是看你一眼,说几句话,马上就要走的。”素芬落泪了:“三少爷,这么难得,为什么不进来坐坐呢?”吴家祺:“不,不进来了,能看你一眼就行了。”忽然发现还握着素芬的手,慌忙松开。

素芬抓住铁门:“三少爷,应该是你这位少爷在里边,我这个丫鬟在外边才对啊,可现在……我们怎么这样颠三倒四呢?”吴家祺泪下数行:“这样好,我喜欢这样,喜欢看你过得比我好,永远这样才好。”素芬:“三少爷,看你这样吃苦,我的日子过得再好,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吴家祺泪面带笑:“我自小养尊处优,享福惯了,吃点苦是应该的,现在应该轮到你享福了。素芬,你不要为我想,你一定要好好过。你过好了,我才感到好;你开心了,我才感到开心。素芬,你信我的话吗?”素芬涕泪模糊,拼命点头:“信……我信……”吴家祺:“素芬,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素芬大喊:“三少爷……”

三少爷拉着他的黄包车,走出素芬模糊的视界。素芬扑在铁门上泣不成声。戴妈走出来,怔怔地看着。

重庆仓库。一辆军车倒进库门,白少魂在车尾指挥倒车。巨型库房中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木箱和包裹。搬运工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张忠良走进仓库,迎面的伙计们见了他都很恭敬。白少魂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清单:“这份清单你拿着。”张忠良老练地问:“关税单呢?”“哦,在这里。”白少魂又摸出一份清单交给他,“这批货是你的丽珍小姐要我替你们做的。”张忠良尴尬地笑笑:“哦,是这么回事。”白少魂:“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