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珍嗲兮兮地歪着头问:“你说呢?”张忠良扭扭她的脸:“每时每刻都想你。”王丽珍:“还有呢?”张忠良:“你说。”王丽珍:“不许你打听糟糠之妻和儿子的下落。”张忠良:“我哪里还有什么糟糠之妻和儿子嘛!他们早就不在人世间了。”王丽珍:“还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张忠良:“如果我采了呢?”王丽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太阳穴:“如果你有别的女人,我就叭的一枪打死你。”张忠良:“你这么恨我?”王丽珍:“不是恨,是爱。”说完,爬到他身上,吻他。
嘉陵江上传来轮船汽笛声。
汽笛声中,张忠良随上岸的旅客走出上海十六铺码头。
行人、车辆拥塞街面。电车丁丁当当一路驶来。车内,张忠良戴着礼帽墨镜,行迹颇具神秘色彩。窗外排列的店铺和连毗的市屋仍是他烂熟于心的印象,比之先前却要萧条许多。
温公馆大门口。张忠良揿响门铃。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何文艳和温经理飞下楼来:“忠良!”
张忠良:“如果我叫你们表姐、表姐夫,欢不欢迎?”温经理和何文艳闻言一愣。何文艳:“怎么,你和丽珍结婚了?”张忠良:“我们已经在重庆公开同居。”温经理:“好啊!这一下我们成自己人了。”何文艳:“哎呀,忠良,有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张忠良:“我和丽珍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温经理:“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忠良,你现在既是庞浩老的私人秘书,又是我们的表妹夫,这样一来,彼此间的合作就好办多了。”张忠良:“庞董事长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派我来。”何文艳忽然问:“嗳,你的行李呢?”张忠良:“哦,我已经在华懋饭店住下来了。”何文艳:“既然是亲戚,就该住到公馆里来,怎么可以住在外面呢?我派人去把你的房间退了,搬到这里来住。”张忠良:“不,不用了,住在外边行事方便一些,再说,最多住三五天我就要走的。表姐夫,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谈谈生意上的事情?”何文艳:“哎呀,着什么急嘛,还没坐下就谈生意。来,来,来,别站着,快到沙发上坐,生意明天再说,先给我说说重庆那边的奇闻趣事。”
三个人往沙发那边走。
温经理:“事情办得怎么样?”张忠良:“费了一番周折,再要晚一步,那批货就要落到其他人手里了。”温经理:“哦,对方是谁?”张忠良:“大概是帮会,他们已经把价钱都谈妥了,还付了定金。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见周佛海,冒用重庆大人物传话给他,让他曲线救国,将功赎罪,好好表现,把这批货从对方手里夺过来,而且要按收购价给我们。”温经理:“他怎么说?”张忠良:“周佛海知道大兴公司的背景,不敢得罪,自然是一口允诺,已经交代‘商业统制总会’,明天把货交给我。”温经理:“好,办得漂亮!忠良,你真有一套,做生意还会用政治手段压服人,到底是从重庆来的。”张忠良不无得意:“表姐夫过奖了,我做生意的这点本事,还不都是你教我的?”温经理:“不敢当,不敢当。”张忠良:“哦,从重庆运来的木材和土特产已经进仓。”温经理:“好,环环相扣,速战速决。等明天的棉纱和棉布一到手,我就转手卖给日本人,价钱等其他事宜已经全部谈妥。”张忠良:“庞董事长特别交代,一定要让日本人给黄金。”温经理:“已经答应下来,没问题。”张忠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温经理:“是啊,你可以在上海轻松几天了。”张忠良:“我想找找吴家祺,你有他的消息吗?”温经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了,说起来,这真是个怪人。”张忠良:“表姐夫有没有办法找到他?”温经理若有所思:“忠良,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
温经理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忠良,你的嘴倒蛮紧的,一直不肯说穿紫纶和你以及吴家祺的关系。”张忠良:“我怕你有顾忌,权作什么都不知道。”温经理:“我早就和紫纶没什么来往了,这都要怪我,我让她吃了不少苦,所以她非常恨我。”张忠良:“她过得还好吗?”温经理:“她靠卖身过日子。”张忠良心一沉:“你怎么不帮助她?”温经理:“她拒绝我的帮助。”张忠良:“要不,我代你去看看她?”温经理:“不,你不能去见她,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张忠良:“什么意思?”温经理:“你知道你老婆和孩子的下落吗?”张忠良:“不知道。怎么,你有他们的消息?”温经理:“你老婆、孩子和老母亲,他们和紫纶住在一个石库门里。”张忠良大惊:“真的?他们都活着?”温经理:“怎么,你以为他们都死了?”张忠良激动地点点头:“好几年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你知道他们的住址吗?”温经理:“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张忠良:“为什么?”温经理:“你大概忘了现在你是什么人,难道你想告诉你老婆,你已经有了新欢吗?”
张忠良被问住了,机械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温经理:“忠良,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两个女人?”张忠良:“我不知道……表姐夫,依你看呢?”温经理:“站在姐夫的立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见你的妻儿老母为好,至少暂时不要去;站在朋友和一个男人的角度,我同样劝你不要去,因为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了,如果你回到石库门里,丽珍会怎么样?这你想过没有?”张忠良:“她一定会非常生气,非常伤心,还会离开我。”温经理:“恐怕不仅仅是离开你,而是让你滚蛋。真要到了这一步,丽珍的干爸,也就是你的庞董事长,会对你怎么样?如果你被赶出上流社会的圈子,你还有什么名堂?又打算怎么办?爬得高,摔得重。真要到了这一步,我还没法帮你。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这一席话,说得张忠良的脑子一片空白。
温经理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做男人,尤其想做成功的男人,到了这种节骨眼上,神智一定要灵清,要无毒不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要舍得孩子套得住狼。大丈夫风云际会,怎能在乎儿女情长。忠良,我这可是经验之谈,肺腑之言哪!”
张忠良以颇为感激的目光看着他:“谢谢表姐夫的教导!我一定把表姐夫的话铭记在心。”
张忠良在张家的旧居前徘徊。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废墟上有工程人员在测量,大概准备建设新楼。张忠良从废墟里拉出一条破衣裳,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会,又把它扔下。他拍去手上的灰尘,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快速开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他身边。温经理从车窗内探出头来:“忠良,有急事,快上车。”张忠良急忙上车:“出了什么事?”温经理:“你的生意本来由周佛海出面,已经周身停当。不想对方死活不肯让步,非要这批棉纱、棉布不可。”张忠良:“那怎么办?”温经理:“对方是帮会中人,不讲商场规矩,也不大肯买官场上的账,看来不好对付。”张忠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没有摆不平的事情。表姐夫,你帮我做两件事,先把我送到周佛海那里,我有话要和他面谈;再与帮会约个时间,就说我想和他们好好谈谈这笔生意。”“好。”温经理当即吩咐司机,“快,马上去市政府。”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向前蹿去。
两层楼的大剧场,张忠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空旷无人的剧场内只坐了一个人,黑黝黝地看不清面目。张忠良来到他面前:“请问,您就是沪西老大吗?”话音未落,只见一排灯光突然打亮,从头顶照下来,把张忠良和老大照得通体明亮。
老大:“没想到啊,忠良老弟。我们又见面了。”张忠良颇感意外:“老大!原来是你呀?”老大架着二郎腿,手持着大烟斗打量他:“多年不见,这一会儿看来已经有出息了不是吗?”张忠良:“托老大的福,这几年总算有口饭吃。”老大:“依我看,如今的你光是吃饭已经满足不了吧?我看你是到上海吞金来了,所以想从我手里大把夺金。好家伙!你现在的本事了不得啊。”
张忠良站在那里:“不瞒老大您说,现在的我,还只是个高级跑腿,生意上的事情还得请你多关照才行,也好让我回去交差,不然的话……”老大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不然怎么样?”张忠良:“不然我就没法交差了。”老大倏地站了起来,声色俱厉:“你交不了差,我就交得了吗?我养着几百号弟兄,还有整个上海的会党同仁,他们个个把眼睛盯着我,如果我把已经到手的棉纱、棉布让出来,我还能在这地盘上混吗?”
张忠良:“老大,得让人处且让人。我知道你已经付了定金,但人家的来头比你大,这批货我的老板可是志在必得啊。”老大:“那就巧了,我也是志在必得。”张忠良:“老大,恕我直言,你一定要拿自己的胳膊去拧大腿,受伤的只怕是你。你在道上混了这么久,不会不解其中的利害。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老大:“我要不愿算呢?”张忠良:“老大,不是我要对不住你,这件事情我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啊!”老大:“你想从我这里找退路,两个字:没门。”张忠良:“要是这样,老大可别怪我啊?”
老大轻蔑地一笑:“忠良老弟,你想怎么样啊?”
张忠良:“有情报说,老大千方百计想把这批货弄到手,是想把它卖到陕北去。所以,老大现在的处境不大妙啊。”
老大心中一惊,矢口否认:“胡说!这是无中生有。”
张忠良:“此事的真假我无从辨别,反正我也是听来的。我想提醒老大的是,这批货你要是不放手,日本人和七十六号的人都不会饶过你。”老大愤怒了:“他们想怎么样?想和我开战吗?”张忠良:“开战我想是用不着的。老大在沪西的地盘上不是开着两家妓院、三家赌场、四家饭馆,还有这里这一家戏院吗?你要不让步,十天之内,你经营的这些个场所就会统统给灭了。”老大怒不可遏地叫起来:“敢!”张忠良:“老大要是不信,可以把你的头抬起来,朝上面看一眼。”
老大抬起头来。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剧场顶上挂下一根长长的细线,线头晃晃悠悠正在吱吱冒火。
老大面色一紧:“这是怎么回事?”张忠良:“这是导火线,上面搁着炸药包。等导火线燃尽,你这剧场就会开一个大天窗。”老大急起来:“他妈的!这是谁干的?谁干的?”张忠良:“等你知道是谁干的,这剧场就见天了。”老大当胸一把,抓住张忠良:“他妈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快让人把炸药拿下来,拿下来,听到没有?”
导火线火星四溅,越烧越短。老大猛地推开张忠良,发疯般地挥舞着双手:“停下!快停下!”
张忠良装出要逃的样子:“老大,你快让步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快啊!”老大冲过来:“他妈的!我让步。你快让他们停下来。”张忠良朝二楼叫:“快把导火线灭了!赶快掐断它!”
一声枪响,导火线被击断。线头悬空晃荡……
老大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大汗淋漓,闭着眼直喘粗气。
温公馆客厅,三张嘴暴发出爽朗的笑声。坐在沙发里的张忠良、温经理和何文艳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温经理:“厉害,厉害,忠良。你真厉害啊!”何文艳:“表妹夫不尽有软的一手,还有硬的一手,如今的沪西老大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张忠良:“表姐、表姐夫,你们还不知道,这里边最要紧的,是我在周佛海面前提供了一个假情报,说老大与陕北有勾结,欲把棉纱、棉布卖到那边去赚大钱。周市长一听急了,怕让日本人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才让七十六号的人插手。”
何文艳直起了眼睛:“啊,是吗?这不是真的?”
温经理也服帖起来:“忠良,你这脑袋瓜真是了不得啊,这样下去,庞浩老、白少魂和你表姐夫,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下为止。”
“哪里,哪里,在生意场上,我怎么可能超过庞浩老和表姐夫呢?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以后回上海,我和丽珍还要仰仗表姐和姐夫多关照呢。”张忠良站起来:“表姐、表姐夫,我还有些手续要去办一办,告辞了。”
夫妇俩跟着站起来。温经理:“去吧,把手头的事情作个了断,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百乐门舞厅外面,抗儿和平儿在街边嬉戏打闹。正在钉鞋的老木抬起头来:“平儿、抗儿,当心摔跤!”说完,用锤子把钉子乓乓乓敲进鞋跟。架着墨镜的张忠良从街角转出来,躲在远处观察老木,看了一会儿向他走去。
老木抬起头来:“先生是不是擦皮鞋?”“是的。”张忠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