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载着素芬的轮船已经开远。
张忠良看看钞票,又望向轮船,心绪难平。
上海的晒台楼上,素芬在为抗儿试穿新衣。
张母新衣上身,高兴地展示给媳妇:“你看,合不合身?”素芬帮张母把新衣拉拉挺刮:“妈,蛮好看的,大小正好,颜色也不错。”张母一脸欢喜,“今年过年总算有新衣裳穿了。”
素芬为抗儿穿好了新衣,问道:“抗儿,爸爸买的衣服喜不喜欢?”抗儿快活地点点头:“喜欢,抗儿和奶奶都有新衣服,妈有吗?”“妈有衣服,用不着买。”抗儿又道:“妈都是旧衣服,妈穿新衣服才好看。”张母接口道:“抗儿说得对,你自己也该买一件的。”
素芬笑笑:“忠良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我看他身上的穿着还不如在上海时好,想必他手头不宽裕,就没让他给我买衣服。他给了我不少钱,临上船的时候,我又悄悄给他放回去了。”
张母坐下来,肯定媳妇的分析:“这倒也是,说不定忠良在那边过得很苦,不肯对你说,怕你回来告诉我,让我们不放心。这孩子小时候就懂事,长大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你还是把钱留给他好,免得到时回上海,连盘缠都没有。”
“这一趟重庆总算没有白去,找到了忠良,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素芬在晒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忽然有哭声传来,是阿玉拖着啼哭的平儿来到晒台。阿玉吓得面色都变了:“不……不好了,抗儿和平儿在外面玩,突然开来一辆小汽车,把抗儿抢走了!”素芬倒吸一口凉气:“啊?”
一些混乱的脚步和平儿的哭声一起从楼道闪过……
素芬、张母及紫纶、老木等十多个邻居像一把沙子,往四面撒开去。喊声彼伏此起:“抗儿!”“抗儿啊!”
素芬迎着一辆辆黑色汽车跑去:“抗儿!你们还我抗儿!”汽车猛打方向盘,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失去理智的素芬又奔向另一辆汽车,眼看就要撞上去,吴家祺将她一把抱住:“素芬,你冷静点!”
汽车嗖的一声几乎擦着两人的身子飞过。
晚上,素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吴家祺、紫纶、老木、阿玉、张母,一群人或站或坐围在一旁。
吴家祺离素芬最近:“素芬,你别着急,已经报告警察局,他们答应在车站码头多加盘查。”
紫纶不屑地说道:“警察顶个屁用!”
老木:“这事已经上了报纸,光天化日之下在日本人的管辖区内抢人,他们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拍了胸脯要一查到底。”
就在这时,陈家姆妈扑进门来:“看……快看……”
吴家祺从她手中接过一只信封:“是谁送来的?”
陈家姆妈:“有人敲了几下大门,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张忠良收。”吴家祺读完信封上的字,抽出信笺来过目。
老木着急地问:“信上怎么说?”
吴家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恨恨地说道:“这是绑架!”
素芬一听,惊讶不已:“绑架?为什么?”吴家祺:“说是张忠良抢了他们的生意,现在要他补偿,十天之内拿出五万元,放回抗儿,如果报警,他们就撕票。”“五万元?哪来的五万元……”素芬无力地靠到床上。张母:“这不是等于要抗儿的命吗?”阿玉:“张妈妈你先别着急,商量商量再说。”老木:“这五万元怎么交到他们手里?”吴家祺:“信上没有说,光说准备好就行了。”“不管怎么说,到底有了抗儿的音信。钱嘛……”紫纶故意给吴家祺施加压力,“有三少爷在,还怕弄不到吗?”
话未落音,吴家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出门去。接着是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踢门声……
亭子间里,吴家祺把紫纶重重地按在椅子里,指着她怒目高叫:“我告诉你,别冷言冷语讥笑我,慢说五万元,就是五千元、五百元,我也拿不出来。”
紫纶理理头发,口气仍是慢条斯理:“你是拿不出来,但你的朋友能拿出来,不是吗?什么有皇族血统的纯子啦!什么顺和纱厂的温经理啦!还有什么经理太太何文艳啦!你在上海不是蛮兜得转的吗?认识这么多阔佬,还怕摆不平这点小事?”吴家祺:“我和这些人早就没有来往了。”紫纶:“为了救人,为了你喜欢的素芬,再和他们来往来往,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吴家祺:“既然没什么大不了,你也可以出力嘛,把温经理叫来,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给你的。”
紫纶冷笑道:“哼!开口?开什么口?上面的口,还是下面的口?你这是对你七妈说的话吗?”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狠狠一夯,溅了一桌子水。
吴家祺低眉顺眼,沉吟有顷,开门离去,把房门碰得山响。哧的一声,紫纶划亮火柴,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吴家祺在温公馆大门外徘徊,思忖着走了几个来回,想想还是离去。
咖啡馆里,素芬穿着多年前陈曼秋送的旗袍,面对当年旗袍的主人。
陈曼秋说道:“……这事也怪,怎么扯上张忠良呢?五万元,这么大的数目,你当几年舞女也赚不出这么多钱来,何况绑匪的限期就要到了。当舞女远水解不了近渴,无论如何不是个办法。再说,以你现在面黄肌瘦的样子,客人也不见得喜欢。”
素芬一脸失望:“这么说,抗儿是没救了?”
“绑匪躲在暗处,要是在明处,我还可以想想办法。”陈曼秋从坤包中拿出一叠钞票,交给素芬,“我这里只有这一万元,你先拿去,再想想别的办法。绑匪那里,让他们再宽限几天,赎金减少一点,他们看你没办法,说不定会答应的。”素芬捧着钱:“谢谢你!曼秋姐。”陈曼秋:“不好意思,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石库门亭子间的床上,紫纶嗲兮兮地依偎在魏校长怀里:“嗳,告诉我,喜不喜欢我?”魏校长诚恳地答:“喜欢。”紫纶:“娶我当老婆好不好?”魏校长:“你这么漂亮,哪能看上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紫纶:“漂亮是漂亮的价钱。我想把自己卖了,卖五万元,你看值不值?”魏校长:“别说五万元,五十万也值。”紫纶:“那你把我买了去好不好?”魏校长嗫嚅起来:“这……这怎么说呢?我……我乃一校之长,为人师表,若是把你娶了回家……这……这就……就怕人言可畏……”
紫纶脸一沉,倏地坐起,掀开被子:“滚!快滚!”魏校长忙用双手捂住下身:“这,这……这又何必呢?”紫纶套上衣服站起来:“伪君子,快给我滚出去!”
魏校长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落荒而逃,走到门口又停下:“紫纶,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应该体谅我……”
紫纶一把将他推出门去:“去去去,为人师表去吧!”
她砰地关上门,走到窗口,刚想抽烟,传来了敲门声。紫纶厉声道:“还不快滚!”门外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紫纶,我是八哥啊,快开开门。”
紫纶打开门,看到扮坏人都不用化妆的八哥站在外面:“这一阵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呢!”
八哥满脸淫相:“最近道上的事情特别多,自然是挣钱要紧,有了钱才能到你这里来,你说是不是?”他熟练地抱起紫纶,把她放到床上。紫纶阻止道:“嗳,我先和你说件事情。”
“说吧,你动嘴,我动手。”八哥的一只手便从紫纶的上衣下摆伸进去,摸到她胸部上。
紫纶将他的手拖出衣服:“老实点!先听我说。你是道上的人,帮我打听打听,不知哪条道上的人绑去我邻居的小孩。是男孩,七岁,名叫抗儿。”八哥:“这事只要是道上的人干的,包在我身上,肯定可以打听到。”紫纶:“真的?那我就拜托你八哥了。”八哥:“要是打听到了,你怎么报答我呀?”紫纶:“我一定好好服侍你,每一次都让你神魂颠倒……”
黑暗中,八哥从紫纶身上翻到旁边,一副体慵神荡的样子。紫纶头发零乱,无力地侧过身来:“我托你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已经帮你说好了,时间可以宽限五天。”八哥伸出五个手指,“但是五万元钱,一分都不能少。我尽力了吧?”
划亮一根火柴,照出点烟的紫纶。这时八哥已经走了。她仰靠在窗口,在黑暗中吞云吐雾。
街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披头散发的素芬东寻西找:“妈!妈……”
已经半瞎的张母弄得像个疯婆子,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走在街上,不停地叫唤:“抗儿,抗儿,我的抗儿……”素芬追上来拉住她:“妈,你别出来,街上多危险!快回家吧!快回去。”张母仍往前走:“抗儿,我要找抗儿……”素芬:“妈,你不要乱跑好不好?这样很危险的。”
张母停下来,用拐杖猛捅地面,向她发火:“你自己不去找,还不让我去找啊?你倒是给我去找啊!”
素芬泪下:“妈,抗儿不在街上,我们找不到的。你先回去,三少爷和紫纶答应想办法,一定会把抗儿救出来的。妈,我们回去,求求你回去好吗?”张母执意不肯:“不,我要找抗儿,一定要找到他。”
素芬忍不住发起火来:“妈,你的眼睛已经哭得看不见了,你是不是还想被车撞死?你要是想撞死,我们一起去撞好了。走,我们去撞,都撞死算了!去呀!妈,你不去我去……”
她哭着,用力拉扯婆婆。后者被她这一闹,清醒了不少,身子使劲往后懒,死也不肯随素芬去,反而抱着她号啕……
素芬劝道:“妈,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妈,我们回去,回去……我一定把抗儿找回来还不行吗?”两人相拥大哭。
吴家祺从石库门亭子间门口走过。紫纶叫住他:“站住!”吴家祺这才发现门是开着的。紫纶架着二郎腿,抱臂坐在房间里抽烟,面孔对着门口。“弄到钱没有?”吴家祺答道:“还没有。”紫纶以命令的口吻说:“把姓温的给我叫来。”吴家祺不做声,欲往过道里走,被喝住:“听见我的话没有?现在就去!”
吴家祺不情不愿地掉头离去,脚步踏得很重。
满头大汗的温经理撞进门来:“紫纶,你叫我?”
正趴在地上学狗叫的紫纶权当没有听见,继续周游房间,蹶着滚圆的屁股汪汪直叫。八哥在一旁乐得哈哈大笑。
温经理僵在门口,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八哥止了笑,喝了口茶站起来:“娘的!老子还没走人,后面的客人就到了,真他妈扫兴!算了,老子让位。”他抓过外套搭在肩上,吹了声口哨离去。
紫纶坐在地板上,点燃香烟:“把门关上。”
温经理老老实实关上房门,站在一旁等她发话。
紫纶吐出一口烟,弹去烟灰:“你看了感到奇怪是不是?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猫,是狗,反正是个畜生,就让他们玩畜生吧!所以,我开心的时候,就给客人学猫叫,学狗叫,把客人逗高兴了,就会多给钱。这世道,就是要这样颠三倒四地才能赚到钱,才能活命,你说是不是?”
温经理放下包,上前欲扶她:“紫纶,你这是何必呢?”紫纶甩开他的手:“吴家祺都对你说了吗?”温经理:“他说绑匪要五万元赎金……”紫纶:“是啊,还差整整四万。”温经理讨好地:“现在物价飞涨,装个电话都要两万元,四万元实在是个小数目,我给你写张支票,到银行提钱就可以了。”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拿出一本支票簿填写数字并签名,然后撕下,转过身来。“这支票你拿着……”温经理话没说完,愣在那里。
只见紫纶已经张开双腿躺在床上。
温经理的心陡然一沉,把支票放在桌子上。
紫纶:“物价涨了,我这里也涨了。你不是总想和我睡觉吗?四万元一次,舍不舍得?舍得的话就过来。”
温经理怔怔地看着她,眼圈红了,委屈地说:“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有时会有许多难处的,所以往往爱不到位。你一直不肯原谅我,这不要紧,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坏。请听我说句心里话,紫纶,我真的感到对不住你!”说完,拿起公文包离去。
紫纶并拢双腿,侧过身子面对板壁,难得地哭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