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忠良回到上海规不规矩?有没有拈花惹草?”何文艳应答如流:“妹夫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背着你做这种事情呢?”王丽珍略有不安,道:“老实归老实,他人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从里到外都已经不是以前的忠良了。”
何文艳:“他是变了很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好吗?”王丽珍:“其实我喜欢的,还是以前的忠良,但话又要说回来,他要是一点都不变,我就不可能和他处到一起,所以人是蛮复杂的,好多事情不大说得清楚。”何文艳:“是啊,世界上没有比人再复杂的动物了,但有变化是正常的,就看怎么变,这除了个人因素,还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不管怎么说,他是变像样了,变风光了,在上海大小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王丽珍一脸灿烂:“是吗?你真是这么看?”
何文艳:“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说起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否则哪会有今天的忠良、我的妹夫呢?”王丽珍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可她嘴上却说:“归根到底还是你和姐夫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顺和纱厂这几年的底子打得好,他到重庆大兴公司以后,哪能这么快就驾轻就熟。”何文艳:“依你的说法,妹夫是我们成就他的了?”王丽珍:“可以这么说吧?”何文艳:“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夹出苗头来了,妹夫决非等闲之辈,将来定会大有出息的。”王丽珍:“这话不假,我也是看出这一点,才收留他的。”何文艳:“妹夫这么聪明的人,即便不碰上你我,他也会变的,只是不见得像今天这个样子。”王丽珍:“表姐,我应该谢谢你。”何文艳:“谢我?为什么?”王丽珍:“谢你给了我们半爿工厂,还有这么多钱。”何文艳:“这事应该我谢你和妹夫才对,要不是我们有这层关系,要不是妹夫回来得早,我这些财产不是给别人没收了吗?与其让别人没收,还不如给自己人好。”
王丽珍:“我们住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何文艳:“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我巴不得你们来和我做伴呢,也好陪陪我,解解闷,否则我会寂寞死的,我还想劝你一直住下去呢。”王丽珍:“那再好不过了,只要你不嫌我们烦。”何文艳:“我不怕烦,只怕孤独。”挂钟敲了十二响了,已是午夜正点。
“哟,怎么已经是半夜了?忠良肯定等急了。”王丽珍匆匆离开阳台,“表姐,我去睡啦,明天见!”何文艳一听她说要去睡了,失落得连话都讲不出了。
温公馆客房里,透过磨砂玻璃房门只看见张忠良和王丽珍的影子正在热烈拥抱,抱得昏天黑地。
何文艳站在房门外看在眼里,心像是受了一下猛击,脸上露出一种既妒且恨的表情。可是又能如何呢?在这样的处境,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这时,玻璃上那两个狂热的影子突然倒了下来,显然是不及上床就倒在了地毯上。何文艳周身战栗,不禁流下了眼泪。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八章
早晨,温公馆客房内一片静谧。黑暗中的王丽珍哗啦一声拉开第一层遮光窗帘,阳光瞬时透过白纱窗帘洒进来,照透她身上的薄睡衣,使得衣内的体形一览无余。张忠良睡眼蒙眬,看着强光下虚虚糊糊的王丽珍。
王丽珍娇诉道:“懒鬼!九点了,还不起床?”张忠良揉揉眼睛坐起来:“啊,昨晚真好睡。”王丽珍媚笑道:“疯成这样,怎么不好睡?”张忠良看看她显山显水的睡衣:“穿这么少不怕着凉呀?”王丽珍:“我正想问你呢,记得离开重庆的时候,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吗?”张忠良故意地问:“交代什么?”王丽珍:“你不会开玩笑吧?我让你给我买的衣服呢?”“哟!”张忠良一拍脑袋,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对不起!忘了。”
王丽珍立刻沉下脸来:“这么长时间你在上海忙什么?到底在什么地方鬼混?是不是玩得太高兴了,把我的事情忘在了九霄云外了?”张忠良哈哈大笑,下床拥抱她,点点她的嘴:“你看你的小嘴,嘟得可以挂洋瓶了。”王丽珍打掉他的手扭过身去,不理他:“谁有心思和你开玩笑!”
“就开,就开,就开!”张忠良抱紧她,还亲了她一下,“小笨蛋!你也不想想,太太交代我的事情,我会忘吗?我能忘吗?你叫我忘我也忘不掉啊!”说完,一个优美的转身,顺手打开大衣橱,亮出满满一橱挂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王丽珍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骗我呀!讨厌!”张忠良:“怎么样,像不像服装店?”王丽珍一件件翻看着:“大衣,夜礼服、旗袍……”张忠良:“请允许我向太太汇报一下,这里有各季大衣八件,夜礼服四件,旗袍十件。”王丽珍抽了一件最鲜艳的夜礼服,披在身上欣赏着:“忠良,你觉得怎么样?”张忠良:“好看,太好看了!这是上海现在最时髦的样子,都是依照你寄来的尺寸做的。”“是吗?”王丽珍又抽出一套夜礼服放在胸前,“这一件呢,好看不好看?”张忠良:“这一件就更不用说了,看上去简直像仙女。”王丽珍嗲腔十足,还跺着脚:“嗯———,不要说这种过头话嘛!”
一阵阵朗朗的笑声飘来又飘去,王丽珍穿着华丽的夜礼服在草坪上快活地转着圈子。张忠良赞不绝口:“丽珍,你穿这身夜礼服,看起来真漂亮,太漂亮了!”王丽珍一个旋转,飞进张忠良怀里:“我真的漂亮吗?”张忠良嘴甜得似涂了蜜:“无与伦比,天下第一。”王丽珍:“油嘴滑舌。”张忠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说的可是心里话。”王丽珍:“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什么?”张忠良心里一惊,紧张而有戒备地看着她。王丽珍:“你到上海来了之后,没胡搞吧?”张忠良有点心虚,更加认真地说道:“你说什么呀?这真是天晓得的事情!我一到上海就住在这个地方,有你表姐监督我,我哪里敢轻举妄动……”王丽珍:“你走出公馆,表姐怎么看得住你啊?”张忠良做出一副受了莫大冤枉的神气:“天地良心,我到了这里之后,你不晓得我有多忙,许多棘手事把我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动这些歪脑筋?不信你可以问表姐,我可以向天发誓……”王丽珍:“好了,好了,谁要你来这老一套。新皮鞋穿了脚痛,来,把我抱进去。”“好,好……”张忠良抱起她,往主楼走。王丽珍心满意足,自以为一块心头大石落了地,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窝在他怀里笑。
副楼洗衣房外面,正在晾衣服的素芬远远地看着张忠良抱王丽珍走过草坪,不过因为距离太远还隔着几棵树木,她看不大清。两个女佣和胖子大司来到素芬身边。胖子大司:“嗳嗳,素芬,看到没有?”素芬:“看不清楚,这两人是谁啊?”女佣甲:“你没见过这里的男主人吧?刚才那位就是的。”女佣乙:“被他抱着的那个女人,就是重庆回来的老婆。”女佣甲:“哎呀,那女人嗲得要命,轻骨头得不得了。”女佣乙:“简直肉麻死了!”胖子大司:“现在‘抗战夫人’和‘接收夫人’都住在一起,我看他们怎么办?”女佣甲有点幸灾乐祸地预言:“恐怕要打破醋坛子了。”女佣乙:“老实讲,我看这两位夫人都是妖怪!”
管家突然从四人身后冒了出来,责骂道:“说谁哪?哪来的妖怪?”四个人闻言大吃一惊,怯弱地望着管家。管家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说长道短,搬弄是非,我告诉你们,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议论东家,我就和你们不客气,听到没有?”四个人唯唯诺诺,连忙异口同声地答应道:“知道了。”管家哼了一声,催促道:“还不赶快干活去?”四个人一起低眉顺眼紧步散去。
温公馆楼上过道边,张忠良正抱着王丽珍呼哧呼哧上楼,却被开出门来的何文艳撞了个正着。
王丽珍又有点害羞又有点自得,招呼道:“表姐出门啊?”何文艳失神地随口应道:“嗳……”张忠良在奇窘中耸耸肩,表示不得已而为之。何文艳满腹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张忠良闪避着她的目光,抱着王丽珍向客房走去。
何文艳砰的一声甩上了自己的房门,委屈的眼泪刷地落下。突然门开了,张忠良闪身进屋,将门踢上,插上销子,返身抱住何文艳,后者赌气将他推开,越发伤起心来。
张忠良摸出手帕边为她拭泪边温言软语道:“别这样,亲爱的。丽珍就是这个样子,当着大家的面也要发嗲的,我实在拿她没办法,你千万别把她放在心上。”何文艳:“我把她放在心上做什么?我是把你放的心上,才感到委屈的。”张忠良:“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马上就过来了吗?”何文艳:“过来有什么用?”“我来抱抱你嘛……”张忠良一边说一边就要抱她。何文艳用力一推:“我不要!”“嘘!小点声!”张忠良担惊受怕低声叫道,“别让丽珍听到。快点,我们时间不多,抓紧时间亲热亲热……”怎料话音未落,何文艳便将他的面孔猛地一捧,像要吃了他似的乱咬乱啃。张忠良哗的一下扯开她的外衣,双手擦肉将她搂住,两人退到墙边,解起了裤带……可叹妒火焚心,手脚都不利索了,气喘吁吁中解了半天都没有解下裤带。
温公馆厨房里,素芬在木盆里用热水杀鸡煺毛。后门被推开了,抗儿可怜巴巴地探进头来道:“妈……”素芬立刻起身:“哎呀,抗儿,你怎么来了?”抗儿眼泪倏地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衫:“妈,我饿……”素芬鼻子一酸:“饿……饿怎么办呢?妈这里也没有吃的。报纸卖完了没有?”抗儿:“卖完了。”素芬奇道:“妈不是和你说好的吗,中午买一块烧饼当饭吃。钱呢?”抗儿哇地哭出声来。素芬急了:“抗儿怎么了?快说给妈听,不哭,不哭。”抗儿泣不成声:“钱……都被流氓抢走了……”围在旁边的下人们闻言,个个心中一沉。
胖子大司不住地叹气:“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素芬含泪帮抗儿擦干眼泪:“抗儿不哭,不哭。抢了就抢了,以后当心点就是了。来,在小矮凳上坐一会儿,喝点水,等妈下工一起回家。”她找了张小矮凳,让儿子坐下。胖子大司驱赶用人:“好了,好了,都去忙自己的事情,让管家看见又要挨骂。”众人旋即散去了。
抗儿大口喝水,用以果腹。素芬又递上一碗:“来,再喝一碗。”抗儿喝得接不上气来,摇摇头:“饱了……”胖子大司抓了几把冷饭在纱布里,又扔了几块肉进去,匆匆包好扎紧,放进抗儿的报袋里。素芬目光中充满了感激说:“胖大司,你这是……”“别多说了,拿着,拿着,赶快回家。”胖子大司一边说,一边拉起抗儿往后门走。
抗儿期待地看着母亲,征询她的意见。素芬只得说:“快谢谢大司伯伯。”抗儿:“谢谢大司伯伯。”胖子大司:“没事,没事,借花献佛……”说着,把抗儿推出门去。
素芬将抗儿送到温公馆边门外嘱咐道:“沿路边走回家,小心汽车。”抗儿的脸上泪迹未干却绽放出些许笑容:“妈,早点回来,我和奶奶等你一起吃晚饭。”素芬点点头,用爱怜的目光望着抗儿远去的背影,这才抹干眼泪回进门去。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温公馆客房阳台,张忠良戴着墨镜和王丽珍一起躺在靠榻上,享受着西式饮料和中秋过后的日光。
王丽珍:“忠良,你觉得表姐怎么样?”张忠良:“什么怎么样?”王丽珍:“她漂不漂亮?”张忠良:“当然漂亮。”王丽珍:“像表姐这样的,你喜不喜欢?”张忠良警觉地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喜欢她呢。”王丽珍:“问着玩玩嘛,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张忠良:“我谁都不喜欢,就喜欢你一个。”王丽珍:“那你怎么不提办婚礼的事?”张忠良:“你没见我忙吗?这样吧,你说什么时候办,我听你的。”王丽珍:“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你看怎么样?”张忠良坐起来:“我们还没有房子呢?”王丽珍:“有钱还怕没有房子?去买一幢就是了。”张忠良:“就怕一时买不到理想的房子。”王丽珍脸上有些不快了:“你对结婚怎么没有热情?”张忠良急忙辩解:“谁说的?我巴不得现在就结婚,让你正式成为我的张太太。”王丽珍心意已决:“我想好了,要是一时买不到理想的房子,就在这里结婚,反正表姐巴不得我们住在这里。”张忠良有些无奈只得道:“那好啊,你可以把婚事张罗起来。”
温公馆阁楼里,何文艳窝在沙发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十分伤心。张忠良被她哭得手足无措,直转圈子,一不小心,头撞在房梁上,痛得龇牙咧嘴。何文艳越哭越凶。张忠良走到门口听听外面并无动静,随即坐到沙发上,压低嗓门劝她:“文艳,别哭,别哭了好吗?”何文艳还是哭。张忠良:“你总是这样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何文艳抬起头来泪眼模糊道:“不哭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我问你,你在重庆这么多年没结婚,怎么现在想起结婚来了?”
张忠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