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上,令他为之一震。过道上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阿玉等邻居抬着哭哑了嗓子、直喘粗气的素芬乒乒乓乓地往晒台楼撞去。老龚跟在后面,头被吊在过道上面的破家具撞了一下,痛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站在门口的吴家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一激灵,跨出门去一把抓住老龚的后背,将他拖进门来,迅速关上了房门。
吴家祺把老龚推到门后,神经质地叫:“快!快去告诉她,这是假的,不是真的,忠良没有死,忠良还活着……”老龚吓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知道忠良活着?”吴家祺:“我知道,这是我出的歪主意,我该死!你快去告诉她,快去!”他拉开房门,欲将他往外推。老龚关上房门,发急道:“你是神经病啊?出尔反尔,惹是生非!这种玩笑是可以随便开的吗?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就让张太太伤心这一回吧,对她也是个解脱。”吴家祺扳开他的身子想要开门:“不!不行!她会伤心死的!”老龚用力推开他,厉声道:“伤心死了由你负责!谁让你和张忠良想出这种馊主意来?你以为这样好玩?寻开心啊?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做这种缺德事的,你以为我愿意啊?要说你自己说去。你以为把真相告诉她就没事啦?拎不清!”他整整衣服,开门离去。吴家祺冷静下来,像只瘟鸡,颓然坐了下去。
晚上,邻居们纷纷来到石库门晒台楼上安慰这突闻噩耗的苦命一家。昏暗的孤灯下,默默地陪着眼圈绯红的素芬祖孙。桌子上摆着照片、信件和厚厚一扎钞票。素芬的眼睛早已哭肿了像个核桃,她抹抹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是冷静得过分了:“天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陪了一整天了。”张母:“你们也累了,回吧!”吴家祺与众人嘀咕了几句,大家才纷纷散去。
素芬:“三少爷,你也回去休息。”吴家祺:“我再坐一会儿。”素芬:“妈、抗儿,你们先睡。”张母:“抗儿来,跟奶奶睡觉。”吴家祺坐下来劝道:“素芬,你要想开点。”素芬看着桌子上的“遗物”不觉心中一阵苦涩:“我天天盼忠良回来,没想到盼来的竟是他的遗物和这些抚恤金。”吴家祺:“八年抗战,死伤无数,你去年有幸见他一面,已经是奇迹了。”素芬:“三少爷,你好像能掐会算似的,忠良的事情,还真让你说着了。”吴家祺不敢正眼看她:“忠良老是不回来,我总觉得不大对头,就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想万一出事,你会受不了,所以就……给你吹吹风,好让你有个抵挡。”素芬:“三少爷,我心灰意冷,真的感到累了。”吴家祺:“你是累了,你早就累了,但你千万不要灰心,一定要好好过下去,不要辜负了忠良的期望。”素芬:“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呢?”吴家祺:“素芬,我只能说:人世间多险路,一定要寻求平安之处;光阴似流水,千万不要虚度此生。但愿你多珍重,以淡泊之心对待不幸,以坚韧之心面对生活。”他紧握素芬的手,仿佛要这样给她注入生活的希望。
素芬:“谢谢你安慰我。”吴家祺:“这两天别去温公馆,在家好好休养。”素芬:“温太太的表妹明天要结婚,公馆里一定忙得很。”吴家祺:“我帮你打个电话给管家,他会同意的。”素芬不置可否。
次日温公馆大门口,鞭炮爆竹轰鸣。两辆轿车缓缓驶出。温家的用人们站在大门口列队鼓掌。
冷峻的秋阳如水银泻地,透过斑斑驳驳的梧桐树叶投在行驶中的汽车上,如梦似幻般的温馨。车内后座上,新娘王丽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亲昵地挽着新郎张忠良,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坐在司机旁边的何文艳从反光镜中窥视着他们的亲密接触神情一黯。张忠良觉察到何文艳的目光,脸上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九章
教堂门口仿佛是1945年秋季车展的会场,林林总总停着数十辆各色轿车。在教堂悠扬的管风琴声里,新郎新娘的婚车及尾随在后的汽车抵达了……
教堂内,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早已济济一堂。张忠良由王丽珍挽着手,徐徐走来。何文艳走在旁边稍后的位置。六个童男童女拽着新娘的及地长裙裙边,缓缓地跟在身后。
架着眼镜的牧师手捧《圣经》,已等在那里。近了,新郎和新娘终于走近了牧师。在这庄严的时刻,教堂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牧师打开《圣经》,翻到他要翻的那一页,蓦地,他意外地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来阅读。看得出,这对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种意外。张忠良和王丽珍对视了一下目光中充满疑问。惟有何文艳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牧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对不起,我不能为你们主持婚礼,因为你们中的一位尚未解除婚约,确切地说,是新郎和前妻还没有办好离婚手续。很抱歉!”教堂一片哗然!张忠良和王丽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何文艳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容。牧师翩然离去。
王丽珍一声大叫,哭泣着冲向教堂外面。张忠良、何文艳等人一齐叫着追出去:“丽珍!丽珍!”“丽珍,你别这样!”大家跟着跑出门去,人群像大海退潮,一会儿散去。
沿着教堂外面街边,王丽珍边哭边跑,长裙拖在地上掀起一路灰尘。数百人跟着她大喊大叫,场面既壮观又奇特。电车、汽车、黄包车、三轮车来来去去,交通为之阻塞。最急的当然是张忠良,他追上王丽珍,抱住她叫道:“丽珍!丽珍!你冷静点!”王丽珍涕泪模糊,要死要活地叫:“我要死!我一定要死!”
重返温公馆客房,心情早已不复清晨的快乐。王丽珍扑进大床哭得昏天黑地。长裙已被撕去下摆,变成了短裙,又破又脏。在张红披绿布置一新的客房里,极其怪异极不协调。张忠良、何文艳、庞太太、欧阳菲菲匆匆进房,一齐安慰:“丽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今天结不成,过几天再结就是了。”“过几天我们办中式婚礼,事情就解决了。”王丽珍双手捂耳,双脚乱蹬声嘶力竭地只一个劲叫:“我不要听!不要听!你们都出去!出去!啊……!”众人无计可施只得离去了。
庞浩公手持雪茄,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白少魂、老龚、崔经理、林老板、柯局长及其他几个男女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闻所未闻!闻所未闻!”“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纸条不知是谁写的?竟然夹在《圣经》里头。”“这分明是要他们两人好看啊!”“这样做也太缺德了!”“你们想想,谁会做这种事情呢?”
老龚抬头一看,叫道:“哦,来了,来了!”胖医生手拎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气喘吁吁地擦着汗:“病人在哪里?”“快,快,在楼上。”老龚拖着他就往楼上去。崔经理哭丧着脸:“人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这种做法不是不给庞浩老面子吗?”庞浩公已经非常生气,闻言火上浇油,越发恼怒,挥舞雪茄指天发誓:“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查清楚!”
胖子大司和用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位张先生除了温太太和她表妹,外面还有女人呢!”“他到底有几个女人?”“听说外面那位是他的结发夫人。”“那位结发夫人肯定是‘沦陷夫人’。”“教堂里的事情,多半是结发夫人为了报复做出来的。”“我看也是。”
管家一声咳嗽,吓得用人们噤若寒蝉,迅速散去。管家目光如电看着他们的背影警告道:“再要让我看见说长道短,我就扣你们工钱,扫地出门!”胖子大司胆子较大,笑了笑问:“那位张先生叫张什么?”管家不买他的账,没好气地反问道:“你问我,我问谁?”胖子大司讨了个没趣,怏怏地离去。
晚上,温公馆客房里,总算是平静下来了。王丽珍披头散发,哭累了,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何文艳来到张忠良面前,轻声说:“累了吧?到我房间去休息一会儿。”张忠良看着王丽珍:“不知她什么时候醒。”何文艳:“这一针镇静剂打下去,今晚是不会醒的。”张忠良:“你去休息,我在这里陪她。”何文艳二话不说,踮起脚跟吻他,两人拥在一起。
片时,张忠良松开她:“对不起,文艳,今天我没有心情。”何文艳:“你就晓得心疼丽珍,一点都不心疼我。”张忠良:“何必这么说嘛。”何文艳:“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夫人,一碗水要端平。”张忠良:“好吧,依你的,今晚我到你房间睡。”何文艳这便有了笑容。
张忠良躺到何文艳床上。张忠良头下垫着好几个枕头,半躺着:“文艳,你说《圣经》里的纸条,究竟是谁放进去的?”何文艳:“会不会是吴家祺?”张忠良:“凭我的直觉,不会。”何文艳:“他是最反对你和丽珍结婚的。”张忠良:“他和我联手骗我家里人,制造我已经死了的假象,还拿了‘遗物’和抚恤金去,搞得真像那么回事,所以,我想他不会再来骚扰我和丽珍的婚事。”何文艳认真分析道:“那……会不会是白少魂?他是追过丽珍的人,是你的情敌。”张忠良:“他和丽珍好,那是以前的事,再说,白少魂和女人打交道不大会用感情,所以他不会有什么情敌。”何文艳:“其他的,我就想不出来了。”张忠良:“我在想,那人会不会是你?”“啊,”何文艳一震,“你怀疑我?”张忠良:“因为你也不赞成我和丽珍结婚,她是你的情敌。”何文艳:“我是不赞成你和丽珍结婚,因为我爱你,爱得发狂,但我绝对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张忠良笑笑:“其实,哪怕真是你做的,我也能理解。”何文艳矢口否认:“可我没有做。”张忠良去搂她:“我胡思乱想,别生气。”何文艳赌气扭动身体,推开他的手。张忠良:“你看,新婚之夜,新郎不和新娘在一起,搂着你同床共眠,你还不高兴啊?”何文艳:“新娘是我!”张忠良笑道:“好,好,新娘是你,今晚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行了吧?”何文艳转怒为喜,抓过张忠良的手,要他搂抱自己,后者顺势翻到她身上。
温公馆洗衣房里,素芬正埋头洗衣,她的头上插了一朵白布小花。她边洗边想心事,洗着、洗着,手就停了下来,站在水池前发怔。管家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你不好好做事,在想什么哪?”素芬吓一跳,回过神来,继续洗衣服。管家看着头上的小花:“听说你男人死了,是真的吗?”素芬点点头。管家:“怎么死的?”素芬:“炸死的。”管家:“这么说也是抗战英雄?”素芬不做声。管家:“唉,死了就算倒霉,要是活着,当个什么接收大员回来,你的日子就好过了。当然啰,要是带个抗战夫人回来,再搞个接收夫人,就没你的好日子过了。”素芬没有理他,顾自洗涤。管家哼着小曲走开了。
温公馆客房里,愁云密布。留声机在旋转,送出有气无力的歌来。同样有气无力的王丽珍往高脚杯里倒着白兰地,摇摇晃晃地借酒浇愁。
张忠良推门进来:“丽珍,你怎么又喝酒了?”王丽珍:“我要喝,我喜欢喝,喝了痛快……”张忠良夺下她手中的酒瓶和酒杯,摆到桌子上:“你何必这个样子呢?婚礼无非是个形式,这次没办成,下次还可以重办,只要我们实实在在守在一起,这才是真的,才是最重要的。”王丽珍头晕目眩,倒在沙发里,呢呢喃喃:“我的脸面都丢尽了,往后还怎么做人?”张忠良坐到她旁边:“丽珍,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时间会抹去一切的,过些时候人家就会淡忘的。”王丽珍半眯着醉眼反问:“淡忘?能淡忘吗?”张忠良:“能的,一定能的。”王丽珍:“你在重庆的时候,明明已经和前妻解除婚约,陷害我的人为什么要说瞎话呢?”张忠良:“以后再去教堂举行婚礼,我们应该事先把离婚协议拿出来,给牧师过目。”王丽珍:“哼,以后……”张忠良:“总之我承认,这些都是我不好,谁让我有个前妻呢。我已经向你认过一百次罪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王丽珍突然叫起来:“这种缺德事,到底是谁干的?”张忠良:“干爸正在调查此案,说要全力侦破。”“干爸?哈哈……”王丽珍忍不住笑道,“干爸又不是警察局长,再说了,这算什么混账案子?”张忠良附和道:“是啊,是啊,太混账了。”王丽珍一跃而起,搂住张忠良:“你不能逃走!呃……”她打了个酒嗝。张忠良:“我不逃走,我也逃不走,我无路可逃。”王丽珍:“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把你夺走。”张忠良:“那当然,没有人可以把我夺走。”王丽珍:“我们什么时候再举行婚礼?”张忠良:“什么时候都可以,今天,明天,后天,随你。”
王丽珍:“这么说你还是我的?”张忠良:“那当然,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不管是否举行婚礼,我们彼此都属于对方。”王丽珍:“那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张忠良:“太太,我的好太太……”王丽珍:“夫人。”张忠良:“对,夫人,抗战夫……哦,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