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6(1 / 1)

一江春水向东流 佚名 4923 字 4个月前

庞浩公拿起吸了一半的雪茄含进嘴里,张忠良急忙起身,用打火机为他点燃,复又坐下。

庞浩公舒舒服服地喷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问道:“忠良,你跟我做事,有多少年啦?”张忠良:“六年,足足六年。”庞浩公:“这六年你觉得怎么样?”张忠良:“这六年我在干爸的栽培下悉心讨教,深自奋勉,略通商业,获益匪浅。”庞浩公:“嗯,大致也就如此,也就如此。忠良,你对自己在公司的前途地位有什么考虑吗?”张忠良:“我曾想过自己与公司的关系,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是城门与鱼池的关系,是共兴衰共存亡的关系,但我从未考虑自己在公司的前途地位,忠良只求惟干爸的马首是瞻,为事业鞠躬尽瘁,死而无憾。”庞浩公满意地点着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你知道吗,公司要进行资产重组,你投在公司的资产现在已经上升到第二位,是第二大股东,所以,我已经向董事会提名,让你担任副董事长兼任总经理,你看怎么样?”张忠良心中大喜,高兴得差点晕倒,嘴上却说:“不,不,这怎么可以呢?”

庞浩公:“有什么不可以?你不可以,还有谁可以?”张忠良:“我才疏学浅,资历有限,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庞浩公用雪茄指着他,嘿嘿一笑:“忠良,我说你行,你就行,你脑子活络,处事精明,何况又是我的干女婿,我不把位子让给你,还能让给谁?”张忠良:“我怕自己太年轻。”庞浩公:“年轻有什么不好?青年创造时代。汉光武帝中兴汉室,扭转乾坤的一仗是昆明大战,当时,光武帝年仅二十八岁;孙策、周瑜渡江东下,打下百年基业,二人都仅仅二十一岁;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才二十七岁。和他们比,你已经不年轻了,不年轻了。”张忠良讨好道:“干爸虽非青年,但也算年富力强、老当益壮,正是干事业的好辰光,何必匆匆交权于我?”庞浩公:“我要栽培你,把你培养成一棵大树,日后好让我在你这棵大树下乘风凉,要知道,过几天就是我的六十岁生日,人说六十而知天命,人不服老不行。所以,我打算逐渐把职权让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干,要好好干。”张忠良还在谦虚:“忠良我实在不敢担此重任……”庞浩公:“你怕什么?蒋总裁在你这个年龄早就是干大事业的人了,我让你当个副董事长,你怎么还畏首畏尾?这好像不是你的个性吧?”张忠良倏然起立,啪的一个立正:“承蒙干爸器重,忠良欣然受命。”“嗯,这还差不多。”庞浩公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打算在我的六十庆宴上宣布对你的任命。”已经坐下的张忠良又站起来:“干爸,你的六十大庆,由丽珍、文艳和我给你操办,你看行不行?”庞浩公高兴地站起来:“嗯,好。地点就放在温公馆。”

温公馆厨房里放眼望去,一片热火朝天,蒸汽弥漫。用人们杀鸡宰鸭,忙忙碌碌。素芬专事洗涤,手脚也忙个不停。管家进来四周察看,这个尝尝,那个舔舔,没有挑出毛病,却也照例训上几句:“各位一定要卖力,不要磨洋工,温太太说了,晚上剩下来的菜,每人都可以分一点带回家去。”胖子大司:“管家放心,保证不会误事。”管家来到素芬面前吩咐道:“今天客人来得多,人手不够用,晚宴结束以后,我想让你到西厅舞会去帮忙,端茶上酒你会吗?”素芬:“会的,管家只管吩咐就是了。”管家:“一旦进了主楼,我想吩咐也吩咐不了,全凭你自己手脚勤快,应付客人,千万不能惹客人不高兴,听到没有?”素芬:“听到了。”管家:“你到温公馆后,从来没有进过主楼,晚上进去了不要像个贼似的东张西望,晓得不晓得?”素芬:“晓得。”管家:“洗完东西到我这里来拿衣服,进主楼一定要穿得干干净净才行。”素芬:“我晓得。”

夕阳西沉。各色型号的小汽车头尾相接,鱼贯而来。政客巨贾、绅士淑女纷至沓来,纷纷抵达了温公馆。张忠良、王丽珍和老龚在门口热络地招呼迎宾。

温公馆西客厅里绣幔四垂,灯烛灿烂,轻歌曼舞,人头攒涌。素芬捧着银质托盘穿梭席间,为散落各处的客人上酒。华丽的厅堂中,众人起舞摩肩接踵,鬓丝丽影,浩浩荡荡,汇成一股旋转的洪流,踏着中三步舞曲转得荡气回肠。

何文艳被庞浩公搂着,边跳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在她视线里若隐若现的,是相拥共舞的张忠良和王丽珍。素芬拿着空盘正要离开,张忠良和王丽珍刚巧从她身边擦过。这一闪而过的面庞引起素芬的注意,她目光急切地向人群中追去,但是,熟悉的面庞已骤然消失,再也不能找见。正在她若有所思的时候,跳舞的人撞了她一下,令她一惊,快步向侧门走去。舞步飞旋,张忠良和王丽珍、何文艳和庞浩公跳到了一起,四个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舞伴,又各自跳开去了。

何文艳和张忠良停止了旋转,换成小步轻摇。何文艳的目光向四周飞快地一扫:“听着,今晚动手。”张忠良没有领会问道:“动什么手?”何文艳不满地瞟他一眼:“看你这记性,我真服了你。忘了你我的杰作啦?密告庞浩公已经成功,警察厅今晚就要逮捕他。”张忠良吃惊地问:“今晚?那不是坏了我的好事吗?”何文艳媚眼一转,微微一笑:“我有那么笨吗?当然要等他把你的副董事长宣布好,我才会招呼警察进来逮他。”张忠良满意而佩服地:“你真不愧为我的好太太,高参!”何文艳一语双关:“到底谁是好太太,我劝你弄弄清楚。”说完,一曲终了。客人们向周边散去。何文艳放开张忠良,款款走到大厅中央,明眸流波,朱唇轻启,脆生生、娇滴滴说道:“诸位,请肃静,下面庞董事长有要事相告。”众人随即送上一片热烈掌声。

庞浩公鼓掌上前,居中一站:“诸位,我庞某六十大寿,多谢各位光临,多谢光临!借此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之机,容我向诸位宣布一件重要事情,重要事情:大兴公司董事、我的干女婿张忠良,从今天起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望各位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说话时,素芬正好端着托盘走来,听到“张忠良”三个字,她不禁愣了一下。众人向张忠良击掌祝贺响起一片热络寒暄。喜不自禁的王丽珍忘情地跳起来亲吻张忠良。张忠良人逢喜事,更是精神焕发,他由王丽珍和何文艳一左一右挽着,步到大厅中央,神气活现地朝大家挥挥手,然后在王丽珍和何文艳脸颊上各吻了一下。这一吻就像吻在白少魂、欧阳菲菲、老龚、崔经理、林老板、庞太太、柯局长等人脸上,令他们激动不已,拼命拍手。而这一切,全被素芬看在眼里!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托盘从她手中滑落,砰然落地,银质器皿和玻璃酒杯砸在花岗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她晕倒在地。众人为之一惊,宾客中一阵骚乱。张忠良、王丽珍和何文艳不由朝那望去。

两个女佣迅速跑了过来,将瘫软无力的素芬扶起。素芬奋力上前几步,拼足力气颤声一喊:“忠良!”张忠良陡然色变,定睛一看,认出她来,脱口而出:“素芬!你……怎么在这里?”“忠良!”素芬摆脱了女佣走近他。张忠良迅速退后几步,与她保持着距离。素芬停下来,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丈夫,两个人四目相交,心中激起多少涟漪!全场寂静,鸦雀无声。一根别针从王丽珍手上落下来,掉到地上弹跳数下,竟能听出清细的丁丁之声。

素芬失神地面对丈夫,清泪盈眶,强忍着没有落下。张忠良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王丽珍和何文艳神色突变,很快意识到张忠良和这个女人之间的不寻常关系,立刻生出无比的妒恨,凶狠的目光直逼素芬而来。素芬看看周围的人,再看看丈夫,从头看到脚,嘴唇发抖:“忠良,你……你变了……”王丽珍疾步走到张忠良身边,推了他一下,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张忠良不知如何作答:“她……她是……”何文艳上前质问素芬:“你是他什么人?”庞浩公也怒形于色地跑过来,质问素芬:“怎么?怎么?你是干什么的?”素芬可怜又害怕地看着他们:“我……”庞浩公急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有病啊?”素芬摇摇头:“我没有……没有病……”王丽珍横眉怒目地质问张忠良:“你怎么不说话?这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说呀!”张忠良急得满头大汗,张口结舌,一筹莫展。

何文艳已经看出名堂来,她想把事情遮盖过去,生气地责骂素芬:“你怎么这样丢我的脸啊?为什么要摔我的东西?你来做了没多少时间,我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呀!”素芬处在惶急惊恐中,什么也回答不出来。管家跑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让她出去。”何文艳转而以主人的身份向众人大声道歉,“诸位真是对不起,没事,没事,大概她是太累了……”“不!”王丽珍下决心弄个明白,狠狠逼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定要说清楚!”素芬潸然泪下:“他……他是我的……”王丽珍:“你的?你的什么?”素芬指着张忠良,哭泣道:“他……他是我丈夫!”仿佛一棍子打在王丽珍头上,她捧着头尖叫起来:“啊!”何文艳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生出快感来,不由得暗自冷笑。

庞浩公颇感意外地怒斥素芬:“什么?他是你丈夫?你发神经病吧?”素芬含泪道:“我……我没有神经病。”庞浩公:“那么,你是不是要来敲诈几个钱?”素芬困惑地摇头:“我……我不懂你的话……”庞浩公:“不懂?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王丽珍拦住他:“不要跟她多讲,快把她赶出去!”张忠良:“丽珍!你不要……”王丽珍大怒:“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文艳向管家使了个眼色下令道:“快把她带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庞浩公挺着胸,两手的大拇指钩在背心口袋里,口气中带着警告和恐吓的意味,“你……脑子清醒一下,清醒一下。张忠良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你可不要随便诬赖好人啊。”素芬的怨恨到这时才一下子全部迸发出来发了狂似的冲众人大喊:“我不诬赖好人,忠良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已经九年了,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八岁了。”“啊———!她在撒谎!她是冒充的!我不要听!不要听!”王丽珍大哭大叫,捂着耳朵旋风般跑上楼去。于是,大厅里又起了一阵骚乱。欧阳菲菲、庞太太等人追上楼去:“丽珍!丽珍!”“丽珍!”张忠良心一慌,扔下素芬也往楼上跑。

何文艳抬脚想要跟上楼,又觉得不能丢下满厅宾客,正站着犹豫不定。还是崔经理提醒她:“你在下面照应客人,庞浩老上去。”庞浩公嚷着上楼:“这,这,这……这简直是要命啊!”已经跑到楼梯半腰的张忠良又转身下楼,差点撞倒庞浩公,他奔到素芬面前,强忍着怒火,却兴师问罪道:“素芬,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素芬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了,摇摇头说:“我……没有找你……”张忠良似乎想要辩解:“开始几年,我以为你们都死了!”素芬仰起头,满腔悲愤地说:“死了……倒好了……”张忠良:“那么我问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素芬被他这一问,倒有些清醒了,冷冷一笑:“我想,这几年你勾心斗角,已经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听你说话的声音,也已经不是你以前的声音;我看你的样子,更不像是以前你的样子。我知道……我只是一个穷苦人,一个穷苦的温公馆的佣仆,我连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我不会要你怎么样!”她抬眼看看四周,都是一张张冷酷的脸,她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于是,她决然道:“我走……我走……”她踉踉跄跄飞快地奔出了大厅。张忠良稍作犹豫,尴尬地跟着跑向门口。

何文艳立刻追到门口,顾不得体面,轻声央求道:“不,你不要去。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抗战夫人,你要是再把沦陷夫人拉回来,你让我的日子怎么过啊?”张忠良还想追出去:“不行,我怕这样要出事情……”何文艳毫无顾忌地跺着脚:“你怕她出事情,难道就不怕我出事情吗?”“嗨!”张忠良烦恼地摆脱她的手往外跑,刚跑出几步,就听背后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楼梯上冲下崔经理和林老板,两人远远地喊着,“忠良!忠良!”何文艳也急忙跟着叫:“忠良!忠良!”张忠良奔回来,大声而气愤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崔经理:“丽珍哭得昏过去了。我们简直没有办法,你快上楼去吧!”张忠良大声回绝:“我不管!我管不了了!”何文艳:“这怎么成啊?要弄出人命来的!”张忠良吼道:“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何文艳被他这一骂,终于忍不住捂脸哭起来。庞浩公出现在楼梯上,着急而发怒地大叫:“忠良!忠良!你怎么还不快点上来啊?”“天啊,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啊!”张忠良捧着那颗仿佛要炸开的脑袋大声嚷着,终于跑上楼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三十章

夜色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海关的大钟敲了十下。素芬以泪洗面,独自踉踉跄跄地奔走在街上。沿街的商铺还亮着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