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父亲离婚前就住在里面。与我父亲离婚后,人的精神好了,可是她不想出来。她以前是护士,就在里面帮助医生来照顾其他的病人。可我仍把她看成一个病人。”蓝雨显得忧郁,但很平静。
我们在门口登记了,便进来。我一时无话可说,四处瞧量着。里面的环境很不错,像一个疗养院。迎着大门有块石头,上面书着:学会生活。
我曾在猎德小学的墙上看到“学会学习,学会生活”的宣传语,现在在这里又看到,这里俨然像一个学校。是啊,学会生活,会生活的人一定不会发疯。
“你说怪不,我母亲因不想与我父亲离婚,又容不下他与我姨母的私情,人疯了。可是当她进来两三月,就清醒了。她主动提出与我父亲离婚,随后安心住在这里。这里的医生都想不到她会恢复得这样快,这样好。”蓝雨言语中饱含着哀伤。
“可她还是在躲避啊,在这里躲避尘世。”我说。就在一念间,心情莫名其妙地发生变化,我有些忌妒里面的人来。环境这样幽静,居住在里面简直是享受,而且没有什么忧愁,是一个躲避尘世的好去处。
“她不这样认为,她认为这里需要她。也许她疯过,所以她更了解其他病人,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有几个人康复出院了。你要知,她是卫校毕业的,学的是护理,是一个优秀的护士,只是嫁给我父亲后她才不再做护士。她到了这里,被圣洁的白色唤醒,她说内心一直藏着一个梦,就是做白衣天使,所以当她来到病房中,白色唤醒她,让她不再受精神梦魇控制,人才清醒过来。实际大多数精神病人是被无形的精神或是思绪困扰,一些东西想不开,便在脑海中打了结,以至于解不开,人就发了疯。一旦解开,人就会正常。”蓝雨如是说。
我沉默了,她的见地真的很深刻,让人透骨的凉。
蓝雨接着说:“实际每个人脑袋中都有许许多多的结,有死结也有活结。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曾去解自己脑袋中的结,如果有一天让我们静下来解这些结,那些死结解不开,我们也会疯,甚至死亡。”
“你的意思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正常的一面也有不正常的一面,只不过我们忽略了不正常,所以我们才活得正常。一旦我们注重自己的不正常,我们也会发疯。”我呆愣愣地看着她,实在想不通她怎会有这样深刻的见地。
蓝雨不再说什么。我想起故乡的几个人,三个是我的同学,一个是我的邻居,他们原本都很健康正常,可是最后他们都因为各自的原因疯了。
那个因爱情发疯的同学前几年我还看到他,他已经结婚,他指着脑袋说他那里有病,离不开药。后来他递给我香烟,我们就在屋后的石桥上吸烟,他吸烟的样子很深沉。
我那个邻居是因家庭压力发疯的。我原以为他是装疯,姥姥告诉我我还不相信。他见了我仍灿烂地笑,回家拿了象棋找我下棋,和以前一样,我们为悔棋的事吵个不停。后来我们呆在楼顶乘凉,看着星星月亮,风吹着,两人都没什么话。后来,他神秘地对我说,你知吗,我是个疯子,虽然我从不这样看待自己。我那时一怔,不知道该怎样说。你知不,我一直想跑出去,想大喊,美国导弹撞了我的脑袋了,就这样大喊,虽然我也不相信,但是我就是想喊。他说这番话时,人很清醒。近似耳语对我说,说完就笑了。我沉默地听着,“美国导弹撞了我的脑袋了”,这实在有意思,后来我也笑了。再一个假期我回去,他已经走了,说是到上海,口袋中只有两百块钱,背了铺盖卷就出发了。直到现在,我都相信他会到上海,也总有一天他会飞黄腾达,随后出现在故乡他那凋敝的小院中。
我见到蓝雨的母亲,她很漂亮也很健康,脸色红润,眼睛也有神,声音很甜润,衣衫白净整洁,决不会是精神病人,医院给她安排的也是职工公寓,而不是病房。我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蓝雨的杜撰。
“妈,这是我男朋友。”蓝雨显得很高兴。
她母亲微笑地看着我,看上去很和善。
“很高兴你能来看我。”她对我说,她仪态文雅,显得矜持高贵。
我有些紧张,只微微一笑。“伯母你好。”
她开心地笑着,一手拉了蓝雨,随后竟然也拉了我。她的手很柔和,我不知所措。就这样,我们像小孩子一样,被妈妈牵着手。到了她的住处,她才放了手,我那时紧张得出了汗。住处是一房一厅,家居很简单,整齐干净地摆放着,墙脚摆着一排花草,蝴蝶花已经开放,蓝的、粉红的,煞是美丽。
蓝雨母亲问起她父亲的身体怎样。蓝雨说还好,她便不再说什么,为我们倒茶水。随后她们母女有说有笑地聊起来,而我隔着窗户一直在想象生活在这里的另外一些人,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外面不过是一片苍翠的竹林。
快黄昏,蓝雨与母亲用白话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她们只是偶尔给我说上几句话,我也就敷衍几句。蓝雨母亲让蓝雨多住几天,蓝雨同意,我看她母女情深,也不好反对,同时我对这里面的那些人有着浓厚的兴趣,所以同意了。
晚上,蓝雨去冲凉,蓝雨的母亲就和我聊起天。她让我感觉到母爱,看上去很亲切。
“蓝雨一定给你谈起我的过去吧?”她微笑地望着我,蓝雨与她很像,就是缺少这种柔和的微笑。
“只说了一些。”我只好这样回答。
“我并不恨她的父亲,他父亲是一个好人,他有他的苦衷,只是蓝雨那时太小,给她的伤害太深。”她缓缓地说。
我不知怎样说,只是喝茶。
“蓝雨很任性,你可要多体谅她,小时候她可是很乖巧的,人见人爱。”她很开心地回想。
我只好笑了笑。
“蓝雨看似坚强,实际很脆弱。当年我与她父亲闹离婚,她受不了,就割脉自杀,流了很多血。我当时吓坏了,万念俱灰,才精神崩溃。这么多年蓝雨不能原谅她父亲,实际是不能原谅她自己。”
她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想起蓝雨手腕上的疤痕,我曾问过她,她当时歇斯底里地发了脾气。
蓝雨出来时,我们才不再说什么。
后来,蓝雨母亲去值夜班,我与蓝雨都倚在窗台,看外面黑黝黝的世界,很安静,能听到心跳声。偶尔一阵风吹过,那竹林就沙沙作响,蓝雨就一点点地靠近我。
“你说,那些疯子,他们到了晚上睡觉不睡觉?”蓝雨有些害怕,紧紧地挨着我。
“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在黑暗中还睁着眼睛。就那样,盯着我们,在他们的眼里,黑白颠倒,他们也会把我们看成疯子。”我故弄玄虚。
“也真说不定,他们看我们,我们也是不正常的。”蓝雨附和一句。
“我们在可怜他们时,说不定他们正可怜我们。”我笑了。
我们就这样说着疯话。
“是啊,他们在可怜我们。想来也好笑,不同的两个世界,我们凭什么把他们认定为病人,而不把自己认定为病人呢?我们也太霸道了。”蓝雨感叹起来。
“他们活着就像一棵树,或者就是石头泥土,这些都很贴近自然。他们借此才能深深体味到生命的所在,可我们呢,万物之灵长,自以为超脱到生灵之外就高贵许多,可不知道自己正在偏离生命的航行。”我如是说。
蓝雨咯咯地笑了。我们所言实在好笑,也不解自己所说的具体意思,至于是理性还是谬论也说不明白。
笑声似乎会传染,就在这时,我们听到绵绵不绝的笑声传来,是那样的阴森,像是从黝黑的夜幕中飘过来一样。蓝雨忙紧紧搂住我,我感到自己也在颤抖。
第二天早上,我和蓝雨溜出房间,绕过竹林,我们看到几个园丁在修剪树木。
“唉,做树也辛苦,被修剪得一模一样,而且是一年四季,你说累不累。”蓝雨有感而发。
“那里都一样,你看大街上的树木不也是被修剪得一模一样。”我也没好气,我们的城市中,大多的花草树木都被修得一样,毫无生气。
我们来到草坪上,看到几个人在草坪上做早操,他们身着病人衣服。我和蓝雨立即停下来,都很紧张,害怕那些人冲过来会把我们撕掉。但是他们没有看我们,在专心听着音乐做操。我不敢相信他们会是病人。我向四周看,也没见什么医生或是护士,也许他们都恢复健康了吧。
见他们没有什么恶意,我们就大胆地在长椅上坐下来。一个小伙子很快走过来。
“你们是新来的吧。”他对着蓝雨笑。
“是啊,新来的。”蓝雨也对着他笑。
“那你也是脑袋出了问题了。”小伙子露出洁白的牙齿。
“是啊,脑袋出了问题。”蓝雨学她的口气。
“那你也应该学做操,这样对脑袋有好处。”小伙子看上去很热心。
“是吗,可是我不会呀。”蓝雨装得傻乎乎的。
“那我教你,你可要看好啊。”
他说着在我们面前做起操来,人很认真。我看他动作滑稽,忍不住笑了。
“你也喜欢吗?”小伙子停下来看着我。
“不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笑?是不是你也不会区分笑和哭?”他看上去很和善。
“这很重要吗?”我问。
“什么很重要?”他显然没有听懂我的话。
“笑和哭啊。”
“当然重要,笑就是开心,哭就是痛苦。你如果区分得开,你的病就好了。”他不知从那里得到这样的观点。
“那你不能够区分笑与哭了?”我想知道他们会有些什么歪主意。
“我也区分不了,因为有时我笑了,但是我并没有开心;有时我哭了,可是我也没感到痛苦。”他显得很苦恼。
我和蓝雨都笑了。
“你们很开心。”他问。
我们立刻停止了笑。是啊,我们开心吗,真的开心吗?
几天后我与蓝雨离开,我们没有快活,也没有痛苦,只是在里面感到压抑,出来都舒了一口气。回到住处,我们才感觉好受些。
蓝雨去西安的那天,下着大暴雨。他父亲私下让我送蓝雨到西安,可当我说和她一起回西安时,蓝雨笑了。
“你不是说二十年不回西安吗?”
我不能说出是她父亲的意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不用了,我一人去就行了,才不要你送的。”
“我不是送你,是回去看看朋友。”我勉强地笑了。
“拉倒吧,不用骗我,一定是我父亲让你送的。”蓝雨一语道破我的隐衷。
我只好陪了笑脸。我们在去飞机场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分别的味道,两个人都沉默寡言。雨拍打着窗玻璃,就像在敲打每个人的心一样。
“你一定知道我曾经死过。”蓝雨看着车窗外,忧郁地说。
我不知道怎样说,我们在分别时谈到的是死亡。
“我是不是有些傻,当时我为什么想到死呢?如果不是我的偏激行为,母亲也许不会疯。”她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话语间的淡淡哀愁。
“那时你还小,孩子气作怪。”我搂了她。
“不,你不了解。你知道那时我为什么反对我的父母离婚吗?那时我以自己有一个英俊的父亲和一个漂亮的妈妈而无比自豪,我的同学也都羡慕我,老师对我也是加倍爱护,而我爸爸却要一手毁掉它,我能受得了吗?所以想到死。”蓝雨忧伤地说,倚在我的怀里。
“是虚荣心让你想到死?”我问,感到不可思议来。
“别那样直白,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那里有虚荣心,而是好胜心。”蓝雨说这话时,才露出一丝微笑。
“都一样。”
“不一样,好胜心是健康积极的,而虚荣心是消极的。”她坚持。
我只好笑了。“这么说,是不一样。”
那司机一直在听我们说话,此时也露了笑容,透过镜子还能看到他那怪怪的眼神。也许他在奇怪,两个将要分别的人,怎么会这样谈到死,一点也不忌讳。
蓝雨坐着飞机走了。我一人呆在飞机场看着那些飞机在雨中腾起,迅速飞向远方,最后隐在烟雨迷茫中。我脑海中一直是蓝雨进机场时扭头的微笑,那微笑和她母亲的微笑很相似,都很柔和,也很甜美。也许她终于可以像她母亲一样坦然面对现实。
我在机场呆了好久,感到心中空空的。蓝雨说她四年内不会回来,让我等着她。我点了点头,在挥手时,我有些冲动,想拉住她,眼泪也滚落下来,那时我忽感到自己是爱她的。
“等我回来。”她拉着箱子往里面走。那时她回头了,说着微笑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到失魂落魄,拼命地点头。可是我感觉我们将是永别,就这样我又将自己深爱的人送走,我临到最后,还不敢伸出手拉住自己最爱的人。
我拦了车,坐在车里感到沮丧。雨越下越大,劈劈啪啪地飘落着,我倍感寂静。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在冷清的房间里,心情才平缓下来。窝在沙发里,遥控着电视,没有什么精彩的节目,都是五彩缤纷的广告。我沉默地呆了好久,后来我大笑起来,最后笑出眼泪,这时才感到轻松。
以后这里将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大喊。是的,一切都将从头开始,都将平平淡淡。我仍要工作,仍要支付房款,仍要吃喝拉撒,一个人也将是生活。
我打开电脑,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