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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区的国王 佚名 4914 字 3个月前

月台上渐渐空荡起来,她四处张望,觉得奇怪。姐姐本来答应来接她的。

在此前大约十分钟光景,有人敲拉雅娜的房门。她时间紧迫,正在用唇线笔描嘴唇,大声说:“请进。”是“马克斯”站在门里。

与此同时,真正的马克斯正在货栈区看手表,悻悻然钻进他的法拉利赛车,轰隆隆地发动了引擎。匿名打电话的人骗了他。

拉雅娜正欲披上大衣,转身,呆住了,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马克斯。她立即认出戴假面的男人,笑了:“迪尔克,真叫人感到意外,我差点儿把你当成马克斯了。”她同魔术师迪尔克在一次巡回演出中有过一段短时间的暧昧关系,她听说此人现在仍操旧业,成就斐然。迪尔克面无表情。他一把将她拎起,她又蹬又踢。他又把她拽到窗边,像对付一个玩偶似的,同时不断地对她大声责骂,什么破烂货,女骗子,同其他人乱搞的臭婊子。他模仿马克斯那为众人熟悉的声音骂。

这不是她的马克斯,但又的确是马克斯。这时,拉雅娜开始叫嚷起来。她高喊救命,喊声震耳,尖厉,绝望。俄顷,窗玻璃突然被捣碎了。

罗伯特听到玻璃破碎的声响,抬头仰望,听见“马克斯”和拉雅娜在争吵。“蓝香蕉”大门上方的窗户大开。在明亮的窗户里,分明看得见是戴礼帽的“马克斯”。

其他过路行人此刻也全神贯注。妓女和嫖客纷纷中断了接触性的谈话,像着魔似的朝三楼看,拉雅娜的苗条身体已有一半悬在窗外了。大家听得一清二楚,“马克斯”怎样给他的情人大泼污水,大声责骂。“金短褂”匆匆朝丰腴的罗莎丽瞥一眼,同时用手叩击前额。

拉雅娜并未感觉到碎玻璃已割破了她的左上臂。她正为活命而挣扎。蓦然,进攻者把她举起,使尽蛮力将她举到窗子边缘,不一会儿她就悬浮在空中了,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下落时尖声呼叫。大门上围栏的尖铁把她的身体刺穿了。尖叫变成了咕噜之声,身体抽搐几下就归于寂静,只有双臂和右腿在略微抖动。

马路上的人好像瘫痪了似的站立着。血洒街石,汇成一摊。有人歇斯底里地呼唤急诊医生。这有何用?拉雅娜已命丧黄泉。这位夜女皇被“罢黜”了。

尤丽雅气愤地离开了火车站。此前她曾给姐姐打电话,但无人接。兴许是拉雅娜把她来汉堡的事忘了。但她判断,这绝不可能,是不可想像的!但愿什么也没发生。在来汉堡的旅途中她是何等开心,独自哼唱着小曲,带着一大堆的计划和梦想来了。她拎着两只大箱子呼哧呼哧地喘气,朝名叫格罗肯吉塞瓦的出租车站走去,远近都看不见有帮扛箱子的人,也不敢贸然向路人乞求帮助。出租车司机根本没有想到下车来帮她安放行李,认为行李箱是开着的,于是,尤丽雅自己使劲儿把箱子提起放入,关住箱盖,比平时用力要猛。“到海伦大街。”

司机唧唧咕咕:“上红灯区——您有一条特殊的路线吗?”

“没有,”尤丽雅以贵妇人的冷淡口吻说道,“您就开车吧。”

司机的邻座上还有烤鸡的残留物,剩下的骨头,鸡皮,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尤丽雅很难受,遂旋下窗玻璃。司机不乐意,唧咕道:“穿堂风,难道您和我要把后颈窝冻僵吗?”

尤丽雅不予理会,车窗依旧开着。其实气味也不过如此,但她就是要犟一犟——尤丽雅满意地笑了。

蓝色闪光在潮湿的石砌街面上闪动,不到十分钟,海伦大街就群集着警察和救护人员了。急救医生以一种职业口吻断定拉雅娜已死,救护组人员把刺穿的尸体用布单盖上。一辆灰色运尸车慢慢驶过来,只能用人步行的速度靠拢,因为房前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拉雅娜的惨死叫人毛骨悚然。大众媒体也派遣出类拔萃的人员赶来,这些人热衷于寻找事件的目击者,热衷于拍照。简言之,这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场面,越是想整饬混乱,就越是强化了人们那命中注定的危险观念。

男女记者们在那些看见和听见坠楼死亡事件的人们那里碰了壁。人们沉默,附近警署的那位警官先生也无计可施,因为在圣保利有一条铁的法则:你不应告发别人。

“你们听见她同谁吵架了吗?”警官问。

“是的,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丰满的罗莎丽说。

“她坠落下来,房间里一下子就没有人了。”“金短褂”做了补充。

“凶手的模样,您不是很清楚吧?”

“高个儿,黑黑的。”“金短褂”说——她的大名叫伊莎·施潘格尔。

“留胡子,大髭须,”罗莎丽补充,“噢,还戴着礼帽。”

“唔,我倒是看到了一点儿!”爱尔娜·哈姆丝嚷嚷,她是领养老金的老妪,住在希尔歇遗孀的房子里。警官像被一只毒蜘蛛蜇了一下似的转过身来。

“您看见了什么?”

“瞧见她一下子悬在围栏上了,”老太太说,“我八十二岁了,可要说眼力,我比谁都眼尖。”

警官点头,却大失所望。本来他是想赐给她一支香烟的。

“我们当中没有人瞅见是谁把她推下来的。”罗莎丽插话,像在发誓,“也许根本没有谁!也许是她自己摔下来的!”

“不,不,不,”这时大家都听到爱尔娜·哈姆丝叫的声音,“那人上去把她推下来,立即就逃了。这有点儿像放广告短片一样,根本发觉不了什么,实在太快了。”

警官把笔记本塞进口袋。

“满意吗,警官先生?”“金短褂”同情地问。

“不,”警官答道,“我无法满意。反正凶犯逃掉了。”

罗伯特面无血色,坐在阶梯上,目光呆滞。苏加尔立在他身后,机械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旁边两米处,两个感到恶心的急救人员在烧电焊,把死者遗体下面的三根百合花形铸铁割断。那位警官毛腰越过封锁用的障碍物,这时两臂交叉于胸前,挺立在罗伯特面前。

“他什么也不知道,警官先生。”苏加尔快人快语。

“这话他不能自己对我说吗?”

“他两腿发软,您自己瞧嘛,他被吓坏了。”

“他要是什么也没看见,那又是什么把他吓成这个样子呢?”警官坚持凑近罗伯特,想直接察言观色。“在圣保利,我们可以叫某人难受,也可以叫他轻松。请别忘了,克朗佐夫先生。”

罗伯特毫无反应。警官转身,颇为失望。

急救人员终于把铁杆割断了。两个同事过来帮忙,防止拉雅娜遗体掉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将遗体从栏杆上抬下,又移至棺材里。两名安葬人员盖上棺盖。罗伯特想跟着警官过去看,被苏加尔的铁掌挡了回来。

“在这个城区,告发别人是最危险的事。你不可检举任何人。”他低声说。

罗伯特迷惘,摇头道:“可这是凶杀,苏加尔。残酷的凶杀啊。”

苏加尔的手指轻搔罗伯特的肩膀。

“您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否则您就等于寻死,懂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在恳求。

围坐在菲舍尔家餐桌边的人都是汉堡的名流。ieg公司的上层人物,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负责建设的市府委员以及他们的夫人。

“加鲑鱼块的面条味道美不可言,夫人。”市府委员说。

“现在,漂亮的德语管面条叫‘软膏’,市府委员先生,”蕾吉娜·菲舍尔笑道,“面条过时啦。”

宾客欢笑,相互祝酒。桌边还剩下一个座位空着。

“我希望施密特·韦贝尔先生的谈话不要太长。”风情万种的女主人关照说,“否则他的面条就凉了。”

这位银行家一分钟之前被小保姆叫出去接电话,电话机在走廊里。

“您在什么地方打电话?”施密特·韦贝尔在电话里问,他有些担心。

“别担心,这手机没法窃听。您不是急于想知道情况嘛。”淡黄头发的男子微笑着,一面驾着吉普车驶过一条黑暗的马路。

“那舞女死无对证。”

“可是见证人呢?见证人做过供述吗?”

“根本没有必要问,”凶手笑道,“倒是有一个见证人,他认出凶手是马克斯哩。”

他关上了手机,接着把假发套扔到垃圾箱里,地点在古多夫旅店附近的a24高速公路停车场,此地靠近当年民主德国的边境。至于那假发套么,是马克斯的理发师按照马克斯的发型仿造的。

小保姆通知菲舍尔,说施密特·韦贝尔想同他单独谈谈,时间很短。他于是来到外面花园里。银行家喜欢开门见山。

“有人把那个舞女从窗户扔下去了。”

律师似乎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拉雅娜——她死啦?”他茫然不知所措,喃喃自语。

“请您自制,最亲爱的。”施密特·韦贝尔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谁——谁干的?”曼弗雷德·菲舍尔结结巴巴。

“警察猜测,是舞女的情人,老格拉夫之子马克斯。”

施密特·韦贝尔志得意满。拉格夫是圣保利惟一能给他们俩制造麻烦的人,但这种局面随着这次事件就不会再有了。

方寸大乱的菲舍尔拖着沉重的步履,尾随施密特·韦贝尔回到餐室。

银行家假惺惺地叹息:“圣保利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但总是有某些人搞对抗,想顶住警方不让弄个水落石出。圣保利每个角落都躲着毒贩、吸毒者和刑事犯,可法官们戴着丝绒手套,对这些人手下留情。”

“政治家们坐视不管,他们并非爱自由,而是敲诈勒索。”蕾吉娜插话,“这是在损害我们纳税人啊。”

“蕾吉娜!”菲舍尔坐在桌子顶头,面容惨白,对老婆呵斥。那位市府委员微微一笑,再度举杯。

“别这样,别这样,”他说道,“在某些方面您的夫人说得有理。而且,她的说话方式叫人耳目一新呢!”他向蕾吉娜祝酒,显得彬彬有礼。“我的那个派别将支持ieg公司,请您放心。它在圣保利会搞出点名堂来的!”

小保姆端上饭后甜食。曼弗雷德·菲舍尔端着甜食悄悄走到一边,看样子他胃部严重不适,败了胃口。

护士小姐给鲁迪·克朗佐夫背后塞了一个枕头。然后,她打开便携式小型电视机,并且给他端来晚餐。

鲁迪·克朗佐夫的各项肝指标这时已接近正常值,更确切地说,有人对这位“圣保利大人物”进行袭击而没有得逞。这家医院的领导把他当成亲密的病友加以处治,利用这一段时间——鲁迪不大安心住院——给他滋补营养。鲁迪的状态渐渐好转,渴盼着出院的日子。不料此刻,女记者奥尔嘉·德米琦恰好在电视里说:

“当舞女从三层楼上跌落时,身体被围栏的铁条刺穿了。夜女皇——她在圣保利的雅号——当场就死了。”

鲁迪·克朗佐夫发出浩叹。晚餐托盘一下子落到地毡上。托盘里装着塞尔维拉香肠,荷兰爱达姆的干酪片,涂人造奶油的黑面包,用芹菜点缀的番茄片。正欲离开病房的护士小姐猛然转头,惊惶不已,按急救键。

在运走拉雅娜的尸体后,海伦大街上仍旧是混乱一片。起先,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温柔的黑发小姐。她乘出租车而来,这时拎着两只皮箱立在马路上。尤丽雅·莱茵宁格迷茫地朝四周张望。

罗伯特·克朗佐夫首先发现她。他陡然想起拉雅娜当晚要去火车站接妹妹的。这大概就是她妹妹吧?他神色悒郁,向她走过去。

“您是莱茵宁格小姐?”

“是的。”尤丽雅回答。她有一对美丽而忧郁的大眼睛。

他们身边的运尸车已经启动。

“您想看望姐姐?”罗伯特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她应离开这里,离开这条街,离开运尸车。

“她在哪儿?她本该去接我的。”

“请您先进屋吧。”罗伯特说,帮她提箱子。

“您是谁?”尤丽雅问。

“这幢房子是我父亲的。进去吧。”罗伯特边说边挪步往回走。

“出了什么事?”尤丽雅·莱茵宁格的声音陡然哆嗦起来,“我姐姐一切都好吗?”

一个摄影记者站在他们身边,听到“姐姐”这个字眼就立即关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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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上(二)

“请进去吧。”罗伯特再三敦促。

她胆怯而焦虑,尾随罗伯特进了“蓝香蕉”。那个警官把刚才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故而也凑到他们中间去了。

蕾吉娜在卧室里迈着舞蹈似的轻快步子,围着丈夫走来走去。丈夫慢慢地脱掉黑色西服。

“对今晚满意吗?是否感到亲切?”她柔声问。

外面,暴风雨肆虐,大雨击窗。

“拉雅娜死了。”曼弗雷德·菲舍尔瓮声瓮气地说。

“什么?噢,不!”

“今晚有人把她从窗户扔下去了。”

“噢,上帝!”蕾吉娜喘息着,倚在卧室的大橱上。

“上帝与此无关。是凶杀。”

“别说啦!”她乞求道。

“残酷的凶杀!”

“我要喝点酒。”蕾吉娜·菲舍尔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