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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实权在握且那个时代特别重视符瑞,太后自然要采纳权臣的建议。于是,汉家的群臣开始为王莽铺设通往皇帝宝座的道路。大家建议说:“王莽功劳盛大,可比周公,应称其为安汉公。”太后自然又听从了建议,并吩咐专人办理加号事宜。王莽还在表演,假惺惺地四次推让,并装病不起床,说自己实在担不起这个荣誉。

伪装归伪装,秘密策划还得进行,他婉言示意公卿上书,让太后放弃监国的权力。太后由于年事已高,顺水推舟,说:“从今以后,有封爵的事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其它政事一决于安汉公。”

这样,王莽的权力几乎与皇帝相等了。一个伪造的符瑞就能发挥如此之大的作用!一只绝对伟大的白色野鸡起了百万军队所起不了的作用。

王莽在奔向最高权力的道路上,不遗余力地追求符瑞,好让整个取代过程更有神性。

元始五年(公元5年)冬天,王莽毒杀了汉平帝,开始征立宣帝的玄孙。与平帝平辈的宣帝的曾孙都长大成人,王莽骗不了他们,他便以平辈不能继位为由选宣帝的玄孙。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不是明摆着欺服人吗?

欺服人还要用神性来装扮。有人奏报,在浚井时挖出一块白色石头,上面有红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不过,这次造假有点太仓促了。已经冬天了,十二月了(腊月),长安周围的人谁会在大冬天淘井呢?这不妨事,王莽因这一块石头,顺理成章地成为“假皇帝”即代理皇帝。接下来的故事,就无须讲了,王莽从制造了纯白雉的符瑞后也等于把自己推上了不归路。

更有无耻者,在王莽的不归路上,助他一臂之力。初始元年(公元8年)冬十二月,哀章做成铜匮,呈献给王莽。哀章称是神赐给他的,让他到高庙里告诉刘邦的在天之灵:应该把帝祚转给王莽了。

王莽虽比不上后来刘秀的老练,但他的聪明劲作绝对在刘秀以上。艺高人胆大,胆大增技艺,一切全仗自己的精明而行。

“名应图谶”之说,也屡害人。《新唐书》所记董昌利用图谶夺取江山的造反活动,无疑是上了别人的当。

民间闲人(文士)山阴老人观察到位居高官的董昌有不满情绪,借机散布了一首自作的谣。谣曰:“欲识圣人姓,千里草青青;欲知天子名,日从日上生。”

“千里草青青”几乎任何有点历史知识人都知道是“董”字,因为东汉末关于董卓的童谣已经给此字定了格。“日从日上生”虽然不怎么规范(--应为“日从曰上生”),但牵强为“昌”字不为其过。更兼民间谑浪之语有称曰字为“短日”者。于是,这个关于圣主名字的谶言打动了怀有不满的高官董昌的心。

董昌是地方官(义胜节度使),以暴虐苛敛为已任,向朝廷的贡献位居各方之首。朝廷不断给他虚位以拢络他,加检校太尉(代理三军总司令),但该衔只表明正一品,无实权;同样,加给的同尚书名下平章事的头衔,也只是享受总理级待遇,而加封给的陇西郡王之爵也比真正的王爵差一等。他请求朝廷封他为越王,朝廷不答应。于是他大发牢骚,说:“我每年向朝廷进的贡已经不计其数,朝廷怎么还吝惜一个越王呢?”

看透了他心思的人,鼓动他说:“越王又算什么地位呢?不如称帝为好!”一时间,预言董昌代唐的谶谣到处都是,山阴老人的谣最精典。

终于,董昌于乾宁二年(公元895年)称帝,国号大越。

贸然称帝自然遭到讨伐,在一年多的拼杀后,他被擒获,全家三百口人全被杀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董昌贪吝无比,在城池遭到围困时,竟然还扣减士兵的粮食,并借战时紧急状态征敛民财。至城破时,光金帛杂货就有五百间房子的库存,仓库有粮三百万斛。

多亏他没当成皇帝。要是当成了,不知百姓该多受多少盘剥。

至于他悉心企求的越王封号,最后也落到了剿灭他的钱镠身上。

制造董昌应天命谶谣的山阴老人,毫无疑问是一个狡猾的政治分利者。他洞察到唐家天下不可能维持多久,故而鼓动董昌起来夺取天下。成功了,他会大发利市;不成功,只不过由董昌及其家族与承担后果而已。董昌是个志大财疏的军阀,完全称不上政治家。以他不顾民力之邀功论,就能看出他的刻毒;以唐室不赏而一怒翻脸,就能看出他的浅薄。他的败笔从赏给山阴老人百匹细绢就开始了。何以此论?看看他失败后留下的敌手“遗产”就知道了。

与董昌相比,钱镠却是个聪明的政治商人--投机家。起初,他追随董昌剿黄巢,起了家,任上节度使。后来,在董起事自立后,他以兵相威,劝董守住郡王之位、享人臣之极。最后,与自己最初的恩主划清界限,并一举消灭之。再后来,后梁封其为吴越王,终成一方霸主。他比董聪明,即不称帝,又过够了皇帝瘾。称吴越王时,其仪卫与天子一样,属官的建制也俨然一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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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权者造神运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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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董昌聪明而有胆识,且取得了最大成功的当属朱元璋。尽管两人相隔年代久远,但利用谶言的手法大体一致。朱元璋在取得一定实力后,自己向社会散播了一首童谣:“塔儿黑,北人做主南人客;塔儿红,朱衣人做主人翁。”

“朱衣人”几乎直白地告诉人们,他朱元璋必定会取天下,成为天下的主人翁。

他的成功并不在于谶谣,而在于他的战略眼光,至少,他绝对不会犯董昌那样的低级的错误--在被围困时还要克扣士兵的口粮。

聪明的政治家嗜好符瑞,糊涂的政治家也乐此不疲,尤其把王朝导向败亡的君主,似乎更重视符瑞,除非他让灾变吓出了心理疾病而不敢奢求符瑞。

亡国之君赵佶在成为金国人的俘虏前过了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当然,一直延续下来的文人党争还是没变,但对他的生活影响不大。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出了怪事儿:有一道赤色的云气横贯天空。右正言任伯雨给他写信说:“这是一种灾变,希望皇上您清平理政,用忠去奸,把灾异变成符瑞!”

在他执政的第七年冬天,有人报告:乾宁军(今河北青县)出现了黄河清的现象,从乾宁军往下,有八百里,清水时间保持了七天七夜。

宋徽宗闻报,大喜,下诏把乾宁军改为清州。报告的时间是大观元年(1107年)的十二月。所有接到报告的人犯了一个王莽式的常识性错误:腊月可是结冰的季节呀!既没人淘井去,河里也不会有流水。

但报喜总比报忧强,常识性的失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黄河清这种现象太不易出现了,它是政治清明的表现呀!

既然黄河清的政治谎言被吹上了天,那么自然也就没人翻开史书查一下,黄河清实际上与政治清平并无直接关联。东汉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夏四月,黄河出现过真实的水清。但桓帝的败政没见过任何好转,反而愈加败坏。这年,二百多名文人遭到逮捕,历史有名的党锢之祸开始了。第二年(公元167年),他也在无奈中死去。如果他的死意味着清明政治的开始,那么黄河清还有意义,但继他而上的灵帝是个治德更加腐败、治能更加低下的家伙。

身为艺术家的皇帝赵佶似乎不太爱考证历史,更有趁势之人效法王莽时代哀章向最高当权者献礼,给生活在沉闷的无奈中的政治家们带来一个制造欢快的机会。

大观二年(1108年)春正月初一,赵佶在大庆殿举行接受八宝的仪礼,并大赦天下。为什么死水中会掀起微澜呢?原因是有人前几天献了宝,把黄河清的宣传效应又推向高潮。献宝的人进献了一枚六寸见方的龟纽玉印,上面的印文是“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赵佶喜不胜收,下诏命此“宝”为镇国宝。马上又找了一名技术精湛的玉石匠,刻了六枚皇帝专用印章,六印章与秦为六宝玺数目一致。不过,赵佶的心气比秦始皇大,他要超过秦始皇。这六枚新印与民间进献的镇国宝并自己日常用的受命宝合在一起,称为“八宝”。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与黄河清与献宝印所代表的意义不大一样了。大观三年(1109年)夏天里(六月)太阳出了黑子。怎么办?用蔡京当挡箭牌吧!免他的官就是了。但这并没有完全消除灾兆,大观四年(1110)夏五月,慧星出现。他下令求直言,让天下人指出朝政的过失,并且在每一次拿蔡京当替罪羊,流放他出京城,到杭州去住。

符瑞的兴奋剂作用与星相的灾异示警让赵佶处于深深的两难境地。赵佶开始信道教,道教奇异的政治催眠功能让他很满足,他找到了神仙的感觉,让神职人员向天神请示,封自己为“教主道君黄帝”。就在得到册号的那一年即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的冬天,有一颗像月亮一样的星,向南运行。(按现在的观点应是外星飞船)--对于这个飞行物,没人言之为符瑞,也无人言之为灾变。因为没人能找到合理的本文来解释。但徽宗自有他的说法,他宣称:将有天神降临。

至于有否天神将临,历史无载。反过来,这倒说明赵佶已经陷入了谵妄状状态。

转过年来即重和元年(1118年)春正月,第九枚宝玺制成。制印的材料是于阗国(在今新疆和田县)进献的,玉长超过二尺,为前所未前。不过,这次他没举行盛大的庆典。

癫狂的状态,不久便被现实粉碎。

先是方腊起兵,后是妖气出气。

妖气确实很怪,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神宗元丰末年,一个大如坐席的怪物出现在皇帝的寝宫之上,不几天神宗归了天。哲宗元符末年,这东西再现,哲宗亦死。赵佶的政和年间,它竟然白天出现。怪物周围被黑气笼罩。宣和三年(1121年),妖气再现。与妖气相配合,洛阳郊外出现了怪物。怪物像人形,但能四腿着地,所以又象狗,夜间,出来吃小孩子,后来竟然白天也为害不止。人称那东西为“黑汉”。“黑汉”在洛阳闹腾了两年,才渐至平息。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有坏人意然冒充黑汉干坏事。

乱了,天下大乱就要开始了,但节奏还是慢悠悠的。

政和七年(1125年)九月,一只狐狸爬上徽宗的床上,像个人儿似地端坐在那里。

也有这个月里,有一个卖菜的人像吃了迷幻药似地称自己是赵匡胤和赵琐的使者,在宣德门下大骂:“太祖、神宗派我来指示你们,现在改正错误还来得及!”卖菜人被促进开封府,一夜后醒来,他说:“我说什么了?啊?!我什么也没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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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权者造神运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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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这一月,离靖康之变即赵佶赵桓父子成了金人俘虏的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还有一年七年月,不到两年。

黄河清在中国古代政治中有着深刻的含义,也是话语权争夺的一个焦点。关于东汉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的那次黄河清,虽然未引发大规模颂赞与庆祝,但是引来了强烈的反义表达。因为,那个时期的政治太败坏了,已经招致了底层知识分子的普遍反感。黄河清的现象发生在夏四月,到了秋七月就发生了逮捕李膺杜密的事件,党锢之祸进入了高峰期。此时平原人(今山东平原县)襄楷上书桓帝,指出自春秋以来,黄河从来就没清过,现在黄河清了不是好现象--完全的反义话语。他的信写道:

我听说皇天从不讲话,只以天象显示旨意。我发现作为五帝之坐的太微、天庭却有金、火罚星在其中扬光。在占卜上,表示天子凶险;又全部进入房星、心星,按占卜原理上讲是没有后代前代事业的象征。前年冬天,气候严寒,竹柏损伤枯萎。我从老师那里听说:“柏伤竹枯,不出三年,天子身当其冲。”今年春夏两季,霜雹、大雨、雷电接连不断,这是对臣下作威作福,用刑残酷苛刻的感应。真正的官员志在铲除奸邪,却将他们从远处逮捕加以拷问;三公为他们哀求,却遭严厉谴责。汉王朝建立以来,从没有象今天这样绝进谏、诛贤良、用苛刑的!自从春秋以来,黄河从没有澄清过。我认为,黄河是诸侯的位置。清澈,属于阳刚;浑浊,属于阴柔。黄河应当浑浊反而澄清,是阴柔要变阳刚,诸侯想做皇帝。只有京房《易传》说“黄河水清,天下太平”。如今天显变异,地现妖怪,人间发生瘟疫,三者同时出现,黄河反而澄清,就好像《春秋》中讲到的麒麟不应出现,孔子记下来,认为是灾异一样。希望陛下抽出时间召见,我将极尽全力详细陈述。

桓帝及朝中重臣自然不会接受如此强烈的反义刺激,反而指控襄楷违背儒经、诬蔑皇帝,交付司法部门予以处理。

到了宋徽宗时代,显然是忘了历史上曾经有过襄楷事件——与黄河清有关的政治案件!

当皇帝是个很无奈的事情。尽管像王莽、董昌、袁世凯那些人对此十分热衷,以致于搭上了性命,只不过是为追求一个轰轰烈烈的过程罢了。真地当长了,特别是太平时代的皇帝就十分乏味了。

人,都怕简单而重复的生活。

这个最朴简的道理对赵佶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