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和藤原时代文化。这里是《古今
和歌集》、《源氏物语》、《枕草子》等古典名著的故乡,哺育滋养了不少
杰出的文学家。现代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就是其中之一。
川端康成原籍大阪府三岛郡丰川村大字宿久庄,即现在的茨木市大字宿
久庄,位于大阪和京都之间,更接近京都,相距约十多里地,乘车不过半个
多小时路程,所以康成认为“京都是日本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把京
都王朝文学作为‘摇篮’的同时,也把京都自然的绿韵当作哺育自己的‘摇
篮’”1。据说,江户末期大字宿久庄这块土地属于美浓国加纳藩永井氏的领
地。这平平凡凡的村庄,坐落在大阪平原边缘上,全村分为东村和西村,不
过五十来户人家。村前一片土地,村后山峦层叠,松林葱笼,一派自然的美
景。川端康成家世代生活在东村,家中建有一栋八十四坪1的二层木屋,五间
泥灰墙仓库,三间堆房,三间柴房和牛栏猪圈等。同时还拥有十七町2的山林、
田地、庙宇和私人墓山,是个大户人家,村里人都称他们是“村贵族”。相
传这家族是从镰仓幕府“执政”北条泰时起,经历七百年延续下来的。川端
康成的祖父三八郎是三右卫门的长子,属第二十九代。也有一说是吉川源左
卫门的次子,后来才过继给三右卫门,改名康筹,字万邦。也就是说,川端
康成是北条泰时的三十一后裔。据传康成的祖父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家谱,一
直将它秘藏在一个亲戚的家中,锁在佛坛的抽屉里。
川端三八郎青年时代从事过种植茶叶、制造洋粉等事业,但都失败了。
1885 年前后,他修盖房屋时,由于迷信,相信风水,盖了又拆,拆了又盖,
来回折腾,欠下一大笔债务。这样借新债还旧欠,拖了一段时间,觉得不能
再拖了,就决定将祖先遗下的房地产典当了。翌年又以相当低廉的价钱,把
这些房地产变买精光,还将所余无几的财产交给了滩地方的一个酿酒商。自
己剩下的,只有三间六铺席的小屋,一间两铺席的佛堂和九亩多田地。
这时候,精通汉医的三八郎只好在村里行医施药,以维持生计。一年夏
天,村里流行痢疾,出现了许多患者,众医无策,村里新建两所临时隔离医
院也未能控制传染病的蔓延。但是许多人吃了三八郎自制的药就痊愈了。他
的药方秘密地传到了隔离医院,院里病人服用他的药后,大见成效,村里村
外传扬开了,人们都纷纷来找他求医开药。嗣后,三八郎请邻村一位跟他学
过占卜学和风水学的弟子,代笔书写了一份申请书,向内务省申请经营制药
业。获准以后,他开设了一爿药店,取名“东村山龙堂”,出售三四种汉药,
1 《在茨木市》,《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43 页,新潮社1981—984 年版(下同)。
1 土地面积单位,1 坪约合36 平方尺。
2 土地面积单位,1 町约合9.918 平方尺。
但不久就收歇了。当时日本农村盛行迷信,三八郎无奈,改行以占卜看风水
为业,前来相求的人甚众,他在村里已经小有名气。他还著有两本风水书《构
宅安危论》和《要话杂论集》,并曾努力争取出版,但未能实现。最终生活
无着,携妻离乡背井,来到郡熊野田村的亲友家栖居。可以说,川端世家从
三八郎这一代开始中落。
三八郎的原配是资本家黑田善卫门的长女阿孝,婚后阿孝生了一子便病
逝了。三八郎娶了阿孝的妹妹阿兼续弦。川端的父亲荣吉就是三八郎和阿兼
所生。三八郎在事业上失败之后,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荣吉身上,他节
衣缩食培养荣吉,让荣吉完成了东京医科学校的学业。荣吉虽是学医,但业
余爱好文艺,在浪华(大阪旧称)的儒家学堂“易堂”学习汉文,号谷堂。
他还擅长书画,很有艺术家的素质。荣吉的妻子阿玄出身于大阪西城郡丰里
村的富农黑田家,原来荣吉之兄恒太郎的妻子,婚后五年无生育,恒太郎早
逝。荣吉就娶了这位嫂子为妻。他们婚后,同三八郎关系不甚和睦,便离开
家乡,迁居大阪,先在东城郡天王寺桃山的高桥医院任职,后来经过开业考
试合格,于1897 年在大阪市西区北堀江下通六丁目租了一间小屋,挂牌行
医,兼任大阪市一所医院的副院长。他的私人诊所几经搬迁,最后迁到了此
花町,总算把家安顿下来。第三年,1899 年6 月14 日下午9 时,一位在母
胎不足七个月的婴儿——川端康成便在这个家庭里诞生了。
二少年的悲哀
康成的父亲荣吉身体孱弱,患有肺结核病,在康成出世的翌年,他在病
榻上给康成姐弟立下遗训,便过早地离开了人间。他给康成姐姐遗书:“贞
节”二字,给康成遗书除“保身”二字以外,还有“忍耐,为康成书”几个
字。荣吉辞世后,母亲阿玄拖儿带女回到了丰田村的娘家。阿玄长期侍候荣
吉,自己也染上了在当时来说是不治之症的肺结核病,她于荣吉故去的第二
年,也溘然长逝了。父亲荣吉留下了一些相片,母亲阿玄连一张相片也没有
遗留下来。对一两岁就失去父母的康成来说,双亲确实没有给他留下具体的
形象。正如川端康成自己所说的:“他们健在的情形,我也全无记忆了。”
“我苦思冥想,也无法想象出来。看了照片,只觉得它不是画像,不是活着
的人,也不是外人,而是介于他们中间的人”1。
母亲阿玄病逝不久,祖父母同康成一起回到阔别了十五年的故里丰川材
宿久庄东村,姐姐芳子则寄养在秋冈义一姨父家。康成时年满两周岁,由于
先天不足,体质十分虚弱。但是,他是传宗接代的苗子,所以失去儿子儿媳
的两位老人,对孙儿十分溺爱。康成已快到上学年龄,自己也不会使用筷子,
吃饭时还要祖母像喂小鸡似地哄着劝着一口一口地喂食。有一回,不知为什
么,祖父非常生气,一把抓起身旁的长方形火盆上的铁壶,追赶着打他;壶
里的开水滴滴答答地洒落在地面上。祖母失慌了,拼死地护着他。祖父双目
失明,看不见他们,错把祖母追逐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祖母在墙角蹲了下
来。祖父误以为是康成,用铁壶一连打了祖母几下,祖母身上被开水浇得冒
着热气,她还是痛苦地忍受着,不肯说出自己来。祖父明白过来后,哭了。
祖母哭了。康成也失声痛哭起来。可见祖父母对他是多么疼爱。两位老人担
心康成出门惹事,让他整天困居阴湿的农舍里,寸步不许离开自己的身边。
这个时期,这位幼年的孤儿与外界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接触,“变成一个固执
1 《参加葬礼的名人》,《川端康成全集》,第2 卷,第76 页。
的扭曲了的人”,“把自己胆怯的心闭锁在一个渺小的躯壳里,为此而感到
忧郁与苦恼”1。直到上小学之前,他“除了祖父母之外,简直就不知道还存
在着一个人世间”2。
就是这种局面,也没有维持多久。康成七岁上,也就是上小学一年级,
无比疼爱他的祖母也匆匆地弃他而去。一天吃过午饭不久,祖母突然说她脚
冷,康成找出袜子给她穿上,铺好被褥,让祖母钻了进去,并且把被边给掖
好,从而他感到自己与哀伤联系在一起了。这是他头一次侍候祖母。因为祖
母只说浑身有些发冷,所以他没有想到祖母病倒了。祖母钻进被窝以后,他
一直坐在祖母枕边。大概是过了两三个钟头,祖母的右臂轻轻动了两次,手
腕弯着,像是想用手势表达什么。此刻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似乎连叫人的声
音也发不出来了。没等康成反应过来,祖母就已经断了气。这来得太突然了。
康成连忙向后院呼喊:“爷爷!爷爷!”他以为这大概是祖母看着他上了小
学,对祖母是一个莫大的安慰,所以她才撤手人寰的吧。川端后来这样纪录
道:
我的祖母为了抚养我备尝艰辛,我只是在她去世这天才侍候过她一次。幼小的心灵
也觉着奇怪,孩子自我本位的良心也觉得安然许多,对于祖母之死好像也能承受了。
祖母病逝刚过三年,一天突然传来了一直寄居在亲戚家中的姐姐芳子危
笃的消息。祖父精通易学,擅长占卜,便悄悄地拿起签筒数起竹签,占卜孙
女的命运。康成一边帮着盲目的祖父排列占卜用具,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视着
老人暗淡无光的脸。过了两三天便接到姐姐病故的噩耗。他不忍心当即告诉
祖父,将信压下了两三个小时才念给祖父听。遇上不认识的字,他就握住祖
父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在祖父的掌心上三番五次地描划着那个字的字
形。他同祖父握手的感触,不由地觉得自己的掌心也是冰冷的。据川端康成
回忆,他同姐姐分离之后,只见过姐姐两面。一次是姐姐回家乡参加祖母的
葬礼,一次是祖母辞世不久,他和姐姐在姨母陪同下一起走访亲戚。姐姐也
同父母一样,在这位少年的脑海里没有留下具体的印象,有的只是个模糊的
感觉。那就是姐姐由亲戚背着参加祖母的葬礼时给他留下的一身素白丧服的
印象。他说:“这个在空中飘动的白色的东西,便是我对姐姐的全部记忆”1,
“姐姐的死,我也只有通过祖父的悲伤才感受到”2,“祖父对姐姐的死十分
哀伤,也硬逼着我哀伤。我搜索枯肠,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感情,寄托在什
么东西上才能表达我的悲痛。只是老弱的祖父悲恸欲绝,他的形象刺透了我
的心”3。
三 与祖父相依
亲人相继作古,使这位敏感的少年沉浸在悲哀之中。从此他与年迈的祖
父相依为命,这是他在人世的唯一的一位骨肉亲人。祖父眼瞎耳背,看不见
东西也听不见声音,终日一个人孤寂地呆坐在床前,动不动就默默地落泪,
眼泪也快要流干,样子显得异常凄凉与悲哀。他常对康成说:咱们是“哭着
1 《少年》,《川端康成全集》,第10 卷,第227 页。
2 《祖母》,《川端康成全集》,第2 卷,第443 页。
1 3《参加葬礼的名人》,《川端康成全集》,第2 卷,第77 页。
2 《致父母的信》,《川端康成全集》,第5 卷,第202 页。
过日子的啊!”祖父同康成一起生活多年,两个常常相对无言,川端仔细地
端详着祖父瘦削干瘪的脸、几乎秃顶的白发脑袋、不住颤抖的皮包骨的手。
祖父也像要看他,却又看不见。祖父的孤独也传给了他。他却可以长久地直
勾勾望着祖父的脸,简直就像凝视祖父的相片或画像一样。尔后养成瞪大眼
睛直勾勾地盯视他人的习惯。这种凄枪而单调的气氛,对幼年的康成的感情
不免染上些许悲凉的色彩,在他稚幼的心灵里投下了寂寞的阴影。东村除了
祖父之外,别无其他亲人,他时常自己做饭,自己烧洗澡水,还时常在梦中
与祖父相会,大多是梦见祖父闹病,病是多种多样的。总之梦中担心祖父的
死。总是浮现固定不变的一句话:“不能让祖父死。祖父死了可不行”。梦
到他不想祖父就这样死去而伤心的关头便惊醒,有时候是哭醒的。所以他觉
得梦见祖父,醒来之后留给他的主要不是梦中的那些事,而是与事相伴的感
情。而且梦的感情特别强烈。
他孤寂无聊的时候,总爱独自长时间地或蹲或躺在田埂上、河岸上、沙
滩上或是山冈上,似看非看地观赏景色,有时看着看着就入梦了。上小学时
常常在天未明的时分,独自离家登上村里的山冈上翘望着东方,等待日出。
晚饭后,天一擦黑,他觉得面对病人太寂寞,在家里呆不住,就对祖父说:
“爷爷,我出去玩一会儿行吗?”祖父总是这么回答:“啊,去吧”,于是
他便跑到固定的那家小朋友的家,一走进门去就感到温暖,往往是夜半过后
才离开。一出了小朋友的家门,心头就立刻涌上一股凄凉的感觉,对于抛下
祖父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玩耍这件事感到后悔,从而醒悟到实在不该这样做。
归途的夜路,让他害怕,他自身的凄凉和后悔仿佛变成了一股魔气,与阴森
森的黑夜一起尾随着他似的。他觉得沿路的树好像在动,好像发出声音。他
边跑边大声呼唤着祖父,到了家门口,他就不敢大声呼喊了。进门后,悄悄
走近祖父的病榻。每当祖父发觉他时便问:“是孙儿吗?”他应了声:“嗯,
刚回来。”如果祖父没有发觉他回来,他就坐在祖父的枕边,直勾勾地盯视
着祖父那副凄凉的脸,睡着了的祖父的脸与死人的脸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
时候,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因为难忍寂寞而出去玩耍,却扔下祖父一人在家忍
受寂寞,实在后悔不已,于是面对祖父深深地低头合掌膜拜。他时而把自己
的脸贴近祖父的脸,时而把耳朵凑近祖父跟前听听呼吸,确认祖父已经入睡,
他才钻进被窝里,以发誓明天决不再出去的温情进入了梦乡。但是到了第二
天,却把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依然如故了。
每逢不外出的时候,坐在祖父的病榻旁,挑灯夜读岛崎藤村的诗集,他
深感诗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