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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着战争的苦痛,一味地沉潜在日本古典文学中,徘

徊在《源氏物语》的精神世界里,内心悲哀,在艺术与战时生活的相克中,

他抱着一种悠然忘我的态度,企图忘却战争,忘却外界的一切。他离战时的

生活是远了,但他从更深层次去关注文学。他根据战争体验,结合自己对日

本古典的认识,加深寻找民族文化的自觉,对继承传统的理解也更加深刻了。

他进一步把目光投向抚育过自己的“故乡”,以及通过古典朝向“民族的故

乡”。人们称之为“闲人的归乡”,这是很形象的概括。

川端这种战时心态的表现,影响到他的创作,《雪国》就在这种时代的

悲哀中产生了。

战争后期,川端康成除写了《高原》、《牧歌》、《故园》、《东海道》

等几篇以外,甚少执笔写小说,更多地撰写以少年为对象的童话故事。而且

连载中的《故园》、《东海道》还没有完成,就迎来了战争的结束。

第八章

《雪国》

——对生命憧憬的甘苦

一 《雪国》的创作经过

《雪国》是川端康成的第一部中篇小说,也是他最著名的代表作。《雪

国》出现在战争期间,当时未能引起人们广泛的注目。但随着时间的检验,

它逐渐在文坛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雪国》从1935 年1 月起到1937 年5 月止,以相对独立的短篇形式,

冠上《暮景的镜》、《白昼的镜》、《故事》、《徒劳》、《芭茅草》、《火

枕》、《拍球歌》的标题,断断续续地陆续发表在《文艺春秋》、《改造》、

《日本评论》、《中央公论》等多种杂志上。据作家自己介绍,他起初是计

划围绕同一主题写成若干短篇的,完成了前四篇,还没有连贯的结构,待全

部完成之后,才产生现在这样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于1937 年6 月,由创元

社汇集出版单行本,第一次冠以《雪国》的书名。

本来小说从开首的“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国开始,到在雪中火场仰

望银河结束,这首尾的照应,在他下笔前就构思好的。本想成书以前再好好

整理一遍,但却难以继续写下去。这单行本出版之后,川端觉得故事“开头

与结尾呼应不好”1,又多次到北国的越后汤泽旅行采访,收集资料,还阅读

了铃木牧之的《北越雪谱》一书,进一步受到启示,获得了续写《雪国》的

更多的素材。于是,他将北国的“雪中缫丝”以及他儿时喜欢观看的“火场”

的场面加了进去,相隔三年半的时间,又补写了《雪中火场》和《银河》两

章,分别在1940 年12 月号的《中央公论》和1941 年8 月号的《文艺春秋》

上发表。但川端康成认为这两章写得“都失败了”1。战争结束以后,他经过

再三推敲,精雕细琢,对这两章作了重大的修改,篇名改为《雪国抄》、《续

雪国》在1946 年5 月号的《晓钟》和1947 年10 月号的《小说新潮》上重新

发表,并于1948 年12 月由创元社另出新版本,取消了原有的各章标题,好

不容易才形成了现在的《雪国》定稿本。可以说,这部八万字的中篇小说,

从1934 年12 月动笔创作到1948 年12 月完成定稿本,前后整整花了十四年

的功夫。川端在这部小说上所花时间最多,所费精力最大,恐怕不仅在他本

人的创作史,就是在日本文学创作史上也是空前的。作家本人说过:“这篇

小说不是一气呵成,而是想起来就续写,断断续续地在杂志上发表,因此显

得有点不统一、不协调”。2有的评论家也说:“《雪国》是一部随处都可

以中断的作品”。3虽然如此,到了后来,作家将一些不连贯的地方修改补充,

修订成定稿本,各章节就很少有游离于主题的痕迹,艺术结构也趋于完整。

创作《雪国》之前,川端康成经常到伊豆半岛旅行,幽居伊豆温泉旅馆

伏案写作,主要以伊豆和浅草的风物作为创作的题材。后来他听了友人的劝

说,在1934 年5 月(一说是12 月)第一次远离东京,乘坐上越线火车,穿

过落成不久的清木隧道,到了北国的越后汤泽。他在下榻的高半旅馆结识了

1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888—89 页。

1 2《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386—89 页。

3 福田清人等:《川端康成》,第153 页,1978 年版。

一位十九岁妙龄的艺妓松荣。松荣原名小高菊,出生在新泻县三条地方的一

贫农家中,排行老大,下有弟妹六人,由于家境贫寒,生活无着,九口之家

陷在贫困的深渊里。小高菊十一岁那年,被迫告别亲人,来到长冈,自己什

么也不知道就被转卖到汤泽温泉当了艺妓,从此便沦落风尘,备受生活的折

磨。几年后,她才跳出火坑,回到家乡三条市嫁给一个裁缝匠,做了家庭主

妇。在同小高菊的接触中,川端了解到这个从小受到社会遗弃的受损害的少

女的辛酸生活和不幸命运,油然生起了怜悯和同情。特别是这个少女相貌非

凡、性情文雅,勤奋好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心中萌发了创作的

激情。可以说,《雪国》的发端就是从邂逅这个少女开始的。

川端从选择题材到完成初稿本的三年时间里,每年春秋两季都到越后汤

泽,同小高菊交往,详细地了解这位献艺于寒村的少女的家庭身世,同她结

下密切的关系。川端还给她签名赠书,馈赠礼物等。同时不断深入调查雪国

的艺妓制度、生活方式,以及搜集雪国的民俗、风物、生活习惯乃至植物生

态等等,广泛地撷取创作的素材。从《雪国》的主人公驹子的相貌、出身、

境遇和活动舞台,不难找到小高菊的影子。正确地说,小高菊就是驹子的原

型。不过,作为文学形象的驹子,自然不能与小高菊等同。作家在《独影自

命》一文中回顾《雪国》创作经过,谈到驹子的模特儿问题时说:“从有模

特儿这个意义上说,驹子是实有人物,但小说中的驹子同模特儿又有明显不

同,正确地说,也许不是实际的存在”1。

这里应该介绍两个有趣的插曲:一是,在“文艺恳谈会”给《雪国》发

奖的大会上,知名作家字野浩二同川端谈到驹子时总是使用敬语,而且热心

地对川端说:你与其让驹子演奏杵家弥七的乐谱(这是小说的一段情节)倒

不如让她弹奏研精会的乐谱好。宇野还真诚地希望川端把这个意见转告驹

子,弄得川端不知如何是好。一是,1957 年由东宝电影公司第一次将《雪国》

改编成电影,搬上银幕以后,饰驹子的著名女演员岸惠子和饰岛村的男演员

池部良一还特地邀请小高菊合影留念。这张照片至今仍挂在川端当时下榻的

高半旅馆里,以作广告,招徕旅客。据说, 1940 年小高菊结束艺妓生活的

时候,将川端的赠品全部付诸一炬了。

至于《雪国》的活动舞台,很长一段时间,作者无论在小说里或记述中

都只提到“雪国的温泉”,而没有明确提及具体的地点。作者说:他特意把

各地名隐埋起来,一是为了避免由于写明地名会妨碍读者想象的自由驰骋;

二是担心会给作为模特儿的女子带来麻烦。 1949 年6 月新潮社出版他的全

集时,他才在全集第六卷后记中第一次明确说明:“《雪国》的地方是越后

汤泽温泉”。

如果从作者的介绍和别人的反应来考察,可以肯定地说:生活中的小高

菊就是驹子这个人物的原型。作家在汤泽温实际的生活体验就是《雪国》的

故事的依据。它以真实的生活做基础,对原来的生活现象加以选择、提炼、

集中,进行高度的艺术概括而形成的。同时,对于驹子这个人物作家也是从

复杂的艺妓生活中找出具有特征的性格,发挥自己的想象作用,进行艺术虚

构,创作出一个新的艺术形象来。

《雪国》产生的年代,正是日本帝国主义疯狂侵华年代。日本法西斯当

局加强了对进步文学的残酷镇压,无产阶级的作家或惨遭杀害或被捕入狱,

1 《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388 页。

一些意志不坚定者开始“转向”。一些作家也屈服于强大的压力,大搞“报

国文学”,但更多的作家则开始保持沉默。此时川端康成之写《雪国》,如

同谷崎润一郎之写《细雪》一样,是当时文学界的一种反抗思潮的产物。 1984

年日本文学评论家尾崎秀树曾对笔者说过:“川端对日本军国主义是消极反

抗的,他的名作《雪国》的问世便是一个证明。”这一评价是符合川端及其

《雪国》的创作的实际情况的。

二 主题与人物

在一部小说里,人物是主题的主要体现者。目前国内日本文学研究者对

《雪国》的主题思想的论争,分歧点也主要集中在如何评价驹子这个人物形

象上。因此,在探析《雪国》主题的时候,就不能不研究川端在这部小说中

是如何塑造男女主人公驹子和岛村的。

在川端笔下,主人公驹子是在屈辱的环境下成长,经历了人间的沧桑。

但是,她没有湮没在纸醉金迷的世界,而是承受着生活的不幸和压力,勤学

苦练技艺,挣扎着生活下来。譬如,她克服重重困难,坚持不懈地记日记,

学歌谣,习书法,读小说,练三弦琴,几年如一日,一丝不苟,一个人如果

不是对生活、对未来抱有希望与憧憬,不是具有坚强的意志,光是为了“出

卖色相”,要做到这些是不可能的。正如作家通过驹子的嘴所表示的,她要

追求一种“正正经经的生活”,“只要环境许可,我还是想生活得干净些”。

而且作家从官能感触出发,写了她“使人感到她的每个脚趾弯处都是很干净

的”,给人留下她特别清洁的印象,与上述的性格描写起到了衬托的作用。

作家的意图是很明显的,他写驹子的认真生活态度,目的在于说明驹子虽然

沦落风尘,但仍未完全失去对人生理想的追求。因此,对于那种抹杀这些事

实,说驹子这样做也是“为了更好地出卖声色和肉体”的说法实在是不能苟

同的。驹子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还不是想争取一点同命运抗争的力量,

摆脱艺妓的处境,以便获得普通人起码的生活权利和恢复做人的地位吗?正

如作家本人所说的,贯穿本书的是对人类生命的憧憬。当然,这种憧憬不完

全是甘美,也隐含有苦楚。但我们说驹子这个形象充满了活力,她的存在是

充实的,恐怕也不会过分吧。

驹子对生活的热爱和追求,还表现在她对纯真爱情的热切渴望上。她虽

然沦落风尘,但并不甘心长期忍受这种被人玩弄的屈辱生活,她仍然要追求

自己新的生活,仍然渴望得到普通女人应该得到的真正爱情,爱自己之所爱。

驹子同行男的关系,作家写得比较含糊,不管他们两人有没有订婚,他们之

间没有真正的爱情却是事实。所以,驹子同岛村邂逅,便把全部爱情倾注在

岛村身上。她对岛村爱得越深,就越为岛村着想,而不顾自己的得失,甚至

把自己的身心都依托于对方。这不是出卖肉体,而是爱的奉献,是不掺有任

何杂念的。这种对爱情的态度是坦荡的,也是纯真的。她对岛村的爱恋,实

际上是对朴素生活的依恋。她这种苦涩的爱情,实际上也是辛酸生活的一种

病态的反映。本来驹子的祈求并不过分,更不能算是奢望,她只是渴求得到

岛村的爱,能够过正常人的生活。也就是说,她所追求的是一个普通女子的

正常权利。但是,作为一个现实问题,在那个社会是难以实现的。她追求的

实际是一种理想的、极致的、实际上不存在的哀伤虚幻的爱。岛村把她的认

真的生活态度和真挚的爱恋情感,都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从某种意义

说,是相当准确的概括。

驹子的不幸遭遇,扭曲了她的灵魂,自然形成了她复杂矛盾而畸形的性

格:倔强、热情、纯真而又粗野、妖媚、邪俗。一方面,她认真地对待生活

和感情,依然保持着乡村少女那种朴素、单纯的气质,内心里虽然隐忍着不

幸的折磨,却抱有一种天真的意愿,企图要摆脱这种可诅咒的生活。另一方

面,她毕竟是个艺妓,被迫充作有闲阶级的玩物,受人无情玩弄和践踏,弄

得身心交瘁,疾病缠身乃至近乎发疯的程度,心理畸形变态,常常表露出烟

花巷女子那种轻浮放荡的性格。她有时比较清醒,感到在人前卖笑的卑贱,

力图摆脱这种不正常的生活状态,决心“正正经经地过日子”;有时又自我

麻醉,明知同岛村的关系“不能持久”,却又想入非非地迷恋于他,过着放

荡不羁的生活。这种矛盾、变态的心理特征,增强了驹子的形象内涵的深度

和艺术感染力量。

川端写驹子的感情生活写得如此深沉,如此真切,正是因为他把自己的

感情托现在驹子身上来向读者倾诉。他自己剖析道:写人物感情方面,“特

别是驹子的感情,主要就是我的悲伤情绪,或许有些情绪要在这里向人们倾

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