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恨太
田夫人同她分享菊治的父亲,诅咒太田夫人是“克服不了自己的荡性才死的,
是一种报应!”最后造谣文子、雪子都已结婚,来疏远和破坏菊治同这两个
女人的联系。在这里作家写千加子胸前长着一块大黑痣,以她外形的丑和心
灵的丑,来同美丽的千只鹤图饰和素洁的志野茶碗作鲜明的对照,给人留下
了美与丑的强烈印象。
作者通过这几个人物的描写,企图将道德与非道德的矛盾和冲突,加以
调和,合二为一,目的在于说明:爱情不管是道德还是非道德,只要出于自
然,出于真诚,就是纯洁的。作家在描写菊治同太田母女的不伦关系时,明
显地贯穿了他们是两厢情愿,不是互相诱惑,“与道德不相抵触”的思想,
道德观念在他或她们身上压根儿就不起作用,在这里川端所追求的这种
“美”,实际上是一种病态美。
在《千只鹤》里的几个人物中,唯一保持洁净的,恐怕只有雪子了。作
家对雪子这个物着墨不多,似不重要,但事实上雪子是处在一个不可或缺的
位置,对于美与丑的对比都是以她的存在作为中介的。所以作家以雪子作为
纯洁的象征,用她的包袱图饰千只鹤作为书名,并不是偶然的。用作家的话
来说,千只鹤“是日本美的象征”。他还以雪子的千只鹤图饰包袱,同太田
夫人的哭相相比较,也觉得后者太丑陋了。作家的用意,是否以这种“日本
美”同某些人物丑恶相对照,还是另有一层深奥的含义?这似乎是要留给读
2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533 页。
者想象和回味了。可以说,川端在这部作品里渲染的,是变态爱情的精神力
量,而不是性本能的生活。作为表现,在性行为方面,他采用简笔描写,写
得非常隐晦,非常洁净。比如对太田夫人和菊治似乎超出了道德范围的行动、
菊治的父亲与太田夫人和千加子的不自然情欲生活,以及他们的伦理观等,
都是写得非常含蓄,连行动与心态都是写得朦朦胧胧,而在朦胧中展现异常
的事件。特别是着力抓住这几个人物的矛盾心态的脉络,作为塑造人物的依
据,深入挖掘这些人物的心理、情绪、情感和性格,即他们内心的美与丑、
理智与情欲、道德与非道德的对立和冲突,以及深藏在他们心中的孤独和悲
哀。作者在小说改编电影的时候,作为原作者曾发表过意见,他一方面承认
《千只鹤》是以写“不道德的男女关系为目的”的,另一方面又担心电影对
人物的这种象征性心理描写,“搞不好的话,可能把它露骨地表现出来”1。
这说明,作家着眼于精神病态的呻吟,而不是单纯肉欲的宣泄。也就是说,
他企图超越世俗的道德规范,而创造出一种幻想中的“美”,超现实美的绝
对境界。正如作家所说的,在他这部作品里,也深深地潜藏着这样的憧憬:
千只鹤在清晨或黄昏的上空翱翔,并且题诗“春空千鹤若幻梦”。这恐怕就
是这种象征性的意义吧。
《千只鹤》运用象征的手法,突出茶具的客体物象,来反映人物主体的
心理。川端在这里尽量利用茶室这个特殊的空间作为中心的活动舞台,使所
有出场人物都会聚于茶室,这不仅起到了介绍出场人物,以及便于展开故事
情节的作用,而且可以借助茶具作为故事情节进展和人物心理流程的重要媒
介,而且运用得非常巧妙而得当。在小说里,作家精心设计了一对红、黑釉
的志野陶茶碗,这原是太田的遗物,由太田夫人转给菊治的父亲,再转千加
子,太田夫人死后,千加子又转到文子手里,文子最后自己留下一只,转送
给菊治一只,通过这种迭相传承,这对茶碗不仅联结这些人物的复杂关系,
而且蕴含这些人物内心底里的情趣,象征这些人物的命运。譬如菊治对茶碗
的触感产生了一种恼人的幻象,才从文子的脸上看到了太田夫人的面影,而
移心于文子;文子用这对茶碗款待菊治,并相赠其中一只,表现了少女的一
种纯粹的感伤;最后她把手中的一只摔破了,揭示了她的命运与归宿;这又
触发菊治产生同样深沉的悲伤,而太田夫人用过的茶碗留下的口红印痕,又
使菊治感觉到一种诱惑,唤醒了他的病态的官能,如此等等,看来作家企图
将古茶具的“形式美”,同作家主观认为人物的“心灵美”统一,使违反道
德的情欲变得合情合理。实际上,这种“形式美”与“心灵美”是很不协调
的,因为作家所描写的这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是很难被人同情和认可的,
它仅仅是满足和陶醉于一种畸形的颓发病态罢了。尽管如此,作家用茶道这
一传统艺术加以装饰,不是将茶道中的茶具用作背景与道具,而是赋予这些
静止的东西以生命力,把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茶具写活了,这不能不算是
艺术上的独具匠心的创造。
长谷川泉指出的:“茶室和茶具成为作品背景的重要因子。它们作为情
节发展的媒介而被巧妙地活用了。注意到这一点,是正确把握《千只鹤》的
微妙之处。木石的茶具象有生命的东西似地与各种出场人物相对,来冷峻地
凝视充满各自的孤独和悲哀的徒劳的人生。如果着眼于从这一结构来分析,
1 《作为(千只鹤)的原作者》,《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196 页。
那么就可以打开《千只鹤》的门扉。”1
川端康成运用茶室和茶具,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正如他在《我在美丽
的日本》一文所说的:“我的小说《千只鹤》,如果人们以为是描写日本茶
道的‘心灵’与‘形式’的美,那就错了,毋宁说这部作品是对当今社会低
级趣味的茶道发出的怀疑和警惕,并予以否定”2。这一思想,与作家战后对
日本文化受外国文化冲击的喟叹,以及对日本传统的执着追求的思想是一脉
相承的,但作家在作品里并没有充分贯彻这一思想,来对现实生活作出更有
深度的艺术透视,恰恰相反,给读者留下的却是作家本人所担心的印象。
如果说《千只鹤》用简笔法含蓄而朦胧地写到几个人物的乱伦行为,那
么《山音》则是着重写人物由于战争创伤而心理失衡,企图通过一种近于违
背人伦的精神,来恢复心态的平衡。
川端在《山音》里将尾形信吾一家的几个人物,放置在战后日本家族主
义制度崩溃、传统家庭观念淡薄的具体背景下塑造的。也就是说,作家企图
通过这个家庭内部结构的变化,来捕捉战后的社会变迁和国民的心理失衡。
作家塑造的人物中,无论是信吾的家庭成员还是与这个家庭有关的几个人
物,性格都由于战争的残酷和战后的艰苦环境而被扭曲了。就信吾一家来说,
这个家庭始终笼罩着一种暗沉的气氛。一家之长的信吾知道今天儿子、儿媳、
女儿的不幸,但却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们的不幸;他知道这种不幸不全都是自
己的责任,但却不知道不幸的根源,而一味落入悲哀之中。而且他面临衰老
之境,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整天沉溺在虚空和颓伤之中,不断出现幻听、幻
觉、幻梦,这实际上是他隐藏在内心底里对儿媳的一种变态心理的反映,他
自己也觉着这是一种“异常的心态”,自己却无法抑制和摆脱,甚至望着儿
媳也觉得自己的内心闪现着青春的气息。尽管如此,信吾没有像《千只鹤》
的菊治那样放肆地超越道德的界限,走上乱伦和堕落之路,而只是限制在“精
神上的放荡”,在行为上以更多的理智加以制约。他们之间只是表达一种公
公与儿媳的亲切感情,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如果说有涉及违背道德行
为的话,那就是信吾将梦中猥琐的对象看作是儿媳的化身;在儿媳身上发现
自己曾爱恋过的大姨子的美,以及信吾认为儿媳不幸时,儿媳说:“不对,
不是不幸,这应值得高兴”,信吾觉得这是儿媳对自己表示了热情,以为是
儿媳将自己当作修一了。仅此而已。这些事,菊子似乎是不知道的。就是说,
信吾对菊子只是同情,有时有些许朦胧的爱意,接近而没有超越违背人伦的
危险的界限。所以信吾没有在道德上进行自我反省,受到良心的谴责,相反,
信吾不以为自己所做的猥琐的梦是罪恶的。作家之所以让信吾的猥琐成为梦
中的行为,把冲动的实现从现实移到梦里,而在现实中严守道德的界线,原
因也在这里。作家在小说中也明白地说:“这是为了隐藏乱伦,为了避免苛
责”,所以信吾充满令人作呕的颓唐而违背道德的东西不是表现在行动上,
而是隐藏在头脑里,在梦里。不管怎么说,信吾的罪恶意识是存在的。也许
作家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要尽量保持菊子的纯洁美的世界。
信吾的儿子修一和女婿相原,也像绢子这样的战争寡妇,他们都留下了
战争的创伤。日本战败,他们失去“皇军”赖之以存在的精神支柱,产生心
理性的虚脱,精神陷于麻木的状态,他们的家庭观念和社会道德感被战争扭
1 长谷川泉:《川端康成论考》增订第三版,第389 页。
2 《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48 页。
曲了,所以企图追求新的人性解放,转而走向颓废。作家就是让修一这个心
灵负了伤的人物在忧郁、悲伤及至罪恶的深渊中苦苦挣扎,他同绢子婚外恋,
也是由于两人身心都受到战争的创伤,同病相怜,修一企图以自己的爱来医
治战争寡妇的伤痛。绢子这个战争寡妇在战后无依无靠,无法生活,只好委
身于修一,所以她怀孕后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因为她一方面想要个孩子老
来有所依靠,一方面又遭到信吾逼她效法菊子做人工流产的威胁,修一也不
让她生下这个私生子,并对她施以拳打脚踢。而她,一个弱女子已经无法再
忍受孤独和伤痛,决心生下这个私生子。因此她苦苦哀求:“我不会要求别
的什么,我只要求能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在这里川端康成进一步提出怀疑:
“战争寡妇的恋爱生活在本质上真的是罪恶吗?”“对战争的寡妇还能说些
什么呢?”这不仅表现了对战争寡妇的同情,也间接地披露罪恶的所在。可
以说,作家对战争造成的罪恶表示了哀伤。但也只是哀伤,而没有愤怒;只
是呻吟,而没有反抗。准确地说,他是企图用虚无和绝望,用下意识的反应,
乃至无意识的行动来作出对现实的反应。尽管如此,作品还是展示了战争造
成一代人的精神麻木和颓废的图景,还是留下战争的阴影的。如果离开战争
和战后的具体环境,恐怕很难理解《山音》的意义吧?“可以说,《山音》
比起《千只鹤》来,作品的意义更加深刻”1。
人物心理的展现,《千只鹤》是寓寄于茶具,而《山音》则在梦幻中展
开,特别是信吾的心理流程,完全是游荡在九个梦境中,且是多色多彩的,
譬如松岛之梦,梦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搂抱一个少女,可是醒来,少女
的容貌,少女的肢体已了无印象,连触觉也没有了。譬如能剧面具之梦,梦
见能剧面具在老花眼中幻影出少女润滑的肌肤,差点要跟它亲吻,可是醒来,
这无生命的面具空幻成无形的菊子的化身。譬如蛋之梦,梦见两个蛋,一个
是鸵鸟蛋,一个是蛇蛋,可是醒来却以为是菊子和绢子的胎儿等等,都是通
过梦幻增加非现实的幻想性,展示人的下意识活动和变态心理,来表露人物
的悲观、虚无和颓废。所以说《山音》用梦的幻影突破时空的限制,让人物
的思想情绪在过去和未来、现实与非现实的境界自由自在地驰骋。
《山音》除了设置梦之外,还添上死的色彩,譬如鸟山被妻子残酷虐待
致死、水田在温泉旅馆里猝死、北本拔白发而死、划艇协会会长夫妻家中的
情死、信吾友人患肝癌而死等等,并且通过这些死的形象来触发某一个情节
发生或发展,与梦相照应地展开以菊治为中心的各种人物的微妙的心理活
动。如果说,支撑这部作品的基调是梦与死,恐怕也不言过其实吧。
川端将这部小说命名《山音》,大概与上述梦与死的特色分不开。山音
只有在“山音”、“冬樱”两节作了描述。“山音”一节描写自觉死期已近
的信吾在明月满盈、无风的夜,突然听到了一种深沉的地呜,觉得像是在自
己头脑里的轰响,疑是风声、耳鸣或是海音,而却是“妖魔通过而发出山鸣”。
信吾知道菊子的亲戚弥留之际,也是听到山音,所以他预感到这“山音”是
宣告自己死之将至。具体描写是这样的:
这时,信吾突然听到山音。
无风。月儿明亮,几近满盈。夜气湿润,勾画出的小山顶的林木的轮廓,朦朦胧胧。
但是,这些轮廓纹丝不动。
1 矶田光一:《战后文学的转变》,《战后日本文学史?年表》,第262 页。
信吾所在的走廊下的羊齿叶也纹丝不动。
在镰仓的所谓山谷深处,有时夜里也可以听见涛声,因此信吾疑是海音。其实还是
山音。
它似是远方的风声,有一种像地鸣的深沉的底力。也像在自己头脑里的轰鸣。信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