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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崇和偏爱,他认为《源氏物语》是“冠绝古今的”2,它“创造了日本美的
1 《日本文学之美》,《川端康成十集》,第28 卷,第421 页。
1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268—69 页。
2 《日本美关之展现》,《川端康成十集》,第28 卷,第433 页。
传统,影响乃至支配后来八百年间的日本文学”3,“出色地尽了泰戈尔所说
的‘民族义务’”4。他还说:
“《源氏物语》和我都在同一的心潮中荡漾”,这部“上千年前的文学
和自己却是如此融合无间”5,甚至连晚年旅游国外,仍手不释卷,“不断从
它那里吸取美的精神食粮”6。他经过长期的酝酿, 着手将《源氏物语》译
成现代语。可以说,川端已将《源氏物语》熟读消化,溶化在自己的血液之
中,成为创造川端文学的源泉。
《源氏物语》的精神深深地渗透他的心。他没有简单地将《源氏物语》
看作是“言情小说”或“恋情画卷”,而是对它的内涵和外延有更深刻的解
说。他在《日本文学之美》一文中指出:“倘使宫廷生活像《源氏物语》那
样烂熟,那么衰亡是不可避免的。‘烂熟’这个词,就包含着走向衰亡的征
兆”1。这清楚地表明川端康成透过《源氏物语》所描写的宫廷贵族的腐败政
治和淫逸生活,明白平安王朝贵族社会表面上一派太平盛世,但“像贵族生
活那样烂熟”将意味着什么,将预示着什么。这将是意味着“衰亡是不可避
免的”,预示着“走向衰亡的征兆”。应该说,川端对《源氏物语》的深邃
的含意,还是有着比较明晰的理解的。的确,作者紫式部是通过《源氏物语》
中贵族的乱伦关系和堕落生活,折光地反映政治的腐败,她所表露的“苦恼、
哀愁是带有对平安贵族社会罪恶的批判和抗议的”。因此,川端康成也或多
或少地受到《源氏物语》这种批判精神的渗润,他的一些作品就是采用《源
氏物语》那种隐蔽性的方式,以“苦恼”、“哀愁”来折射社会的世相,表
达自己对时代、对社会的见解和对女性苦难生活的同情。
在审美意识上,《源氏物语》集中体现的平安王朝的审美意识“风雅”、
“物哀”精神,对川端的影响就更加深远,它成为构成川端康成的美学思想
的重要因素。这点将在下一节论述。
日本川端康成研究家长谷川泉在谈到作家与《源氏物语》的关系时说得
好:“川端译《源氏物语》现代语,无疑是决定川端文学生命的重要要素”,
“川端源氏(重点系引用者加)大概仍然是有着浓密的血缘关系吧”2。这是
对川端所说的他同《源氏物语》的“融合无间”的关系所作的最精确的注释。
川端对传统的追求不是单一的,不是仅仅限于《源氏物语》,他是把日
本古典文学作为一个统一体,按照自己的爱好而加以扬弃。他在一系列论及
日本古典文学之美的文章,赞赏“《枕草子》优雅、艳美、光灿、明快而生
动,它潜流着一股美感,给人新鲜而敏锐的感觉,让我的联想驰骋”;推崇
平安朝的《新古今和歌集》“注重妖艳、幽玄和风韵,增加了幻觉”;他也
憧憬日本小说鼻祖《竹取物语》“崇拜圣洁处女、赞美永恒的女性”;喜欢
镰仓晚期的和歌“纤细的哀愁的象征,我觉得同我非常相近”。比如禅宗的
“闲寂玄思”和庭园建筑的“古雅幽静的情趣”,茶道茶具的“雅素、粗犷
和坚固”,文人画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超越精神和虚无飘渺的抽象
观念等,都在唤醒了他的心灵。
3 6《在美丽的日本》,《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56 页。
4 《美的存在与发现》,《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96—97 页。
5 《哀愁》,《川端康成全集》,第27 卷,第392 页。
1 《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423 页。
2 长谷川泉:《对川端文学的视点》,第173 页,明治书院1971 年版。
综合来说,川端康成对古典文学的追求,首先,注重日本古典文学中那
种淡淡的哀愁和朦胧的意识的格调,将人物统一在悲与美中加以塑造。其次,
重新运用传统艺术表现手法,抒发人物的心灵深处的感情,表现人物感情的
纤细、柔美。再次,尽量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传统文学形式和传统文化,如
运用物语文学的平面并列式结构,时间推移、情节开展与人物性格发展不追
求有机联系,故事演绎不要求统一性和完整性,不考虑局部与整体的结合,
故事转折依赖偶然,彼此相对独立成章。又如发挥和歌抒情之雅淡纤柔,连
歌格式之多变,俳句文字之洗练;借用茶道、花道的情趣,获得具体可感性,
等等。所有这些因素,都在他的小说里抹上了浓厚的日本色彩。川端康成在
继承日本的美与传统方面,无疑有着自己的特殊贡献。
当然,并不是说川端对日本传统文化采取了批判继承的态度, 在所有方
面都是完全正确的。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有其民主思想的精华,也确有不少糟
粕,他有的时候不加分析地继承传统民族文化意识,并在自己的作品中加以
强化,譬如过分迷恋《源氏物语》及其他古典中的某些贵族的审美情趣、佛
教的无常观、浮艳淫糜的内容和虚无感伤的情调,所有这些糟粕都超越时代
浸透在他的心上,并同西方颓废文学思潮结合,在作家创作活动中投下了阴
影。这无疑也是应该摒弃和否定的。
三 川端康成的审美情趣
毛泽东说过:“各个阶级有各个阶级的美,各个阶级也有共同的美。‘口
之于味,有同嗜焉’”1。美学家朱光潜就此作了进一步解释:所以,不同时
代、不同民族和不同阶级有共同的美感,“否定共同美感,就势必要破坏马
克思主义关于文化(包括文艺在内)的两大基本政策:一是对传统的批判继
承,一是对世界各民族文化的交流借鉴,截长补短。否定共同美感,就势必
割断历史,不可能有批判继承;也势必闭关自守,坐井观天,不可能有交流
借鉴”2。
这两段话,对于我们分析研究川端康成的审美情趣是很有指导意义的。
日本文学在悠久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由于社会条件、民族性格、自然地
理环境、共同的语言历史等诸多因素的作用,长期形成自己民族所具有的共
同审美情趣,有相当长远的延续性、传承性和相对的稳定性。它影响到现代
日本文学和作家的审美意识,乃至渗透到民族的文化心理,形成特殊的心理
素质。尤其在极其复杂的现代社会里,审美理想不是单一的,而是综合的,
既存在阶级美感的差异性,也具有民族美感的共同性,所以每一个作家,包
括川端康成在内。他们的审美情趣是非常复杂的,除了受阶级的制约之外,
还同日本民族传统的审美意识有着密切的联系。同时不同民族之间还存在审
美差,不能片面地用一个“彻底决裂”来加以全盘否定,也不能用资产阶级
说是美,无产阶级就说是丑这样一种机械化、概念化的模式来进行分析,而
应该看到其阶级美感的差异性和民族美感的共同性,乃至不同民族的审美
差,无论忽略哪一方面,恐怕都不可能对作家的审美观念作出切实的妥当的
评价。值得提及的是,目前有的论者存在一种偏向,是否只注意到川端康成
审美意识中的传统美的“阶级属性”,而忽视或否定传统美的民族的共同属
性,亦即“各个阶级也有共同的美”这一基本观点呢?基于这个观点,似乎
1 转引自何其芳:《毛泽东之歌》,《人民文学》1977 年第9 期。
2 朱光潜:《谈美书简》,第72—3 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 年版。
不能因为川端康成继承传统美方面有偏颇、弊端,甚或错误,就否定其继承
传统美的正确方向,更不能因为不同民族的审美差而否定整个日本传统美的
价值吧。
川端康成审美的追求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美的“物哀”色彩、美
的幽玄理念和自然美的形式。
(一)美的“物哀”色彩日本文学自最古的历史文学著作《古事记》起,
就带上悲哀的情调。日本的“诗经”——《万叶集》的风雅的抒情诗,更多
的是咏叹恋爱的苦恼和人生的悲哀,成为一种“发自个人主观世界——即发
自个人内心的、歌唱刹那的欢乐、悲哀、痛苦和眷恋等各种感情的文学”1。
这种风雅和悲哀的审美情趣,经过最早问世的物语文学之一的《伊势物语》,
发展到《源氏物语》,便形成了日本文学的基本美学观念,这是有其很强的
传统性的。江户时代国学家本居宣长在《(源氏物语)玉小栉》一文中将这
一基本的美学理想归纳为”物哀”(もののぁゎゎ)论,他指出:“在人的
种种感情上,只有苦闷、忧愁、悲哀——也就是一切不能如意的事才是使人
感动最深的”。同时,他又极力反对把“哀”的美理
解为“悲哀美”,认为“悲哀只是‘哀’中的一种情绪,它不仅限于悲
哀的精神”,“凡高兴、有趣、愉快、可笑等这一切都可以称为‘哀’”1。
但他对“物”的一面的解释还是不够充分的。根据一位日本学者的统计,《源
氏物语》一书就写了多达一千零四十四个“哀”字,同时指出:“从结论来
看,我们必须重视在王朝文艺出现的‘哀’字,其半数乃至近三分之二都是
与宣长所说相反,它往往包含着悲哀与同情的意味”2。所以后世人对‘物哀’
释义,不仅仅是作为悲哀、悲伤、悲惨的解释,而且还包含哀怜、怜悯、感
动、感慨、同情、壮美的意思。这种对‘物哀’的完整的理解,便成为日本
文学的美学原则。“物哀”与“滑稽”(ぉかし)也便成为日本美的构造的
两根支柱,即美学论中通常称作悲剧和喜剧的美的形态。
川端康成的审美情趣,更多地继承了“物哀”、“风雅”精神。
它们在川端的审美对象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他经常强调,“平安朝的
风雅、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3,“‘悲哀’这个词与美是相通的”4。他
的作品中的“悲哀’就大多数表现了悲哀与同情,朴素、沉切而感动地表露
了对渺小人物的赞赏、亲爱、同情、怜悯和哀伤的心情,而这种感情又是通
过咏叹的方法表达出来的。即他以客体的悲哀感情和主体的同情哀感,赋予
众多善良的下层女性人物的悲剧情调,造成了感人的美的艺术形象。作家常
常把她们的悲哀同纯真、朴实联系在一起,表现了最鲜明的最柔和的女性美。
而且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少女的悲哀是非常真实的,没有一点虚伪的成份。
这种美,表面上装饰得十分优美、风雅,甚或风流冷艳,内在却蕴藏着更多
更大的悲伤的哀叹,带着沉沉而纤细的悲哀性格,交织着女性对自己悲惨境
遇的悲怨。作家在这基础上,进一步暧昧对象和自己的距离,将自己的同情、
哀怜融化在对象的悲哀、悲叹的朦胧意识之中,呈现出一种似是哀怜的感伤
状态。可以说,这种同情的哀感是从作家对下层少女们的爱悯之心产生的,
1 西乡信纲:《日本文学史》(中泽本),第25 页。
1 4西田正好:《日本美的脉络》,第119—22 页。
2 《日本美之展现》,《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433 页。
3 《不灭的美》,《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80 页。
是人的一种最纯洁的感情的自然流露。《源氏物语》所体现的“物哀”、“风
雅”,不也成了川端文学之美的源流吗?
尽管川端受《源氏物语》的“物哀”精神的影响,多从哀感出发,但并
非全依靠悲哀与同情这样的感情因素的作用,也有的是由于伦理的力量所引
起的冲突结果导致悲剧。他塑造的某些人物,在新旧事物、新旧道德和新旧
思想的冲突中酝酿成悲剧性的结局,他们一方面带上“物哀”的色彩,一方
面又含有壮美的成份,展现了人物的心灵美、情操美、精神美,乃至死亡之
美。这种“悲哀”本身融化了日本式的安慰和解救。像秀哉名人、波子这些
悲剧人物,都表现了他们与家庭、与道德,乃至与社会的矛盾冲突,含有壮
美的成份,自然而然地引起人们的同情与哀怜。川端的这种审美意识,不是
全然抹煞理性的内容,它是有其一定社会功能和伦理作用的,这说明作家对
社会生活也不是全无把握的能力。这是川端康成美学的不可忽视的一种倾
向。如果忽视这一倾向,就不可能对川端美学作出全面的评价。
当然,有时川端康成也将“物”和“哀”分割出来,偏重于“哀”,而
将“物”的面影模糊,着意夸大“哀”的一面,越来越把“哀”作为审美的
主体。他让他的悲剧人物,多半束缚在对个人的境遇、情感的哀伤悲叹和沉
溺在内心的矛盾的纠葛之中。过分追求悲剧的压抑的效果,调子是低沉的、
悲悯的。特别是着力渲染“风雅”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