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三条办到后,中法分别撤兵。
慈禧边听边摇头冷笑,奕譞赶紧说:“这怎么行!”
慈禧说:“这是拉偏架。咱打了胜仗,还要把淡水让出去,太欺人了,这样的调停,连听都不要听,还有脸面到我跟前来说!”
奕劻惶悚地说:“老佛爷息怒,奴才也不敢擅专啊。再说了,这也是敷衍的意思。英国说他一片好心出来调停,也不好不敷衍一下呀。”
“哼,什么敷衍!”西太后说:“敷衍快三十年了,从鬼子六起就敷衍,哪一国也没敷衍明白,你们为朝廷办事,就是心存敷衍的吗?”
这一说,奕譞以下大臣们全都冒汗了,纷纷跪下。
西太后说:“这事不行。不说它了,先议议自个家的事,刘铭传打了胜仗,总要封赏,这是不能敷衍的,你们都起来吧。”
众臣起来,奕譞说是该封赏。
西太后说:“刘铭传不是也上了个折子吗?我看他挺委屈的,说是那个李彤恩非但无罪,而是有功,你们查了没有?”
李鸿章奏道,他奉旨派员去查过了,刘铭传所奏是实。
“那就按刘铭传所奏官复原职吧。”西太后说,“可这刘铭传又严参刘璈,附片上又加了个叛国的叫什么来着?”
翁同和说:“叫朱守谟。”
“这可得好好查查,”西太后说,“刘璈胆敢贪赃枉法,处处给刘铭传摰肘,连内地的协饷银子他也敢截留,这还了得?也不能听刘铭传一面之辞,派干员去查查,你们看谁去合适呀?”
翁同和提议从吏部或都察院检选大员。
奕劻却坚持还是刑部出人的好,指名道姓地奌了刑部尚书锡珍的名字。谁都知道锡珍是奕劻的人,但刑部出靣并不越位。
西太后说:“还得有一个呀。”
翁同和又举荐闽浙总督杨昌浚,就近。
李鸿章表示异义,杨昌浚是湘军出身,与刘璈有交情,这事不妥吧?
西太后说:“我不信他们敢徇私枉法。就这么定了,下道上谕,告诉他们秉公办案。刘璈、左宗棠告刘铭传,刘铭传告刘璈,两方的折子大相径庭,这里肯定有说道,咱不能冤枉了哪个,是不是?”
“很是。”奕譞说,自从刘铭传沪尾大捷后,人心大振,张之洞、彭玉麟上奏折,要求运兵援械,支持刘铭传,旧金山的华侨捐银子五十万两,旅日华侨捐一百万两。
“众人拾柴火焰高啊。”西太后说,“你李鸿章弄了些什么给他呀,他是你手下大将啊。”
李鸿章说他刚刚运去五千支毛瑟枪,十六门克虏伯大炮,还有三千支后膛枪。
“好,”西太后说,“叫法国人瞧瞧,大清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叫刘铭传别耍小孩子脾气,听说朝廷罢了李彤恩,他也要不当巡抚了?”
翁同和说:“不过是气话,都过去了。”
“这才对嘛,”西太后说,“咱们没亏待他呀。”
荒芜的清漪园将是日后的颐和园,现在却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废园,有荒草中竟有狐狸野兔出没。
西太后在奕譞、李莲英的陪同下,来到这座废园中漫步。但见湖水已半干涸,浅水里长满野草和芦苇,山上也是一片荒凉,原来宫殿、佛院有的毁于火燹,有的被拆得少门缺窗,一片劫后景象。
西太后心头酸楚得不行。想不到清漪园成了这模样了。记得她和大行皇帝最后一次到园子里巡幸,是咸丰九年的夏天,那时树是绿的,水是清的,汉白玉桥、红墙黄瓦的宫殿相映成趣,……现在看了叫她寒心,心里发堵。
李莲英说,若不,怎么说得好好修修它呢。
这原是乾隆爷重修过的园子,上溯七百多年前,就有这个园子,最早是金国完颜亮的行宫,到了明朝,扩建成好山园,但谁也没有乾隆爷花的心思和功夫大,可惜英法联军给糟蹋成这个样子了。
李莲英说:“都请洋人工程师画了好几个颐和园的图纸了,早该修了,老佛爷连万寿山、佛香阁的名字都起好了,多豁亮的名啊。”
“你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说的简单。”西太后说:“银子呢?银子在哪?”
奕譞说:“可不是。现在府库连年亏空,各地灾害不断,赋税又收不上来……`
李莲英说:“那也不能挤了修园子的事呀!有他们败坏的,没咱老佛爷花的?咱老佛爷的心性、好胜心,和乾隆爷不相上下,依奴才看,不管从那都省出这点银子了。”
西太后说:“你听听,小李子说的多轻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要办海军,一条铁甲舰动不动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定十艘,不就上千万了吗?哪来的闲钱修园子?”
奕譞说,这个数还不包括训练海军的费用呢。刘铭传打了胜仗,台湾的海防总得加固一下吧?咱们根本没给他什么钱,难为他了。
李莲英却早猜透了西太后的心思,说:“建海军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只要老佛爷跟李中堂手头紧一紧,省出一座园子来,那不是吹气一样吗?就看有没有人上心了。”这话叫奕譞浑身上下不自在。
西太后脸上漾着笑容,有意地看了奕譞一眼,似在等他表态。
奕譞很犯难,又不敢得罪西太后,便犹豫地说,紧手紧手,也不是不行,他怕又引起‘浮仪’,如果能悄悄地在办海军军费里夹带出修园子费用,倒也是一举两得的事,他回头跟李鸿章再谋划谋划。
西太后说:“主意你拿吧,眼下大事一个接一个要来了,皇上该大婚了,也该亲政了,她也该歇口气了,这都要抓紧操办了。
奕譞说:“皇上亲政了,太后也不能撒手不管啊,江山社稷全都靠您撑着呢。好在,台湾那面消停了,老佛爷看人就是准,如果不是启用刘铭传,哪有今天。”
“老七呀,”西太后突然说,“你说到刘铭传,我倒想起一档子事来。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台湾该建省了,脱离福建为好。”上个月左宗棠也上了这么个折子。
奕譞知道老佛爷是从长远着想的。
“是呀。”“西太后说,台湾好比是东南沿海各省的一道藩篱,为什么荷兰人、日本人、法国人都要占台湾?是想有个跳板,再来打咱大清东南六省的主意。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的,现在单独设省,有利无害。
奕譞说,行是行,奴才只担心台湾财力薄弱,不好支撑。
“活人还让尿憋死吗?”西太后说,再往前数几百年,云贵两广还是不毛之地呢!打完了仗,总要让台湾富起来。建省之初,朝廷可以多补一点,富省也可贴补一点。
奕譞说这样就没后顾之忧了。
西太后谕令他回头叫军机拿个细则,再请户部,吏部会商一下。
奕譞说:“行。谁当第一任巡抚,老佛爷心中有谱了吧?”
西太后笑了:“人,不是现成的摆在那了吗?除了刘铭传,谁敢挑这副担子!”
奕譞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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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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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并生的兄弟果,从此番汉一家,茹费理要一个“光荣的解决”,却等于把光荣当成绳索套在脖子上,而把绳索两端交给中国人。上帝嫌孤拔杀人太多,他死前终于赦免一个,未必不是求得心灵稍安。
这是在森林里的一处兽窖,几丈深,四壁陡峭,里面插着很多尖削的竹签。
刘朝带双手反绑着坐在窖底,他只能看见很小的一方天空和树木的繁茂枝叶,看着松鼠在树枝上跳来挑去,自己却一筹莫展。
绑了刘朝带,马来诗宾决定反叛,但他必须借重父亲的威望。
在头人木屋里,濂花勇像在闭目养神,听着马来诗宾的鼓动。马来诗宾认为,现在不反,日后就晚了。谁也没有这刘麻子厉害,他要派兵进山,要把生番、熟番统统赶下山去,那他们就永远失去家园了。
濂花勇问:“真会这样吗?”
马来诗宾说这是刘道台亲口对他说的,他若不是跟咱们有鸦片、樟脑上的生意,他也不会把这个底露给我们。
濂花勇说:“光我们一个社起事,没有用。联络五十一社,要时日,人家也不一定与我们一条心。别惹火了官军,连法国人都不是对手,我们打不过的。”
马来诗宾已派人到中路番社,还有北路的北港、万雾各社去联络了。
濂花勇仍然说此事不可莽撞。
这时马来诗媛来了,濂花勇问:“你的伤好了吗?”又对马来诗妹说:“你不好好照顾姐姐,这么远跑来干什么?”
马来诗媛看了马来诗宾一眼,说:“我来要人。”她转向马来诗宾问:“人呢?”
马来诗宾装傻:“人?什么人?”
马来诗媛厉声说:“你不是把刘朝带抓来当人质了吗?”
“哪有这事!”马来诗宾矢口抵赖,说他从来没见过刘朝带呀,问这是谁告诉她的?
濂花勇问:“你大概是抓了人吧?你这不是捅马蜂窝吗?你是生怕山寨里太平啊。”
马来诗宾想一走了事,站起来说:“我真的没抓人,别听她胡说。她是想人家刘朝带想疯了!”
马来诗媛怒不可遏,刷地从墙上抽出父亲的双刃刀,一下子架到了马来诗宾的脖子上,她说:“你不说,我今天先杀了你,我也不想活了。”
马来诗宾胆怯了,忙陪笑脸,说:“你看,我不是为你好吗?那小子没良心,不想娶你,我想教训教训他,替你出口气……”
“你多管闲事!”马来诗媛说,“人在哪?”
濂花勇也说:“你还是抓了!你怎么说话越来越没准了!马上放人。”
“好,放人,放就是了。”马来诗宾说。
马来诗媛把刀从他颈上移开,说:“带路。”
马来诗宾只好说:“好,好……”刚要迈步,有人来报:“大头人,福建巡抚刘铭传来了,就在山门外。”
濂花勇、马来诗宾都大吃一惊,濂花勇站了起来,说:“都是你闯的祸!来的好快呀!”
马来诗宾问来了多少人马?
报信的人却说他没带一兵一卒,也没带枪,只是他一个人骑马来的。
不但濂花勇、马来诗宾大为惊奇,连马来诗媛也困惑了。濂花勇说:“绝不能是他一个人,必定有讨伐大军在后面,你可给山社惹来大祸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马来诗宾想出一个主意,把刘铭传赚上山来,一条绳子捆了,也当成人质,有什么要求,叫他当面点头,不答应一刀宰了,永绝后患!
“胡说,”濂花勇气的胡子直抖,“你吃了豹子胆了!”
马来诗媛这才听明白,刀又指向了哥哥:“原来你想反叛啊,你怎么不拍拍良心!今年山里没粮,刘大帅从军粮中拨出几十石运到山里,你现在要杀人家?”
“你懂什么!”马来诗宾说。
濂花勇吩咐拿吉服来。马来诗妹从屋里拿出清朝的袍褂,濂花勇一边穿一边说他亲自去迎大帅。
马来诗宾指着他穿在身上的补袿说:“你怎么穿这个!”
“我是朝廷封过的六品官啊!”这是从前官方赏穿的。濂花勇说,为了番社上千口人的平安,他也不能往绝路上领他们啊。
马来诗宾气得直跺脚:“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
“你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父亲说。
马来诗宾抬脚要走,马来诗媛说:“往哪走?跟我去放人。”又用刀尖抵住他后心。他无奈,只好乖乖地走在前面。
濂花勇上路前用近乎央求的口吻对女儿说:“马来诗媛,你能请刘朝带帮咱说几句好话吗?”
“不能。”马来诗媛说,“你们抓了他,他险些丢了命,回过头来让人家说你好,天下有这样的美事吗?我要告诉他,说他怎么受尽折磨,说你们怎么密谋反叛,让他鼓动刘大帅发大兵来踏平太鲁阁社每一寸土!”
濂花勇指着女儿鼻子说:“看你,不帮就算了,说这么一大堆歹毒的话来。”
太鲁阁社的番民用土人最隆重的庆典仪式迎接刘铭传。兽皮鼓、牛角号,各种乐器和鸣,土人跳着奇特的舞蹈,夹道迎接客人。
濂花勇全副官员打扮,在山门口向刘铭传拱手,说:“大帅怎么会到偏僻山社里呢?太委屈你了。大清官员可是从不迈进山门坎的。”
刘铭传只带了汪小洋一个从人,又是徒手。刘铭传面带笑容,也拱拱手,说:“早想到山寨来看看你们,领略一番风土人情了,前一阵子因为忙于同法国人较量,没倒出功夫。”说罢一指后面一匹马身上的驮子,说:“我带来些绸缎、盐巴,不成敬意。”
“太谢谢了,”濂花勇说,“我们番民没有向大人进贡,反倒是大人破费,心里实在不安啊。”他一面说,一面不住地向后面看。
刘铭传发现了,问:“大头人在找什么?”
“你总不能是一个人来的吧?”濂花勇问。
“当然不会是一个人。”刘铭传说,“我带来十万大军啊!”
濂花勇吓了一跳,极度不安起来。刘铭传伸出双手,竖起十指说:“这不,十万大军全在这吗?”
濂花勇放心地笑起来:“大人胆子也太大了,这一路上不平静,土匪也多,我们番社里也是十个指头不一般齐,好的坏的都有啊。”
刘铭传说:“我是为百姓办事的,汉人、番人同是朝廷赤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既然心里坦荡荡,就不怕有人杀我,杀我干什么?留着我,不是可以为台湾百姓办点事吗?”
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