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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还要去见见朱丽娅,她不能不声不响地走啊!

“那对。咱们主仆一场,今后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刘朝带说,“我一会给你预备点银子,我手里没有,我得找四奶奶去要。”

她说:“我不要银子,带着太沉。你要给就给银票吧。”

刘朝带说:“银票在你们大山里不是废纸一张吗?又没有钱庄,上哪去兑银子。”

“那你就别管了。”这样说了,马来诗媛欢快地哼着歌走了。刘朝带十分纳闷,她这是怎么了?

石超来到刘铭传书房,一脸喜色,法国人已经灰溜溜地退出了基隆,百姓陆续搬回去了。刘铭传叫他拟一份电报,向朝廷报喜。石超答应后又交给刘铭传一迭纸,他奉命把茶叶、橄榄油、樟脑、硫磺专卖的条规他都写出来了,禁止贩运鸦片的条令也草拟出来了。

“你问过布政使沈应奎他们的想法吗?”刘铭传问。

“他们都说这是广开税源的好办法。”石超说,不过都有点担心,从前熬制樟脑,都是番民的专利,日本人在后面操纵,一旦改为专卖,番民利益受损,这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对抚番不利。

刘铭传以为,真正从中渔利的是洋人、不法奸商,番民只能得到很少的一点。官府专卖后,番民仍可以熬炼,卖给官家就是了嘛。专卖后商人赚到的钱,必须有三分之一丢在台湾投资,不能全拿走!这是从繁荣台湾经济着眼。

石超说:“你过过目,如果没有什么改动,就可以颁布施行了。”

刘铭传拿起来在灯下看,顺便让他告诉林维源、邵友濂他们,清丈土地要抓紧。台湾富者有田无赋,贫者有赋无田,清赋可弥补财政亏空又可均贫富。他总觉得税源在这里,大户人家瞒报土地太多。

石超提醒他,这也有风险。自古以来是损不足以奉有余,这成了天经地义,没有损有余而奉不足的。

刘铭传叭地放下那迭纸,说:“你怎么也变得这么世故起来了!损不足而奉有余,就会让穷人造反,长毛造反的教训还不够吗?”

石超说,损有余呢?不会造反,但会掀起场大风,足以掀掉他的乌纱帽。

刘铭传并不在乎,他已归隐十余年,本来不恋官场,所以来台湾是托着纱帽来的,而非戴着来的,大风吹去了,就回家呀!况且,比比石超,是干脆不要纱帽的,他更不在乎了。

石超说:“你这么说了,那当然怎么干都有理了。”

“对了,”刘铭传说,“你清不清高是一回事,报不报功,是另一回事。还有个朝廷俸禄啊,你不能光指着在我的饭锅里舀粥吃呀!”

石超嘻嘻地问:“你跟朝廷给我请了个什么官?”

“五品同知,”刘铭传说,没有实缺,指省候补也好,就在台湾候补好了。

石超嘻皮笑脸地说:“五品纱帽太小了!要官,至少象你,一品红顶子,穿黄马褂,赏一等男爵寒酸了点,将就吧。五品顶戴,不值得。”

“真拿你没办法。”刘铭传说,“你这人对仕宦之路不上心,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上心吗?”

石超说:“我这个不思进取的样子,干嘛要成个家拖累人家呢?”

刘铭传说:“我给你提媒怎么样。”

石超连忙摆手:“千万别开口,千万别开口。”

“我又不是老虎,”刘铭传说,“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要提谁。”石超说。

“这可奇了。”刘铭传说,“你我自从称兄道弟以来,每天说的都是军国大事,从没说过一句私房话,你怎么会猜到我想说什么?”

石超说:“错不了的。”

刘铭传说:“你如果你真的猜对了,从今往后任你性,不管你的事,好不好?”

“好啊。”石超拿起笔在手心写了两个字,随后张开手掌,刘铭传一看是“蜀花”二字。

“怎么样?”石超哈哈大笑。

“你果然是人精。”刘铭传说,“这蜀花与我的女儿一样,你是知道的,模样、人品你也了解,把她嫁你,有什么辱没你的吗?”

“犯规了!”石超说,“我主要是不愿矮你一辈,那不是不能称兄道弟了吗?”说罢又笑。

“你怎么能拿婚姻大事当儿戏。”刘铭传有几分不悦了。

石超话锋一转,说:“老兄如不健忘,还是想想你自身的一劫吧。”

“什么一劫?”刘铭传不解。

“你看看,果然忘了。”石超说,“你的仇人并没有说放过你呀!”

刘铭传愣了一下,说:“你是说陈天仇?她和我们相处这么久,一起抗法,在战场上甚至救我性命,她还有必要杀我吗?我还没有感化她吗?”

石超说:“我说不好,我冷眼看去,她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常常一个人独处。”

“你去跟她说说,”刘铭传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说,陈天仇对谁都不行,只有对你不错。”

“绝无此事。”石超说,“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刘铭传说:“是不是她对你有意啊!好像陈展如对我说起过此事。若是你能与她成亲也好,我就不再提蜀花的事。”

石超说:“怎么,用我拴住陈天仇?软化她,使她不能再来杀你?你别错打了算盘,假如她嫁了我,还是不放过你,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他又大笑起来。

刘铭传说,“哪天有空,我找她聊聊,我不信她真是一副铁石心肠。”

石超说:“你试试吧。”

月光如水,从门缝窗隙泻到刘朝带屋中。在外间,躺在铺上的马来诗媛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坐起来,从门缝向里看,刘朝带睡得正酣。她轻手轻脚下地,拢了拢头发,拿起她备好的包袱,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犹豫了,转身回来,把里屋的门推开一点,也许是希望他能醒吧?但刘朝带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

马来诗媛恋恋不舍地走出屋子。

满天星斗,月色如银,马来诗媛向海滨走来,那里停着几艘渔船,船上摇曳着油灯的灯光。

她向船上喊了句什么,船老大举灯站到了船头,搭过一条跳板,马来诗媛上了船,船老大撤了跳板,长篙一点,船驶入海中,帆渐渐升起。

马来诗媛望着向后倒去的点点灯火的城镇轮廓,不知是留恋还是凄伤,想到不可知的漫漫长路,她既有悲壮感,也有几分惶惑,

陈天仇和朱丽娅都很佩服她,至少她活得真实,不自己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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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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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洋人资金、技术建我铁路、煤矿,刘铭传称之为借种打粮、借船打鱼,西太后却认为兜揽不得。万里迢迢到北京,番女想用一棵千年灵芝敲开紫禁城的大门,也就拿到了幸福的钥匙。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进来的,黑衣黑裤的陈天仇已经站在刘铭传床头了,她身背一口双刃剑,手里提着左轮枪。她没有马上下手,看了片刻刘铭传沉稳的睡相,他睡前看的一本书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拾起,那是一本《西方富国之路》。陈天仇心里一动,刘铭传再一次让她感动。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忽然刘铭传睁开了眼睛,他发现了在床前站着的陈天仇,他一惊,却显得很镇定地坐了起来。陈天仇以为他要去枕头底下摸枪,马上飞起一脚把枕头和枪踢到了床下。

刘铭传说:“我根本没想去抓枪。你来了好一会了吧?在我没睡醒之前,你有充裕的时间打死我,不过你没开枪。”

陈天仇说,忙什么,勾一下枪机是很容易的事。她反而把枪收起来了。她以得胜者的姿态说:“你没想到吧,你这样森严壁垒,我还是轻而易举地站到了你的床前。你的四夫人带人就在走廊里,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我。”

“我早知道是防不胜防的。”刘铭传说,“所以我不主张防备。”

陈天仇说:“你明知自己有危险,却让人撤掉所有的岗哨,你是胆大呢,还是以为没事?”

“都不是。”刘铭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相信你会再来杀我,你一定要取我人头,就给给好了。”

“那你错了,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会打动我。”陈天仇说,“现在你是赤手空拳,我随时能结果你。”

刘铭传说自己没理由恨怨她,她是守信的,陈天仇当初说过,容他打走了法国人,再来算他们个人的恩仇帐。

门突然推开了,石超和汪小洋等气喘吁吁闯入,陈展如带的士兵几支枪同时指向陈天仇。

“别这样,都把枪放下。”刘铭传说,这是他与陈姑娘个人的恩怨,与别人无关。

石超说:“天仇,你不是让我再想想,有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打龙袍固然不好,我今天又想出一个主意,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你说吧。”陈天仇说。

石超说,从前出红差杀头、该斩决和吃枪子的人,都只有一刀之罪,也就是说,一刀砍下去,如果犯人不死,那是他命不该绝,应该放一条生路,枪决也一样。

陈天仇说:“你什么意思吧?”

石超为她定了一条规则,他左轮枪里只能装一发子弹,打正了,那是他刘大帅该死;遇上臭子,打偏了或打不中,那是他命不该绝,总之,只有一枪之罪,他问陈天仇同意否?

陈天仇想想说:“这很公平。不过,我可是打得很准的呀。”

刘铭传说:“那也没关系,一切都是命。”

陈展如恐惧地坚决反对,有罪没罪也不能这么开玩笑啊,她连说不行、不行。

陈天仇问刘铭传:“我一枪论高低,行吗?”

刘铭传说:“行。但愿你打不准,或碰上个臭子,或许卡壳打不响。

陈展如显得十分紧张,大叫:“大家好好谈谈不行吗?从前他对不起姑娘,今后加倍补偿就是了嘛。在战场上,在大帅危难时,姑娘不止一次挺身相救,为什么还有今天啊?”又转对刘铭传:“你怎么能答应呢,这是开得玩笑的吗?”

石超却说:“就这样吧,在场的人都是见证。”他把手伸向陈天仇:“把枪给我。”

陈天仇把左轮枪扔了过去。石超当众把六粒子弹全退了出来攥到手上,他举起枪,说了声:“注意看,枪里现在一粒子弹都没有。”

趁人们的视线都转向左轮枪时,他以极其神速之举,将子弹换了一颗,并且放到了枪里。然后他把枪在头上扔了几下,又请人过目,之后才把枪扔给陈天仇说:“现在,这枪里只有一粒子弹,打中打不中,你们的冤仇都了结了,你认可吗?”

陈天仇说:“我认可。”

石超又转向刘铭传:“大帅呢?”

刘铭传怀疑石超做了手脚,不然他不会拿刘铭传的脑袋当赌注,所以他说:“陈姑娘允诺了,我没二话。”

陈展如叫起来:“不行,怎么能拿命赌着玩啊!”她吓得哭着数落石超,“大帅对你不薄啊,你不说平息仇恨,救大帅一把,你却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她抱住刘铭传不松手,自己面对枪口。

刘铭传有点不耐烦,说:“把她弄走,别在这胡言乱语。”上来几个兵把哭着的陈展如往外拖,陈展如抱住一根柱子死也不肯走。

陈天仇把左轮枪的轮子随意转了一下,缓缓举起枪来,双目圆睁,说了句:“刘大帅,对不起了。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可谁让你欠了我父亲的一条命呢!自古有言,忠义礼信孝为先,这是我活在世上的惟一一件心事,对不起了……”刘铭传看见她眼里有泪,手也在微微发抖,半天不勾板机。

刘铭传倒很镇定,甚至喝了一口茶,他说:“勾火啊,把枪端平,别抖。”

陈天仇终于一咬牙,勾了板机。结果只是咔哒一下,臭子,并没有勾响。陈天仇大惊,忙去退子弹。

石超大叫起来:“是个臭子,大帅命大呀!”

陈展如破啼为笑,抱住刘铭传又哭又笑:“你是大命之人,什么人也伤不了你呀!”又回头仇视地向陈天仇喝道:“你还不滚!你总不会食言吧!”

“这自然。”陈天仇在手里掂了掂那粒没打响的枪子儿,说:“这是天意。刘大帅,咱们两清了,从今往后,你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再也不会来扰你好梦了。”说着双手抱拳,说了声“得罪”,走了出去。

刘铭传站起来,看了看石超,突然问:“那粒子弹,是你掉了包,对不对?”

石超狡黠地笑着否认:“没有啊!众目睽睽之下,我哪有那么快!还是大帅吉人天相,有天上的星宿保佑你呀。”

刘铭传不相信地望着他,说:“你去看看陈天仇,我想她不会在我这呆下去了。但我诚恳地挽留她,既然旧怨已解,就没有介蒂了。”

陈展如说:“你真是不可救药啊!你还要留她?知道她哪天翻脸又要杀你!这绝对不行,石超,你不用去。”

石超问:“我不知道是听老板的对呢,还是听老板娘的对。”

刘铭传说:“除了这件事,你都可以听她的。”

马来诗媛晓行夜宿,乘海船、走旱路,历尽千辛万苦,真的到了天子脚下,她不能不惊叹,北京竟如此壮丽辉煌!经过一番探听,这天她出现在东直门外南横街头条胡同里,她躲在别人屋檐下,看着东直门大街。

这时锣声渐近,已经看清大轿了。马来诗媛看见轿帘半掩,半隐半现地露出翁同和慈善的脸庞来。她鼓足勇气,猛地从小胡同里冲出去,差点把前面的轿伕撞个跟头,轿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