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各
电视台岂甘落后,急起‘追、追、追’,争着报道这一‘热点’新闻”。
那些日子里,“报纸天天登他和她的照片、新闻,弄得他和她一出门就
被人包围。”需要上衔买东西时,他俩只好拉开距离,一先一后地进百货公
司。饶是这样,有些眼尖的人看到梁实秋还要上前搭讪:“你是梁教授?”
梁实秋只能来个当面不认账,“一边摇头,一边走开。”
有一回,梁实秋与韩菁清一齐去国泰信托公司取钱。刚一走进门,扩音
器里忽然传出了《结婚进行曲》。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由于意外原因,他们的婚期被延误了很长时间,一直到5 月9 日——梁
实秋和韩菁清的婚礼举行日,他们才好不容易摆脱被人紧紧追猎的困境。
婚礼热烈而别致。梁实秋的好朋友、台北市议长林挺生被邀请为证婚人,
而“司仪”一职则由新郎自兼。那天,梁实秋身穿玫瑰红色的西装,桔黄色
花领带,前胸插着一束花,喜气洋洋地站在麦克风前宣布婚礼开始,而后又
自读结婚证书。他的绝妙表演,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都说新郎有颗年轻的
心”。
他在婚礼上的“致词”也十分精彩:
“谢谢各位的光临,谢谢各位对我和韩小姐婚姻的关心。”
“我们两个人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最大的异,是年龄相差很大,但是
我们有更多的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兴趣,相同的话题,相同的感情。我相信,
我们的婚姻会是幸福。美满的。”
梁实秋和韩菁清由热恋而最终成婚,成为当年台湾岛上的热门话题。人
们出于不同的动机、不同的心理、不同的价值观念,作出了不同的反应。
宅心忠厚者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予以了热烈祝福:
我与梁先生素昧平生,当然说不上什么。但就他文章和这次表现以观,
他定是一位道学派中热情奔放的人,因为过去囿于教育圈子里面,又有一个
恩情如海的老伴,自不能有所发挥。现在则不然,可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所
以一天能写二封情书,倾吐积压心头的感情,给予自己所爱的人,对生活意
义来说,是很黄金的,谁也不能否定,可是,晚年娶妻,有好几个学人可作
前车之鉴,故他这次恋爱,毋宁说是也很冒险的,然而他却碰上了一个好对
象,可谓险中得福。这是我与一般人看法不同的地方? .最后我要说句笑话,
愿梁先生“老而弥坚”,便成神仙眷属了。
从阴暗角落里,有时也会传出切齿之声:
“短则三天,长则三个月,必定劳燕分飞”。
对梁、韩婚恋的具体评价不同,但又不约而同地一齐把关注的目光投向
了他们的婚后。
梁实秋和韩菁清婚后的生活怎样呢?
他们以实际行动说明,好心的担忧与恶意的祖咒都是多余的。
早在二人初恋时,梁实秋就对韩青清这样说过:“人人都说‘婚姻是爱
情的坟墓’,我不这样想,我知道你也不这样想,爱情象火,需要随时添加
柴火煤炭,使它愈燃愈炽,即使风暴来袭也不会熄灭,如果火苗本来微细,
那当然就会随时烟消火灭,禁不起风吹雨打,不需等到婚姻的考验,早就化
为无有了。”他还说:“凤凰引火自焚,然后有一个新生。我也是自己捡起
柴木,煽动火焰,开始焚烧我自己,但愿我能把以往烧成灰,重新开始新的
生活——也即是你所谓的‘自讨苦吃’。我看‘苦’是吃定了。”
种种情况都表明,梁实秋对他七十多岁才发生的这次确实是“迟来的爱
情”的信心是很足的。韩著清坦诚倾诉:“我坦白的承认我有过无数次的罗
曼史,不成熟的,稚气的,成熟的,多姿多彩的,但是,都已烟消云散,不
复存在!现在这迟来的爱情才是实在的,坚固的,它会与世永存。”梁实秋
则以更坚决、更热烈的口吻作答:“强烈的爱(你所谓‘迟来的爱’)燃起
了我的心里的火。这圣火一经点燃是永不永不熄灭的。”他们自己早为这经
得起任何考验的婚姻奠定了坚固的爱情基石。
他们婚后那种相敬相爱,其乐陶陶的居家生活,是足以令外人看了生出
无限钦慕艳羡之情的——
他们在各方面本来有着那么多的差异,但实际配合得却又亲密无间、如
同一体。比如,他有糖尿病,吃不得甜食,她喜辣,也爱甜食,他喜欢早睡
早起,她有晚睡晚起的习惯,他喜静,闭门著书作文,她爱动,爱交际,经
常人来人往? .这种种的差异,不但没有使他们相互之间感到丝毫的不适
应,相反,出于对对方的关怀和体贴,反而使他们更加贴近、更加紧密地融
合为一体了。
他们谁都没有迁就对方,而是按照各自的习惯生活着:他晚上八时就上
床,看上个把钟头书,就进入了梦乡,清晨五时起床,然后外出散步,喝碗
豆浆,吃两根油条,解决了早餐。而这时,她睡意正浓。他把捎来的糯米团
子给她放好,就开始“神游八极”地写作起来。中午,她起床做好午饭,他
正好笔耕完毕。下午,他俩在一起渡过一段美好时光,或在家中会客,或出
外漫步优游,舍不得分开半刻。到了晚上。看上一会电视或报纸后,又开始
按各自的生活方式运作起来。他们有着不同的作息时间表,却又“奇妙地统
一于一个家庭之中”。
梁实秋的精神面貌大大地有了改观。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年轻多了。往
日,他一直穿的是中式衣装,偶而穿穿西服,样式也很呆板单调。而现在,
韩菁清给他买来许多花花绿绿的衬衫,一心要把自己的如意郎君打扮得更漂
亮、更有朝气些。他呢?一点也不觉得别扭,立即高高兴兴地加以响应。换
上新装还挺得意他说:“我还没有弯腰驼背,为什么不趁‘年轻’时穿穿花
衣裳呢?”
自从与韩菁清相识相恋,梁实秋就恢复了年轻时喜欢唱歌的习惯。婚前,
他爱唱的是依《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曲谱、由他自己作词的《我的家在
台北忠孝东路》。婚后,他又高声唱起了当年以韩菁清为编剧的《我的爱人
就是你》的主题歌:
你遇见我,我遇见你,
我俩相逢象传奇。
你靠近我,我靠近你,
我俩彼此不分离。
远山在含笑,
绿水多情意,
让我们永远陶醉在爱河里,
我心儿中我意儿里我的爱人就是你。
枝头小鸟双飞双栖,
不及现在我和你。
好花盛放并蒂连理,
不能比美我和你。
春来为我们,良辰莫抛弃,
心心儿相印情话绵绵,
我心儿中我意儿里我的爱人就是你。
每当唱起这首歌,他就止不住心潮激荡,说自己与韩菁清三生有缘,连
当年的这首歌好象都是为了今天的他而写:“昔日韩蛾之歌绕梁三日,今日
韩菁清之歌绕梁卅年。”还说:“南宋的时候,名将韩世忠娶女将梁红玉为
妻,夫妻恩爱,人所皆知。可见韩、梁两家早就相亲相爱。我们继承了韩世
忠、梁红玉的好传统!”
对他的“前生有缘”说,韩菁清也深表赞同。还在少女时代,她就写过
一篇叫做《秋恋》的散文小品,其中反复咏叹道:
“我对秋的爱好却较春的成份为重,秋的萧瑟,正好迎合我的个性,秋
零落,正是我此生的反映。‘春去秋来冬又至,应知此世尽秋天’,我的身
世,仿佛美丽的秋云,我生在重九的秋天里,我幸福的恋歌,也产生在秋天
中,我有秋恋,我应恋秋。”没想到,几十年后她与梁实秋遇合到了一起,
那句“我有秋恋,我应恋秋”仿佛一语成谶,至今完全应验,这使她不免暗
暗惊异,用了富有暗示性的语言说:“你欣赏我写的那篇散文《秋恋》,即
可证明我在秋高气爽时的情绪较好。? .我爱月到中秋分外明,我爱重九登
高一呼,让精神舒畅? .。”另外她在当歌星时有一个保留节目《传奇的恋
爱》,歌词中有:“是谁让我们两人忽然在一起?两人本来就是两个天地。
是巧遇还是安排?事到如今我已记不起。树上小鸟歌唱,风吹樱花香,樱花
香。”如今回想起来,同样叫她觉得不可思议,“仿佛是她专为梁实秋写的。”
在家里,梁实秋还把夫妻深情画进他独特别致的《清秋戏墨》。——这
是由一幅幅清新高稚的美术小品组成的画集。
韩菁清爱食海鲜,他画了一幅鱼虾图,还题上一首小诗:小娃小娃,爱
吃鱼虾,看了此图,得无馋煞?
韩菁清爱花,而且欣赏品位极高。一次,她送他一盆石斛兰,他摩娑观
赏,喜不自胜,忽一日灵感大启,当即画了一幅石斛兰,兴未已,復于其上
题诗两首:小娃贻我石斛兰,孤挺一枝花簇团。可笑高楼高百尺,何如秀色
腐儒餐。斜兰已谢菊花开,何日娇娃海外来?寄语爱花成痴者,细芽已上一
枝梅。落款是“秋翁”。
此外,他还画昙花、画腊梅、画水仙、画青菜、萝卜、香菇? .在这些
画上,他倾注了对妻子的炽热的爱心:“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
谁当卿卿?”同时,也表现出了他对生活意蕴的独特领悟。
梁实秋与韩菁清婚后的美满生活,使一些准备看热闹的人感到沮丧,同
时,也让许多好心人感到极大的欣慰。胡宗南的女儿胡小美在一篇文章里用
诗一般的语言咏叹说:“梁实秋与韩菁清结婚近两年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就
象一条渊远流长的小溪,任凭多少颗顽皮的小石子,最多也只能激起一些泡
沫,一阵涟漪,随着缓缓流过,却似乎是永无止境的水波,消失得无踪无影。”
胡小美有一次亲自登门采访,所记录下的一个真实镜头更是饶有趣味
的:
中山北路的车子在下班时间特别拥挤,我到的时候已经略略超过了约定
的时间。? .猛一抬头,正好看见韩菁清搀扶着梁实秋从小巷口进来。那幅
情景使我后悔自己没有带照相机。梁先生穿着一件带着帽子的蓝色风衣,低
着头面带微笑地听着韩菁清在他耳边轻声慢语,那幅满足的神情使人觉得世
界上除了他和耳边的人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再能够引起他的关心,甚至
多看一眼的欲望了。韩菁清穿着厚厚的大衣,甜甜的笑容使她看起来象个小
女孩,她的手紧紧地搀在梁实秋的臂弯里,脸上荡漾着只有生活在爱和安全
感里的幸福女人才会有的安定和满足的神采? .
五、情诗和诗情
梁实秋在清华学生时代,写出过几十首才情横溢的诗篇,结集为《荷花
池畔》。——那是他青春生命与热血的结晶。诗集虽未出版问世,但知情的
友人仍是把他当作一流优秀抒情诗人看待的。后来的大半生中,他虽然偶有
遣怀之作,但多半属旧体诗,象年轻时分的那种蓬勃飞扬的新诗创作是再也
不见了。
然而,在他到了“古稀”之年后,由于同韩菁清那绚烂多姿的婚恋生活
的刺激,他的诗情又象激流般地喷涌而出了。在短短的几年间,他又写出了
差不多可以编为一个集子的新、旧体情诗。这在文学史上,恐怕也算得上是
个奇特现象了。
说奇特,是说在古诗人和外国诗人中,在垂暮之年写出些一般的情诗者
或许还有可能,而象他那样仍然以年轻人火热的心肠写出火热的爱情诗章者
实在少见。
1974 年的11 月27 日,是梁实秋与韩菁清萍水相逢的第一天。第二天,
梁实秋邀请韩菁清在台北林森阿罗哈餐厅晚餐,事情刚过,他随后就大胆地
写出了一首《第一次晚餐》,表白自己对刚刚相识一天的“韩小姐”的一见
钟情。诗句热辣、明朗、坦诚,毫无扭怩作态之处:
好热闹,车水马龙,
好明亮,万道霓虹,
我们俩,携手同行闹市中。
漫相对,酒绿灯红,
最难忘,你的笑容。
低头看,金鱼游泳,
搅碎了,只只倒影。
偷眼看,脉脉传情,
蓦传来,轻快歌声。
这情景,永在心中。
这情景,永在心中。
就诗论诗,这首《第一次晚餐》算不得言情佳作,但可惊奇的是由诗句
传递出的诗人的心情。那种如痴如醉的情态,谁会相信是一个七旬老人在“戴
着助听器谈恋爱”,从各方面看,倒更象是一个天真未凿的中学生陷入初恋
时的惊喜、欢欣和激动模样。
在爱情不断深化时,梁实秋也有黯然伤神的时分,——那是当他从浪漫
的幻美境界回到现实生活之中来时。这时,他揽镜自照,须发如霜,切切实
实地意识到了“老”的现实,纵然心中的热情一如青春时代,奈肉体生命的
青春确实已永逝不返何!于是,他感叹,他伤怀:
好花不长开,
开时恨其短,
世上有情人,
相逢何太晚。
珍惜眼前欢,
酒杯须要斟满,
须要斟满;
知否流光易转?
知否流光易转?
其实,就是在这时候,他所表露的,也主要不是老年人的迟暮之感;更
多的,还是积极奋发、努力争取个人幸福的只有青年人才会有的热切心情。
为了未来的美满幸福,他甚而有意把年老的事实撇诸脑后,向不可抗拒
的自然规律抗争:
人生谁能不回忆?
回忆令人老。
往事如烟如梦幻,
苦多欢乐少。
不如掉头向前看,
前途无限好。
努力自然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