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疾病并不是从古就有的。文明愈发达,新的病症,特别是职业病会层出
不穷。近代学者章太炎针对这一社会状况提出所谓“俱分进化论”,说
物质文明愈进步,人们的社会道德愈堕落。“以生计言,则乐一进化,
苦亦进化,双方并进,如影之随形”。(章太炎《俱分进化论》)进而
认为社会的进化,不能给人类带来幸福与快乐。这当然是片面的悲观主
义的看法。但单从医疗卫生角度考察,文明愈进步,交通愈发达,人们
的交际日繁,为传染病的预防造成了不利的条件,这确实不容忽视。
古今病证不同,常用的药物也随之而异。李时珍举梨为例说:在古
代,很少知道梨子的药用。《名医别录》只讲梨之害,不讲梨之用。陶
弘景甚至认为梨不能入药。李时珍从常用药依时疾变化而异的角度,论
述这一问题说:“盖古人论病,多主风寒,用药皆是桂附,故不知梨有
治风热、润肺凉心、消痰降火、解毒之功也。今人痰病、火病,十居六
七,梨之有益,盖不为少,但不宜过食耳。”(《梨?发明》校点本第
三册,第1764 页)
不难看出,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从宇宙自然的变化无穷,论及人
类社会不断进化;由人类物质文明的进步,论及人们生活卫生条件之改变;
由人类社会交往的频繁,论及新的病证的出现,以及治疗方法、常用药物的
日新月异,镌刻出一幅人类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不断前进的历史画卷。用这
种观点来研究疾病、医药变化的客观规律,同形而上学观点大异其趣。
(二)古今药物兴废不同
李时珍在“古今六合变化无穷”的思想指导下,坚持发展观,论述本草
学的历史演变。他指出古今药物的品种由少而多、由简到繁;人们对药物性
味的认识由片面到全面、由肤浅到深刻;至于药物的产地,也随时代不同而
不尽相同。本草学代有发展不足为怪,历数百年而不重修本草则不可思议。
这是他立志重修本草的基本指导思想。重修本草的崇高理想,正是他前进的
动力。
李时珍举出许多具体事例,阐明”古今药物兴废不同”的道理。莎草、
香附子是一种药用植物,叶名莎草、根名香附子。根、苗、花皆四时常用药。
可是在李时珍之前,对其功用缺乏全面研究,少有具体分析。李时珍经过深
入研究,详细描述其形态及气味、主治,指出:“香附之气平而不寒,香而
能窜,其味多辛能散,微苦能降,微甘能和,乃足厥阴肝、手少阳三焦气分
主药,而兼通十二经气分。”“此乃近时日用要药,而陶(弘景)氏不识,
诸注亦略。乃知古今药物兴废不同。如此,则本草诸药,亦不可以今之不识,
便废弃不用;安知异时不为要药如香附者乎?”(《莎单?香附子?集解》
第二册,第888 页)
牵牛子的情况亦与附子相仿。医家李果根据”张仲景治七种湿病,无一
药犯牵牛者”,乃断言:“牵牛非神农药也”。李时珍批评这种观点说:自
宋以后,北人常用牵牛,“然东汉时,此药未入本草,故仲景不知,假使知
之,必有用法,不应捐弃,况仲景未用之药亦多矣。执此而论,盖矫枉过中
矣”。宋以后常用之药中没有记载的不止牵牛子一味。李时珍认为,不应因
古人未曾言及,我们今天也不对其性味功效作认真研究。刘守真、张子和把
牵牛列为“通用下药”,李杲发议论“极力辟之”,甚至说它非神农药,确
是矫枉过中的行为。(《牵牛子?发明》校点本第二册,弟1257 页)
李时珍概括自己的临证经验,说明诸家本草未用之药,近世用之确有神
效。《蚕茧?发明》写道:“蚕茧,方书多用,而诸家本草并不言及,诚缺
文也。近世用治痈疽代针,用一枚即出一头,二枚即出二头,神效无比。”
(校点本第四册,第2851—2252 页)方书中传下的一味单方,竟然补诸家本
草之缺,因此对方书不当歧视,而应肯定其对医药的贡献。李时珍的这一思
想是正确的。
古方罕用而后世成为要药的还有山楂、女贞、玳瑁等多种。李时珍分析
各种药物古方之所以罕用,原因不尽相同。有的是由于名称不统一:如山楂
古称赤爪,又名棠实不一,其功效不显。李时珍说:山楂,“古方罕用。
故唐本虽有赤爪,后人不知即此也。自丹溪朱氏始著山楂之功,而后世遂为
要药。”(《山楂?发明》校点本第三册,第1774 页)足见一种药物能否得
到普遍使用,有赖于著名医药家论述其性状,以便人们遵循。女贞子,因有
《典术》论证其功,乃得称为上品。李时珍说:“女贞实乃上品无毒妙药,
而古方罕知用者何哉?《典术》云:女贞木乃少阴之精,故冬不落叶。观此,
则其益肾之功,尤可推矣。”(《女贞?发明》校点本第三册,第2102 页)
有些药物之所以罕用,实由于罕见:如玳瑁,产海洋深处,大者难得。苏颂
说:“人药须用生者”,更难得到,因此医家罕用。李时珍说:“玳瑁解毒
消热之功,同于犀角。古方不用。至宋时至宝丹始用也。”(《玳瑁?发明》
校点本第四册,第2499 页)以上都说明,古今药物多有变迁,原因亦有多种,
昔日罕见、罕用之药,后世成为常见、常用之药,毫不奇怪。考察药物的发
展,应持历史主义观点。
豌豆,今天成了日用食粮。唐、宋诸本草都未见列入。李时珍写《豌豆?发
明》阐发它的药用价值说:“豌豆属土,故其所主病,多系脾胃。元时饮膳,
每用此豆捣去皮,同羊肉治食,云补中益气。今为日用之物,而唐宋本草见
遗,可谓缺典矣。”(校点本第三册,第1518 页)李时珍并不因为豌豆是日
用之物,就忽视对它的医药价值的研究。其实,愈是日用之物,对身体营养、
健康影响愈大,医家更应悉心研究。李对珍基于此种认识,将今日所用谷物、
菜蔬、肉食、果品一一列入本草,详加研究。不少地方,发前人之所未发。
李时珍用发展的观点看待历代药物学家对本草学的贡献,指出许多药物
的药性、形态、主治功用的认识,都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不断深入研究,
从片面到全面,逐步丰富起来的。《术?集解》指出:“昔人用术,不分赤
白,自宋以来,始言苍术苦辛气烈,白术苦甘气和,各自施用,亦颇有理。”
(校点本第二册,第734 页)这说明术虽是自古以来常用药,对其性味的认
识,也是不断深化的。白鲜皮,曾是治风痹的要药,后代只用它治疮科,说
明对同一药物性味主治的认识,不同时代各有偏重。李时珍在《白鲜?发明》
中写道:“白鲜皮,气寒善行,味苦性燥,足太阴、阳明经去湿药也。兼入
手太阴、阳明,为诸黄风痹要药,世医止施之疮科,浅矣。”(校点本第二
册,第803 页)同样,土伏苓可健脾胃,去风湿,古人却不曾认识。李时珍
将其增人本草并作了详细说明,指出:“土伏苓,气平味甘而淡,为阳明本
草。能健脾胃,去风湿。脾胃健则营卫从,风湿去则筋骨利,故诸证多愈,
此亦得古人未言之妙也。”(《土伏苓?发明》校点本第二册,第1296 页)
此药陶弘景命之为禹余粮,陈藏器名之为草禹余粮,苏颂名之刺猪苓,都因
不明其主治,未正式列入本草。李时珍为之定名,详解其性味、主治,更收
集了六项方剂,列入“附方”,使人们明其体而达其用。他用自己的新贡献,
有力他说明了药物学的内容在不断发展。对古今常用方剂升麻葛根汤的疗
效,李时珍也用自己的临证经验,增加了新的解释。他说:“升麻葛根汤,
乃发散阳明风寒药也。时珍用治阳气郁遏及元气下陷诸病,时行赤眼,每有
殊效,神而明之,方可执泥乎?”(《当归?发明》校点本第二册,第797
页)
李时珍不只用发展的观点分析药物品种、性味、主治的古今变化,而且
对同一药物的主要产地也注视其古今不同。李时珍指出:“黄连,汉末李当
之本草,惟取蜀郡黄肥而坚者为善。唐时以澧州者为胜。今虽吴蜀皆有,惟
以雅州、眉州者为良,药物之兴废不同如此。”(《黄连?集解》校点本第
二册,第771 页)
正由于药物古今兴废多有不同,故本草著作历代多次重修。以往重修的
本草,以唐代陈藏器的《本草拾遗》最为李时珍所敬佩。他评论道:“藏器,
四明人。其所著述,博极群书,精核物类;订绳谬误,搜罗幽隐,自本草以
来,一人而已。”陈藏器对本草学发展作出卓越贡献,可是不少肤浅之上,
反诮其僻怪,对他的著作多有删削。李时珍批评说:”肤谫之士,不察其该
详,惟诮其僻怪;宋人亦多删削,岂知天地品物无穷,古今隐显亦异,用舍
有时,名称或变,岂可以一隅之见,而遽讥多闻哉。”(校点本第一册,第
5 页)这是李时珍对古今药物变化发展的基本看法,也是他坚持发展观点的
生动体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新增了数百种药物,对许多药物的性味、
主治,根据自己的新认识,作了详细阐述。由于他以正确的发展观作指导,
故所著《本草纲目》能超越前代,树立新的典范。
三、相反相成的矛盾分析法
祖国医学中包含着深刻的阴阳对立统一学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
最善于运用对立统一的法则观察分析问题。他用充分的事实阐明不同的药
物,正因其性质相反,在同一方剂中,可发挥相反相成的作用。人们正是利
用不同药物的对立性,促其“相反而立功”。李时珍更用丰富的临证经验和
医疗史实,阐述了在使用某些药物时,由于忽视对立统一法则,因其有一定
的疗效就长期使用,病愈仍不停止,久之发生偏胜现象,良药转化为毒药,
反致人于死命。他运用对立面相互转化的原理,分析了良转化为毒、利转化
为害、福转化为祸的种种事实。
对立统一法则,人们经常讲、经常用,哲学家们往往讲得比较抽象、干
枯。李时珍结合药物实践经验,运用得十分成功,讲得生动、具体。可以说
古代哲学中的对立统一法则,被李时珍讲活了,用活了。李时珍列举大量生
动事例,说明人们在形而上学思想支配下,为了长生、健康,或眼前的舒适、
愉快,长期服用某些药物,不知不觉走上了慢性自杀的道路。某些庸医由于
不明白矛盾转化的原理,不顾具体情况,妄用某种药物,一时受人欢迎,实
乃驱人于死亡之途。
中医处方治病的基本准则是逆病症用药,即治热以寒,治寒以热,是为
“正治”。在特殊情况下,当病状显示与病因不一致时,采用“反治”原则,
即热因热用、寒困寒用,其根本宗旨是“伏其所主”,针对矛盾的主要方面,
运用对立统一法则,采取医疗措施。“正治”的目的在于使热病因用了寒药
而去其热,寒病因用了热药而去其寒。“反治”的目的是顺从病人表现出来
的假象(即症状与疾病性质相反者)用药,表面上看来是“热”病用热药,
“寒”病用寒药,实质上仍是去热病之热,去寒病之寒,只是由于病状反常,
治疗方法随之反常罢了。治热以寒、治寒以热,是利用相反相成的原理,以
恢复人体生理机能的平衡状态。医疗中贯彻的这一基本准则,李时珍“约取
《素问》之粹言”,作了明确表述,写道:
气味有厚薄,性用有燥静,治体有多少,力化有深浅。正者正治,反者反治。用热远热,
用寒远寒,
用凉远凉,用温远温。? .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
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 .气之胜也,微者随之,甚者制之;气之复也,和者平之,暴
者弃之。高者仰之,下者举之;有余折者,不足补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
散之,留者行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 .
——校点本第一册,第50 页
李时珍根据《素问》以来中医治疗中的这些基本准则,针对各种病证,
详细阐述了处方用药,无非是按对立统一方法处理问题的过程。凡是符合相
反相成的准则者,则药到病除;违反此一原则,则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关于仙茅,由于许真君书中说它“久服长生”,不少人妄意久服,反受
其害。原因何在?李时珍指出:“仙茅,盖亦性热,补三焦命门药也。”它
不是任何人服了都可得益,应作具体分析。“阳弱精寒,禀赋素怯者宜之。
若体壮相火炽盛者服之,反能助火。”
天门冬,与滋补方同用,对某些人很有益。脾胃虚寒之人服之反而致病。
李时珍在《天门冬?发明》中阐发这一道理:“天门冬,清金降火,溢水之
上源,故能下通肾气,入滋补方合群药用之有效。若脾胃寒虚人,单饵既久,
心病肠滑,反成瘤疾。”(校点本第二册,第1284 页)“合群药用之”,取
其相反相成,生滋补之效;“单饵久服”,则必然产生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