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中国军队,作战使的抬枪,打一枪,轰隆一声,
呼啦啦铁沙子散开一片,等再打第二枪,得一袋烟功夫才能装好药。人家洋
鬼子使的快枪,不容你打第二枪,十枪都招呼上去了。这场仗,中国人算是
败定了。
舒永寿虽说只是个小小的护兵,却颇感到自己守土有责。皇上跑了,那
是皇上的事,太后颠儿了,那是太后的事。护兵的职责就是与社稷共存亡。
他挺直了腰板,抄起了抬枪,大难当头,反倒激起了沉淀在他骨子里那点子
努尔哈赤的热血,拼了!和这帮洋杂种拼了!
抬枪打飞了,烧夷弹把身上都打着了,弟兄们全被打散了。拿命终究拼
不过洋枪洋炮,京城失陷了。但分能逃命的全脚底板抹油——溜了。舒永寿
也想起了家里的老老小小,一股挣命的劲使他拖着负伤的身躯,从前门楼子
爬到棋盘街,天安门,爬到南长街? .
不知过了多久,也在护军里关着饷的庆春姥姥家的一个表哥,随着溃败
下来的队伍逃进南长街,他见路西南恒裕粮店,店门半开,便窜进去找口水
喝,一眼看见了躺在地下的舒永寿。他连忙凑过去把全身已经焦黑的舒永寿
扶起来,奄奄一息的舒永寿看着来人,颤颤抖抖举起一双布袜子和一付裤脚
带,求人给家里报个信? .。
娘家表哥到了庆春家,把袜子和脚带托在手里,送到庆春母亲面前,然
后二活没说,转身就走了。
鬼子进城了,舒永寿再也回不来了。
一伙洋鬼子拐进了小杨家胡同,他们怕是从没见过这么窄的巷子了。最
宽的地方才一米半左右,长长的毛瑟枪东嗑西碰,更增加了这帮“探险者”
的好奇心,叽里咕噜的外国鸟语说的是:这里银子、金子一定不少,弄一车,
发个“洋财”。敢情在他们眼里,中国的金子银子也都是洋玩意儿。一阵狗
吠,洋鬼子警觉起来,一路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
小杨家胡同的舒庆春一家,刚得到父亲舒永寿战死的恶信,还没来得及
把痛苦的眼泪流干,就听见呯、呯的枪响和沉重的脚步声,夺去父亲生命的
灾难漫进了小杨家胡同。当妈的顾不及躺在床上才一岁半的庆春,一手拉着
三哥,一手搂着二姐,躲在了墙根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到是多年和舒家
生活在一起的大黄狗,不管那一套,嗷的一声扑了出去,许是想报答一下主
人多年的养育之恩吧。
洋鬼子循着狗叫摸进了小院,抬头一看,一排破败的小北房,两间露着
天的小南屋,一付衰败景象。“觅金”的兴头一下减了不少。可既然来了,
就得抓摸点什么,不能甩着空手回去呀。洋鬼子硬着头皮跨进了门坎,迎面,
一条大黄狗一个劲的叫着,那付跃跃欲试的劲头,根本不把这些洋人放在眼
里,更甭说毛瑟枪了。洋鬼子着实吓了一跳,他们深知中国的狗可比皇上厉
害。这一点,他们早领教过。几个鬼子用枪比着,像是碰上了廊坊车站那些
不顾命的义和团。大黄狗扑上去了,随着几声枪响,几把刺刀颤颤抖抖地扎
进了这勇士的身躯,大黄狗倒在血泊里了,它死的壮烈,死的英雄。
红了眼的鬼子闯进了屋,翻箱倒柜,摔盆弄碗,把些破衣服、烂袜子抖
了一床,稍值俩钱的都塞进了腰里,出息大了。这些财迷心窍的洋丘八,连
故宫城里的鎏金大缸,都用刺刀把上面的金皮刮赤下来,生怕拉了空。他们
把整个北京城像筛子一样,里里外外筛了一遍,钱捞足了不说,还他妈的竖
了个牌坊,上面写着:公里战胜。真是缺了八辈子德。话说回来小杨家胡同
这帮鬼子东翻西摸,见任啥油水没有,也就快快地去了。一个没捞着值钱物
件的鬼子,为了泄气,一枪托砸在炕上的大木箱子上,箱子一晃,翻扣了下
来? .
这事说起来也邪了,屋里这么折腾,楞没听见小庆春的哭声。当妈的心
里那滋味,甭提多难过了。鬼子一走,她就扑进了屋里,一边拨拉着床上的
破烂,一边掉眼泪,她哭自己没有尽到当妈的责任,怕家里的小儿子活不长
了。哭丈夫为国捐了躯,哭往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下去。她发誓:如果这
个“小狗尾巴”还活着,她一定拼了命也要让他过得好点。
“小狗尾巴”不见了,哭是哭不饱肚子的。再难的日子也得硬撑着过呀,
这可能就是中国人的韧性吧。母亲开始收拾这被捣的乱七八糟的家。她翻开
木箱,把一件件破旧衣服往里敛,咦?一件旧衣眼下,露出一张甜睡的小脸,
是庆春!外间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似乎与他毫不相干,他睡的正香哩!母亲
慌忙拨开旧衣服。哆哆嗦嗦抱起老儿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地心里念叨着:
“儿啊,你真是命大啊!要是洋鬼子进屋时,你哭上一嗓子,难免不落个那
大黄狗的下场?老天爷有眼啊,老天有眼。”
小庆春醒了,大约是睡足实了,他竟露出了笑模样,他估摸着:该吃饭
了吧。他那幼小的心灵怎么会知道这场浩劫给他这个家带来的深重灾难。
小儿子的笑脸,像是给母亲创痛的心口上抹了一贴清凉剂,她脸上沉重
的纹路舒展开来,把儿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这命大的“小
狗尾巴”过上好日子。似乎这样才能弥补她那颗内疚的心。
姑妈又凑过来:“我早说过,灶王爷升天,这秃子落(音涝)地,有来
头啊!要不,洋鬼子这么翻腾,这小子居然还睡了一觉,这事真邪了,这叫: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小子是舒家的福星,兴许咱家的祖坟真的冒青气了。”
姑妈的话,又说中了。
第三章 母亲——孕育作家的摇篮
父亲殉难这一年,母亲四十二岁。她用一个小的可怜的木盒,装了那双
布袜,写上姓名和生辰八字,在城外草草地葬了。穷人真是命苦,到死了,
连个尸首都没见着。
母亲已经没功夫替死人掉眼泪了,三张嘴,几个大活人在等着她养呢。
可她拿什么养活他们啊,手里没有一个大子儿。仗一打完,太后就溜回北京,
用大把的银子填糊洋人。可保卫皇城的“烈士”们,太后早把他们扔到脑后
面了。仗打败了,就得大把的赔银子,银子都给了洋大人,怎么还能有钱给
穷光蛋?总不能把我太后饭桌上的一百多道菜肴撤上那么一两道吧。再说感
恩之情是朝上的,一个小小的护军,太后是不会买帐的。人死了,连勉强糊
口的三两“铁杆庄稼”也丢了。这场灾难的余震开始起作用了。
但这一切,都没能压垮从小吃苦、受穷的母亲。她绾起了衣袖,挑起了
大梁。她开始帮工洗衣服,整日价端着个大绿瓦盆,从早洗到晚,不偷懒,
不敷衍,就是屠户们穿的黑如铁板的粗布袜,她都硬是洗得漂白。晚上,没
衣服可洗了,她和三姐就着一盏小油灯,帮左邻右舍的手艺人缝补衣服。这
在当时有个讲头,叫“缝穷”。有钱人家的衣服是破了不缝,旧了不补,一
扔了之。只有穷人家的衣服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
些穷汉子,拉车的,跑堂的,做小买卖的,宰猪的,当警察的,走江湖的,
花上俩小钱,把旧衣服拿出来叫人洗洗补补。这样的营生,赚不了几个钱,
到也两行方便。
那时北京四角城有句老话: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说是买卖人家大都住
在东城,殷实富裕,做官人家多居西城。而北城多是穷苦人家,南城都住些
什么人呢?娼、优、走、卒,既穷且贱。偌大一个北京城,等级森严,毫不
马虎。东城的人只和西城交往,而北城的人一串门子就来到前门外、大栅栏、
天桥、龙须沟,真是自古富贵是一家,贫贱是一家,水火不容,旗帜鲜明。
话说回来,母亲终日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洗得手成年鲜红微肿,粗茧
厚皮。缝得不到五十岁的人已经老眼昏花,老态龙钟。然而所得寥寥无几,
只能对付度日糊口。夏天吃的是盐拌小葱,冬天吃的是腌白菜帮子,放点辣
椒。老舍后来自己回忆说:这还不是最苦的呢,苦的时候是把一点菜叶子和
粮食掺在酸豆汁汤里,熬成稀糊糊,一天三顿,就算是饭了。有钱人家也有
喝豆汁的,细瓷小碗,漆木筷子,再来上一碟芝麻辣咸菜,人家是喝那个味
呢。而我们穷人却拿它当饭。
童年时代这段生活,给老舍扫下了很深的烙印。日后,他成了大作家,
你让他写皇宫里嫔妃成群,酒宴如流的豪华生活,他写不来。可他写下了《月
牙儿》这样催人泪下的故事:
“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
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 .”
四十岁上,老舍写过一个自传,其中有:“三岁失怙。可谓无父。志学
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
老舍孝敬母亲,是许多了解老舍的人都知道的。
老舍幼年时期,母亲和三姐每日赶着干活,哥哥出去学徒。有时也去卖
点花生、樱桃之类的小东西。大家都无暇顾及他,扔给他一块棉花,一根做
活的小线,一片布头,他就能默默地玩上半天。他坐在床上,从不哭闹,也
不要求要个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或者门外叫卖的冰糖葫芦。他不爱说话,
怕见生人。可谁能想到日后他却写出了几百万言的小说。而且他的口才也是
远近闻名的。并曾先后主持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文联”“作协”
这样全国性组织的工作。这大概也是对他几时少言寡语,怕见生人的一种补
偿吧。
老舍生性爱花,爱清洁,爱整齐,这大概也算是一点遗传吧。舒永寿在
世时,就爱摆弄点花花草草,算是一点闲情逸志。他过世后,甩下几盆石榴
和夹竹桃。母亲不管多忙,总是忘不了每天浇水,打枝。老舍大点以后,总
是跟着母亲的后面打水,浇花。他经常站在花前,一连几个小时。那沁人的
花香曾多少次给予他甜蜜的希望和迷人的梦。
母亲喜欢洁净,无论日子过得怎样清苦,她总是把屋里屋外收拾的利利
索索。庆春一直记得柜子上那些缺胳膊短腿的铜活儿,都被母亲擦得铮明瓦
亮。
母亲还有几手绝活儿,她会给婴儿“洗三”,会刮痧,会给孩子剃头,
会给要过门子的小媳妇“绞脸”。这几手绝活加上母亲的人品,使她在街坊
四邻中人缘奇好,人们无论碰上什么小灾小病,红白喜事,都来求她。
说起“洗三”,大概要算是“北京松人”的一绝。婴儿生下来三天,要
行洗澡大典。这颇有点西方人“洗礼”的意思,只不过洋人要把这些光屁股
小孩弄到教堂里去,洒点什么“圣水”晤的,算是入了教。北京的孩子不用
跑那么远,在家里洗洗就行了,只是洗澡水不能用澡堂子里那种清汤儿浑水
儿,而是用正经八板的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水里扔进几枚铜钱,几颗花生,
几个红、白鸡蛋。然后“洗三”的人开始口中念念有词,祝福着大人、孩子。
她用手沾着苦水,一边擦,一边顺理成章地念下去:“先洗头,作王侯;后
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作知州!”这类话人们
听了几百年了,却谁也不曾仔细咂摸过。干啥要把“小鸡鸡”和知县,屁股
沟子和知州联到一块去?这话恶毒啊!
可当上知县知州的人总以为这是从小洗出来的好运气,所以总不免要给
自己的孩子们也洗一洗,为的是好子继父业。没当上知县知州的人更要给孩
子洗洗,而且格外精心,盼的是有一天能洗出个好运气。就连雍正皇上都是
洗出来的,不过皇上用的“洗三盆儿”是铜的,百姓们用的是木盆。无论贵
富贫贱,孩子出世后都要行“洗三”的。
负责“洗三”的人恪守着“老妈妈令”,一丝不苟地用姜片、艾团灸了
婴儿脑门和身上的各重要关节部位,再拿块青布,沾些清茶,用力擦着婴儿
的牙床。这大约是希望婴儿的牙齿能早日破土而出,长得茁实,长得漂白。
可你想过没有?这才出世三天的婴儿,细皮嫩肉,那经得住这么一擦?婴儿
闯到这一关,大都号啕起来,这一哭可有个讲头,叫“响盆”,大吉大利。
这“洗三”的最后一关,就是用一根大葱在婴儿头上敲三下,口中念道:“一
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 .”才出世三天的婴儿被这一洗、一擦、一打,
居然能挺得住,不能不说是个技术活。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荣
誉。一般只有两种人担负这种职位:迎孩子出世的接生婆和人缘好、为人厚
道,有威望的妇道人家。庆春的母亲属于后者。
庆春的母亲虽然精于此道,但她最怕给自家孩子“洗三”。就像穷人家
怕过节一样,“洗三”、“满月”、“周岁”之类的典庆日子,免不了要破
费一番,家里要啥没啥,三朋四友,三亲六故之中难免有挑理的。但庆春出
世后第三天,母亲还是咬着牙着实为他忙乎了一阵,似乎她早就看出了这老
儿子日后的造化。庆春十七岁当上了小学校长,母亲对自己的眼力更自信了,
她也更加疼爱这个老儿子了。
母亲还有一件拿手活,就是刮痧,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