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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胭脂

作者:蒋胜男

第 2 部分

戒坛寺

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的正月下旬。

清晨,都城兴庆府的城门悄悄地开了,一队黑衣军队,护送着无数车驾,绵延数里,依次进入城中。

车驾经过的街道早已经事先肃清,没有半个闲杂人影。

紧随着车驾而入的,则是天空中聚集着的无数乌鸦。

在冷冽的晨风中,鸦群里“哑哑”的叫声,更显得令人心中发寒。

乌鸦们是跟着车队飞进来的,车队越长,跟着的乌鸦也就越多。

眼见地入了城,群鸦在城中密布中房屋中似乎失去的方向,散乱地纷飞。

一群乌鸦飞入了西南角,那里似乎聚集了很多的人。

那是一个佛寺,寺上的匾额写着“戒坛寺”。

寺内正中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因为今天是戒坛寺的没藏大师登坛讲经说法,超度亡灵。

西夏同宋辽两国连年征战,许多壮丁死于战场。西夏人信鬼神,敬佛祖。死在战场的亲人,如果不能得到超度,就会变成杀死鬼,不得转生。因此往往不惜财物,也要请到高僧大德做超度。但是低层部民,则很难有此财力。

戒坛寺的没藏大师,已经一年多连续在每月逢九之期,在寺中举行大型的讲经说法超度之会,大做功德。因此今天的戒坛寺,自是挤得人山人海。

香烟氤氲中,但见经台上首莲台上坐着一个身披袈裟的比丘尼,宝相庄严,沉声念佛:“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如上说,差别者:若诸沙门、婆罗门于六入处不如实知,而欲超度触者,无有是处;触集、触灭、触灭道迹超度者,无有是处。如是超度受、爱、取、有、生、老、死者,无有是处。超度老死集、老死灭、老死灭道迹者,无有是处。若沙门、婆罗门于六入处如实知,六入处集、六入处灭、六入处灭道迹如实知,而超度触者,斯有是处。如是超度受、爱、取、有、生、老、死者,斯有是处;乃至超度老死灭道迹者,斯有是处……”

下首,各有八名比丘尼,比丘僧手执謦钵木鱼等,随其齐声念着佛号。众人也一齐念着佛号。

乌鸦飞在广场的上空,凄厉地”哑哑”叫着,两边侍立的比丘僧见这乌鸦的叫声碜人,均不由地抬头看了一下,但见广场上空,飞来的乌鸦越来越多,眼见有乌云遮天的趋势。乌鸦,大家都不陌生,一般刚刚经过一场激战的战场上,去收尸的人,经常要去驱走乌鸦。但是庆兴府是都城,看到乌鸦的机会不太多,更别说这么多的乌鸦聚集在一起了。

乌鸦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死尸,或者将会有许多的死亡出现。这么多的乌鸦齐聚兴庆府,难道说,死亡的阴影已经接近兴庆府了吗?

乌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碜人,一名比丘僧忍不住,脚向前迈了一步,偷眼看了一下仍然高坐莲台的没藏大师。没藏大师依然半闭着眼睛,仿佛眼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但见她依然不急不缓地敲着木鱼,那一声声平和的节奏,似乎也能把人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那满场的佛号声中,似乎连那些“哑哑”乱叫的乌鸦,也似乎被这满场的佛法氛围,给感染得安静了下来,不再满场乱飞,一只只在房檐上、枝头上栖息了下来。

正当满场肃穆,佛法宏扬,超度众生之间,忽然自远处响起了一声钟声。

紧接着,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钟声的方向,来自兴庆府正中的皇宫方向。

在钟声敲响的时候,不止是听法的百姓和侍立的比丘僧尼们都震惊纷乱,连半闭着眼睛的没藏尼也惊异地睁开了眼睛。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声似敲在人的心上,令得众人的心也跟着钟声一起颤动。

忽然间,钟声停止了。

一片寂静。

没藏尼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睛中有恐惧之色,她对身边的侍者低低地道:“慧心,你可也数着是二十四下吗?二十四下丧钟,那是王者之丧啊!”

但听得台下人们纷乱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没藏尼抬起了头,毅然道:“今日王宫传出丧钟,法会恐怕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各位,就此解散。”

众人在戒坛寺的正门纷纷散去的同时,寺中后边小门打开,没藏尼一袭缁衣,带着八名比丘尼出了寺,大步穿行在小巷之中。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来对身边一名比丘尼道:“慧清,你立刻去找李守贵大人,请他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让他来接应我们。”

“是。”她身边的八名侍从,虽然俱为比丘尼,但皆是形态魁梧,身手矫健,并不象普通的尼姑。那名叫慧清的女尼听了她的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另向而去,但见她行动敏捷,只片刻便已经消失眼前。

没藏尼带着余下七名女尼,穿巷过户,终于停在一所大宅子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匾额“国相府”。

国相府

门前,守卫森严,银盔银甲的武士们,列成三层排于门前。没藏大师等人走了过去,众武士非但没有阻挡,反而极为恭敬地一齐行礼:“见过大师。”

一个女尼出入国相府如履平地,这般奇怪的现象,她身后的众女尼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连脚步也不曾停过。

没藏尼一脚已经踏入府门,忽然停住脚步,问道:“国相现在何处?”

那领头的武士诧异地道:“国相自年底就去了天都山行宫侍驾,尚未回来啊!”

没藏尼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追问了一句:“尚未回来?”

那武士首领有些惶然了,但还是不敢不答:“是,国相的确尚未回来,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没藏尼冷笑一声:“好、好、好,这才是过家门而不入呢!”

当下不理那武士,直入府中。

相府家人七品官,照说国相府的管家侍从,也好歹有点品级官职,见了没藏尼,却无不立刻停下来行礼让路。

没藏尼毫不理会,径自直入后堂,进了一处小院落。

小院的建筑摆筑,有点仿着大宋那边的式样,这在西北苦寒的大夏国,也的确显得有些过份奢华。没藏尼推门而入,内室正中是一个小小摇篮,两名汉装少妇,正一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另一人正在旁边以软巾为孩子洗脸。

见了没藏尼进来,两人俱慌忙行礼道:“夫人!”

不藏尼点了点头,令两人起来。这边伸手抱过婴儿,紧紧地抱住,怜爱无限:“谅祚,我的孩子!”忽然双泪流下。

两名乳母慌了神,忙问道:“夫人,您这是……”

没藏尼抱着孩子,转身向外行去:“我要带走孩子。”

两名乳母大惊,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我等奉命照顾小公子,国相有令,倘若小公子有事,我们全家性命不保,请夫人慈悲。”

没藏尼微一犹豫,她手中抱着的婴儿,却忽然大哭起来,没藏尼神情一动,叹道:“好吧,你二人随我同行,反正谅祚也需要你们的照顾。”

她推开门,一怔。

却见院内已经齐刷刷地站满了持刀武士,为首一人行了一礼道:“大师请恕罪,国相有令,若是小公子离开此院,我等均要处死。请大师留在房中,一切等国相回来。”

没藏尼的眉头渐渐竖起,眼中忽然带了一丝杀气:“若我不呢!”

那武士怔了一怔,忽然跪下道:“小人若有违国相吩咐,也是性命不保。大师若真是要带小公子走,请踩着小人等的尸体走出去吧!”

没藏尼手中仍然捻着佛珠,虽然笑了,却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没藏讹庞就教你们这般对付我吗?哼,既然你等只晓得听国相之令,你的性命与贫尼何干。佛渡万物,渡不得要下地狱的人。”

那武士首领怔了一下,立刻站起来道:“既然大师不肯慈悲为怀,那也就恕小人们得罪了。”这边吩咐道:“封锁此院,等国相回来。”

没藏尼并不诧异,只回头吩咐那七名比丘尼道:“慧风,准备动手。”

她身边的侍从女尼,虽然名为弟子,却俱是从麻魁军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注:西夏的女兵称为麻魁),闻言合什道:“是,师父。”说完成方位散开,顿时交起手来。

没藏尼在众女尼的围护下,抱着孩子向外冲去,那武士首领却不动手,只是站在外面冷笑道:“大师,府中有五百甲兵,大师以为您凭着七名麻魁兵,就能冲得出去吗?”

话音方落,但听得一声暴吼,数十名黑衣大汉出现在墙头,抛出绳索,没藏尼和数名女尼接住绳索一跃而起。

众武士还未来得及阻止,但见为首那名黑衣大汉已经接住没藏尼母子,迅速消失在墙头,只余下那数十名黑衣大汉断后。

王令

离了国相府,转入一条巷里,没藏尼抱着孩子微微一笑:“守贵,你果然及时赶到。”

那大汉李守贵急促地道:“夫人,守贵得到的消息,兀卒已死,宫中大乱,看来没藏讹庞已经很危险了。”(兀卒,即西夏对皇帝称呼,元昊发明的,意思是青天子)

没藏尼浑身一颤,手中的念珠也险些落地,半晌才道:“王宫丧钟敲响的时候,我已经怀疑……所以连忙来带走谅祚。”

李守贵道:“其实夫人不必亲自来,只要告诉守贵一声,今夜让守贵悄悄的潜入府中盗走小公子,也许更安全一点。”

没藏尼抬头看着天空,摇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若不能立刻带走谅祚,只怕就走不了!”她沉吟了一下,又道:“如今是太子宁令哥继位了吗?”

李守贵摇头道:“好像不是,我去打听的时候,似乎看到他们拥着委哥宁令大王入宫了。”委哥宁令,是元昊的堂弟。此时元昊有变,居然入宫的不是太子宁令哥,反而是亲王委哥宁令,这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没藏尼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不好,我们立刻出城,迟则生变。”

两人均是会武之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来到城门,却见今日城门戒备森严,守卫众多,而城门已经在缓缓关上。

“且慢!”没藏尼上前道:“把城门打开,我们要立刻出城。”

那兵士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一个女尼抱着一个孩子,与一个黑衣大汉要出城,实在是有些古怪,问道:“你们是——”

时间紧迫,没藏尼急欲出城,不想与这一小兵多作纠缠,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道:“这是王令,立刻开城。”

不料那士兵一见王令,先是吃了一惊,却不像往常一般立刻奉行,反而疑惑地道:“你这王令从何而来?兀卒遇刺,怎么还能颁下王令?”

没藏尼眉头一皱:“你敢不遵王令?”心中却是暗惊,一个守城小兵,怎知兀卒遇刺,难道这批人另有来头,再仔细看去,果然见这些人眼神锐利,身手敏捷,分明不是普通的守城军

那士兵也是一惊,忙行了一礼道:“请大师恕罪,我们接到国相的手令,立刻关上城门,不管任何理由均不得放人出城。若大师真是奉了王令必须出城,小人可陪大师面见国相,国相自能裁处。请!”

没藏尼冷冷地道:“不必了!”从袖中再取出一物道:“我已经见过国相了,这是国相令,现在可以开城了吗?”

那兵士更是疑惑,他绝对没想到代表无上权力的王令和国相令,竟然象随随便便从这个女尼的袖子中可以掏了又掏,但是王令和国相令明晃晃地在他的面前,也不由得他不相,只得回头道:“开城!”

刚刚把城门关上的众兵士,只得又要打开城门,正在此时,忽然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一人大声道:“国相有令,任何人不得打开城门。”

没藏尼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却见那骑兵首领跃下马来,恭敬地道:“大师,国相有令,大师不得离开兴州城。”

没藏尼暗暗咬牙:“好一个讹庞,真是算无遗策了。”她既然已经被挡下,相争已经是无益,眼看着怀中婴儿哭个不停,只得一顿足,转身而去。

她才回到戒坛寺,便听得侍从来报,国相府的兵马,已经将戒坛寺团团包围。

佛门

国相府的兵马围寺十日。

十日后的清晨,戒坛寺外,国相没藏讹庞已经率西夏的文武百官恭候甚久了。

戒坛寺的门开了一线,一个女尼探出头去,道:“大师请国相一人入内。”

没藏讹庞回头道:“各位,请稍候片刻。”一振衣袍,走进寺内。

寺门又立刻关上了。

没藏讹庞走进寺内,但见古木苍天,阳光从头顶上密叶中洒入,满地碎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之气,但觉一片幽静,顿时与寺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天壤之别。

没藏讹庞也不禁放轻了脚步,一直来到佛堂外,但见佛堂中,没藏尼青衣布服,跪坐在佛前,垂首念经。

木鱼一声声敲着,她手中的佛珠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