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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小的箭头,有点像传说中的后羿射日的感觉。

曙光渐渐强烈了,云端,巍峨的北峰神圣地屹立着,高大,威严。

少年放下衣袖,将行囊整理了一下,取出粉袋中装着的防滑镁粉,涂在手上,然后,继续向着北峰攀登!

凹凸的巨石常形成无法翻越的阻碍。从下往上望,看似平滑的表面,在许多时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着一个深坑或陡坡……

但,少年的动作有力而熟练,在不同的岩石上,矫健地完成身体的腾挪、跳跃、转体、引体等惊险动作……

他一步步向着北峰而去……

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

他胸口一抹古铜色的肌肤,在曙光里闪耀着原始的,野性的气息,而,嘴角边那一抹自信的微笑,却又使得他看起来轻松而优美……

他似乎不仅仅是在用“手脚”攀登,更是用“灵魂”在一点点地与北峰融合,接近……

高耸的,无人攀登的北峰,注定是孤独的……

那么,少年的灵魂中,是否也带着注定的孤独呢?

在某个时刻,孤独可以互相接近,但是否可以互相融合呢……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高……渐渐地成为云霄中的一个小黑点。

越来越清晰的曙光里,少年终于爬到了北峰!

天色已经微明,云层散开,北峰的轮廓渐渐由漆黑转为灰蒙蒙的白。山顶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积雪正伸展开去,绵延开去,似乎一直要铺到天的尽头。

少年深吸了一口空气,混合了雪的清冷和山的寂寥,接着,他望着脚下起伏的山峰,徒然有种全世界都在脚下的“征服”感——喜悦和骄傲,就热烈地涨满了他的胸怀,驱散了峰顶的寒意,他再吐了一口气,豪气干云地伸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这被他征服的战矛!

是的,他征服了!他真的征服了!

少年用发亮的深棕色眼睛,环顾着周围险峻的地形,嘴角的微笑犹如晨曦那样清新明快!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什么是父亲所谓的“征服”——

“爸爸,你为什么老是要走呢?”7岁时的他坐在爸爸的膝盖上,好奇地问。

“恩,因为爸爸要征服这个世界啊。”爸爸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征服?”他更奇怪了,“爸爸,什么是征服呢?”

“要征服的东西很多,征服风雪,征服野兽,征服饥饿,征服山峰……反正,越困难的事,越做不到的事,就要去‘征服’!”爸爸坚定地望着儿子与他酷似的眉目,“你长大了就会懂!”

“可是,爸爸,到底什么是‘征服’啊?”他愣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征服……”爸爸想着如何给儿子解释,突然眼睛一亮,“征服,就是一种快乐,一种胜利,一种骄傲!一种幸福!”爸爸一把将儿子举到半空,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明白了吗?”

“哇,原来征服就是快乐和幸福啊!”他终于懂了,他欢呼出声,“我也要征服!征服万岁!……”

……

7岁那年,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征服欲。

以及,由这征服欲引起的快乐。

……此刻,那种快乐和幸福,无边无际地对着他扑过来!记忆里的画面如此生动,少年感觉自己浑身像是有一团火,在幸福地、骄傲地、快乐地燃烧着!

他沉醉了片刻,放肆地体会着这征服的火焰带给他的快感。许久,才拿出行囊中的数码相机,对着绵延在晨曦中的山峰、山脉,一口气拍着照片……

数十张照片拍摄完毕,他才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从北峰的另一面开始下山。

下去的山路更加艰险。

少年提起冰镐,看准了方位用力一点……

他的冰镐是他自己精心打磨过的,既不是非常锋利的十字尖,也不是毫无侵略性的挂钩,而是削成一个带锯齿的半圆,镐尖的强度和力道,恰到好处地咬住了坚冰的岩石。

他就沿着峭壁,顺着绳索,像一只苍鹰一样滑翔下去……溜得太快时,就用冰锥在边上的石壁上一按,减缓下坠之势。

就在他快要滑到山腰的时候——

一种细碎的,奇怪的声响,使他警觉了!他用安全锁稳住了绳子,侧耳细听——

那种奇怪的声响,竟然像是一个女性低微细弱,时有时无的呻吟声!

少年疑惑,这样高的山峰,这样险的峭壁,这样滑溜的冰雪,连一只鸟也飞不上去,怎么会有女孩子在这里?

他放松绳索,沿着声音的方向四处寻找……

那呻吟,似乎是发自一堆突起的岩石后面……

少年敏锐的眼睛,依稀看到岩石缝隙里有一抹浅浅的紫色。借着越来越明亮的曙光一步步小心地接近,他的眼睛徒然睁大了——

半山腰的岩石缝隙里,赫然躺着一个女孩子!

女孩双目紧闭,长长的黑黑的睫毛无力地低垂下来,小小的脸已经冻得发青,嘴唇是深深的紫,头发上结了一层霜花……

要不是唇齿间游丝一样的呻吟还在断续地飘出来,少年真的以为她已经冻死了,她看上去那么了无生气!

少年来不及多想,一种本能,使得他掠过去,将女孩抱出岩石缝,卸下她肩膀上的登山包,摘下她的安全头盔,取出自己行囊中的一件毛衣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住。

紧接着,他一搭女孩子的脉搏,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微弱,而是不规则地跳动着——

“啊!”少年明白了,女孩子并不是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晕迷,而是严重的高山缺氧反应!

他拉开她的背包,取出氧气袋,一看,已经空了!

幸好自己身上还带有一袋!少年立刻取了出来,凑到女孩的嘴边。

女孩的牙关咬得很紧,少年不得不捏紧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吸入氧气,又拍她的背帮助她呼吸……

“啊……”终于,在小半袋氧气被少年“灌”入女孩的体内时,她的脸色由青转为白了,呻吟的声音也响亮了一些。

少年将毛衣铺开,将女孩平放上去,保持她呼吸的顺畅。又搭了搭她的脉搏,感觉正慢慢恢复正常,少年这才略略放心地站起来。然后,无意打量起这个女孩——

明亮的晓色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紫色的登山装,那样深邃的紫,居然让少年莫名其妙地感到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颜色。

晓色移到她的脸上——

她有小小尖尖的下巴,却有着开阔的额头,额头下面是两道略略上斜的,挺秀如孔雀翎毛一样的眉。

长垂的黑色睫毛下,是个比一般人都要高一点的鼻子和小巧的嘴。

晓色中,她双眉之间呈现出一点红色——

是一颗清晰的胭脂痣,给她增加了一点异样风情。

少年看着她,总觉得这张脸似乎和别的女孩有所不同,他情不自禁耸了耸肩,不管有什么不同,一个女孩子能来攀南迦巴瓦,这勇气让他佩服。但——

这太危险了!他不赞同地,看着地上的女孩,又看看她磨损的衣服和装备。

从刚才对她的救治中,他已经初步判断出她晕倒的时间很长了,现在她的装备更证明了,她已经独自和南迦巴瓦在黑夜里战争了很久,终于因为高山反应而不支晕倒……

少年带点沉思地坐下来,望一望地上的女孩,又转头望着广袤的山脉。

寂寞疼痛2

太阳穿出了云层,绚烂而嫣红,山谷里的晨雾散开了,清晨的露珠在岩石上闪烁,整个的山从黑夜中苏醒,美得像一幅画。

一抹嫣红的光投射到地上女孩的脸,女孩的睫毛微微闪动,侧着头,似乎也感受到了太阳的热力。接着,她挺秀的眉端轻轻一挑,慢慢地张开眼睛……

少年只看到一对幽蓝色的瞳仁一闪,闪过一丝初醒的迷茫,像是高山上的一泊湖水。

他怔了怔,心里没来由地轻跳了一下。

“嗨!”少年关切地扶起女孩子,嘴角洋溢出最阳光的微笑,“你醒啦?”

女孩靠在岩石上,清晨的空气和朝阳使得她精神一振,幽蓝的眼睛里渐渐闪现出清醒的神色。

“呵呵,你真的醒了!”少年终于松了口气,他快乐地笑了,“怎么你一个女孩子夜里跑来南迦巴瓦?太危险了,要不是我刚好沿这条路下来,恐怕……”他想说恐怕你会没命,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恐怕后果严重啊!山上氧气太稀薄了,你的身体吃不消的,而且,我检查了你的装备,太不齐全了,你的绳子都不牢,安全锁也买得不对,那种安全锁是用来攀湿而滑的悬崖,不是冰岩!”

女孩子静静地听着少年如数家珍地说着,幽蓝的眼睛里只是一种安静的深邃,像是寒潭一样,不起半点波澜。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也并没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表现出过多的感激之情,只是轻轻点头致意。接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拖过一边自己的登山包和散落在地上的绳子等物品,开始收拾。

“我来帮你吧!”少年热情地说,突然看到散落在一边的空氧气袋,那个已经成形的疑惑就自然地冲到了嘴边,“其实,你早知道氧气会不够吸,但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下去?”

女孩单薄的身躯微微一凛,幽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

少年则更加心无城府地说着自己的疑惑:“要是你下去了就不会出事情啦!我打赌那个时候你肯定还是清醒的,真的好奇怪,你干吗那么固执呢?难道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女孩依然不说话,眼眸里的寂寞愈发浓郁。

少年一拍头,作恍然大悟状:“好啦,算我说错了,其实,那种……那种征服感,有时候比一切都重要,是不是?”

女孩苍白的脸上慢慢升腾起淡淡的红晕,她努力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是说了一句“谢谢”之类的话语,声音很低。

少年却更加好奇了——真是奇怪的女孩!刚才看她晕迷的样子,那么纤弱,那么渺小,此刻,她身上却带着一种原始的活力和坚强的意志!

他救了她,她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感激,现在却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话而道谢?

当然,少年并不在乎她是否感激自己,他热情的天性使得他本能地要帮助她,而且帮助到底。

“我送你下去吧!”少年伸出手,试图接过女孩子手中刚刚收拾妥当的包裹。

“不用。”她毫无余地的拒绝,口气冰冷,声音却清脆而娇嫩。

“可是你身体才恢复……”少年实在不放心。

女孩没有再回应,而是快速转到岩石后面,冰镐一点,然后就犹如一只紫色的鸟,瞬间身形就滑下去几丈,动作娴熟而流畅。

少年无奈地摊了摊手——

算了,看她的样子,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唉!其实挺好了,自己竟然救了一个人!在这渺无人烟的南迦巴瓦,能遇见“人”,就是一种“幸福”了,何况自己还“救”了“人”!

于是那种“征服”的感觉,瞬间又充溢向他的胸膛,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

少年挺了挺胸,喜悦地,自豪地笑了,然后吹着口哨,快速滑下山去。

林芝地区的一家经济型的小旅馆,有着干净整洁的小单人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前是一个墨绿的小型带镜子的梳妆台。

少年坐了下来,将自己随身携带的ibm小型笔记本电脑取出来放上梳妆台,打开,把刚才拍下的照片一一复制到电脑上。然后他用看图软件仔细欣赏着,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一张朝阳初升的照片上。

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好,半轮嫣红的太阳,湛蓝的天空和雪白巍峨的山脉,浑然一体。

日出的景色很多人都拍摄过,但难得的是与太阳如此“近”距离接触——呵呵,因为自己站在直刺蓝天的战矛上啊!要是爸爸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高兴!说不定还会把他举起来——哦,可是,自己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爸爸举得动的那个孩子了。

而爸爸,爸爸在哪里,在哪里呢?

“爸爸,你都‘征服’过什么地方呢?”骑在爸爸雄壮的肩膀上,7岁的他好奇地问。

“很多很多啊!”爸爸骄傲地说着,但想到儿子不可能记得住地名,于是换了种说法:“有最高的山,最大的海洋,还有最辽阔的草原,最深的峡谷……”

“哇!”他兴奋得两眼发光,“爸爸真伟大啊!爸爸,那么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在哪里呢?”

爸爸忽然顿了一下,将他从肩膀上放下来,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深情地注视着他,“最美丽的地方,是日落城……”

他不懂爸爸的脸色为什么变得奇怪起来了,于是他用两只小手攀住爸爸的大手,一个劲地摇晃:“日落城远吗?好玩吗?那里有什么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着最美的山,最美的湖水……还有,最美丽的人……”爸爸此刻已经不是在和儿子对话,而是陷入了一种遥远的回忆。

他看着爸爸,爸爸脸上向往的神色震住了他的小心灵,“爸爸,既然日落城那么美丽,那你为什么还要走?你不想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住下去吗?”

爸爸拉着他的手,仔细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深思的神色,“想啊,可是,我们左人家族的人,注定是不能在某个地方停留的,注定是要一生流浪世界的……”

他似懂非懂,只觉得爸爸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