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如此野蛮?如此霸道?”铭夏凛然地望着婉儿,“如果你再欺负我兄弟,我就把你摔下来,听见没有!”
婉儿被举在半空中,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哭闹,忘记了发火,忘记了喊来人,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铭夏那对怒得发亮的深棕色眼睛,以及四方的,绑紧的下巴。
“到底听见没有?”铭夏把婉儿托得更高,吼着。
婉儿感觉到举着她的那只手上结实的健壮的男性肌肉,和那股冲她扑过来的强烈的男子气息……怎么,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好半天,她才怔怔地张开嘴,冒出一句——
“哇!好——帅——啊……”
时光之谎1
“慕容寻,我的朋友。”铭夏搂住西民的肩,将他的视线扳过来,开心地指着紫衣的女孩。“寻。”然后铭夏又很自然地看着慕容寻,“西民,我最好的兄弟!”慕容寻幽蓝的眼睛对西民轻轻一闪,算是点头致意。西民只得也说了声“你好”,然后目光立即回到铭夏脸上,却发现铭夏深棕色的眼睛正关切地在慕容寻脸上游移……西民忽然瑟缩了一下,空气,好像突然变冷了……而此刻,他们三人,已经坐在了西民的日式小屋里。一小时前。铭夏当然不可能真的把婉儿摔下来,他只是教训一下这刁蛮的女孩子。婉儿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怎么了,被放下地后,虽然还是叽叽咕咕,一脸的不情愿,但,最终却乖乖地带着少了颗牙的龟丞相和手下走了。于是,铭夏和西民动手清理起现场来,将花盆一盆盆放回去,清扫满地的瓦片和残枝败叶……这工作做起来并不慢,但是,他们的动作却很迟缓。铭夏总是分心,先是一直不平地骂着婉儿,又说西民太老实,太好欺负;突然又想起什么抱歉地叫慕容寻略微等等……而西民,却安静得出奇,他在一棵棕澜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那朵已经残缺的胭脂雪埋了进去。“对不起……”他低声地,“没有保护好你的花。”“别傻了,我知道,你一定把胭脂雪种得很好,改天有机会我再送你一棵!”铭夏浑不在意,觉得西民这孩子太多心了,自己又不是小气的人!“整理个大概就进去吧!我朋友还等着呢!”他催促着西民。一边,紫衣的慕容寻背着行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铭夏催促她进屋。“真不好意思!一来就把你晾在边上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抱歉地笑着。慕容寻已经卸下了身上的包,在桌子边坐了下来。西民端出两杯茶来,她端起,轻轻地啜了一口,一种茉莉的清香扑来,“这是我自己种的茉莉花,晒干酿的,你尝一下!”西民望着铭夏。铭夏不假思索地端起杯子灌了几口,一路上还没喝过水呢,真渴!真的,想到渴,他才觉得,肚子早饿了!“饥”和“渴”总是连在一起的!“西民,有什么吃的吗?”他放下茶杯。“我这就去做。”西民刚要往厨房走,却又被铭夏喊住了,“喂喂,等一等!”铭夏转向慕容寻,“你想吃什么?”西民脚步一僵。“随便。”慕容寻淡淡地回答,怕冷一样握着杯子。绿色的玻璃杯将她的手指映得白皙异常,她看上去是纤弱的,楚楚可怜的。“怎么能随便呢?你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上火车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铭夏热情地说,“而且,你身体也不好!”他想起了南迦巴瓦峰上的那一幕。西民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 一身体不好?那么说,铭夏很了解这个慕容寻?他们认识有多久了?“我看,你一定是太虚了,你那么瘦!”铭夏自作主张地下着结论,“好好吃一点滋补的东西吧,对了,西民,你去买只鸡吧,最好买点人参什么的……”“市场早关门了。”西民忍着声音里的颤栗,“再说市场上也没有人参卖。”“哦对呀,我怎么糊涂了!”铭夏拍拍头,“那么冰箱里总有鸡蛋什么的吧……”“有鱼!”西民回过头来,“我猜想你这几天可能回来,就买好了鱼准备随时给你做西湖鱼肉羹,还有……”他还要说下去,却被铭夏打断。“好极了,鱼汤也是补的,一定适合寻!快点去吧!再弄点蔬菜……”
西民注视着铭夏,一时间,心里竟然像打翻了调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快点啊,我们都饿了!”铭夏催促着。西民这才如梦方醒地向厨房走去。“这孩子,还是这副慢性子的脾气!”铭夏摇摇头,对慕容寻解释着,“西民人是特别好,也特别聪明,就是有点女孩子脾气,做事拖拖拉拉的!”
慕容寻依旧没有说话,幽蓝的眼睛深沉地望着手里的茉莉花茶。冰箱里有鱼,很大的一条。还有鸡蛋,还有牛肉,还有卷心菜……可是,这些都是准备做给铭夏吃的菜……西民咬了咬嘴唇,将一大堆东西抱出来,放水洗菜。耳朵,却听着客厅里,铭夏那热情爽朗的声音:“这里的一切都没变!你看,从后窗望出去,就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一片田野,我那时候,经常骑车去那里,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男孩子在回忆童年的时候,大都变得特别温情可爱,铭夏的笑容宛如午后的白云那样灿烂,不知不觉感染了慕容寻,“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田野了,还有豌豆花。”“是啊!紫色的豌豆花,就像你的衣服那样的颜色!”厨房里,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西民的脚上……他才发现,水早漫溢出了水池。叹了口气,拧上龙头,西民把一棵卷心菜扯得乱七八糟……再叹了口气,他放弃了那棵可怜的菜,拿出菜刀开始切牛肉……菜刀在砧板上发狠地滑动着,却斩不断客厅里依然爽朗的笑语……“呵呵,你可以画一张豌豆花呢!”铭夏给慕容寻的杯子里注满了水,“用那种深紫色,你很喜欢紫色吧!”“是的。”慕容寻接过杯子。“我最喜欢蓝色,那么辽阔,那么深,像天空一样,瓦蓝的天空!”瓦蓝的天空?紫色的豌豆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现在呢……现在,是瓦蓝的铭夏?紫色的女孩?不!西民心中一阵酸楚,手再也握不牢,菜刀猛地一滑,手指上顿时切了一个口子!他怔怔地望着沁出来的鲜红的血,忘记了疼痛……眼前,尽是蓝色、紫色的光影飞舞……“西民!”铭夏的声音传了进来,“菜做得怎么样了!”“快好了!”西民胡乱地应答了一声,顺手打开了油烟机,让呼呼的风扇声盖住客厅里的笑语。桌子上是四菜一汤,葱花炒鸡蛋,卷心菜,青椒牛肉丝,还有一盆大大的西湖鱼羹冒着诱人的香气。“哗,好香!”铭夏赞叹着,抄起筷子,先尝了牛肉,再夹了一口菜,“不错,真不错!”他主人一样招呼着慕容寻,“来,你要多吃一点!”他夹起一筷牛肉,就送到慕容寻的碗里去。“再吃点鸡蛋,这葱一定是西民自己种的,那么香!”他又将鸡蛋夹到她碗里。一边,西民端起碗,胡乱地扒了一口白饭。“西民,快拿喝汤的碗出来啊!”铭夏又想起什么。西民心中有气,故意走去厨房,只拿了两只空碗,重重地在自己和铭夏面前一放就坐下来。餐桌对面,慕容寻的眼光始终俯在自己的饭碗上,像是根本没看到。铭夏却发现了这个“疏忽”:“今天可是有客人在啊!你怎么才拿了两只碗?”他提醒着。“厨房没有空碗了。”西民赌气地说谎。
“这样啊,那,先给她用吧!”铭夏盛满了一碗西湖鱼羹,双手捧到慕容寻面前,西民咬着牙,看着这一幕,端着饭碗的左手小指又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铭夏随即将自己的空碗推给西民,“你用这个碗好了,我不用了!”西民推回去,“你用吧!怎么说我这个做主人的也该好好招待客人啊!”他把“客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似乎在强调什么。“寻可不是一般的客人噢!”铭夏含着饭,含糊地说,“我们是共患难,有着共同目标的朋友,对不对啊,寻?”慕容寻轻轻“嗯”了一声,动也没动汤勺。西民紧紧闭着嘴唇,汤的热气掩饰住了他眼中潮湿的酸涩,他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失态,无论如何,好好地吃完这顿饭!偏偏铭夏还要胸无城府地催促他:“你说你是主人,怎么没一点主人的样子呢?快给寻多夹点菜啊!”“哦!”西民恍惚地应答着,伸长筷子去夹慕容寻面前的牛肉。“我是叫你给她夹菜,不是让你去夹她面前的菜!”铭夏奇怪了,这孩子今天怎么颠三倒四的?西民一惊,啪地一声,那一小块牛肉从手里的筷子上跌进西湖鱼羹里,顿时热汤溅了他一袖……“你们吃,我去弄弄干净!”西民忍无可忍地推开了椅子,他必须逃出去,否则他生怕眼泪会随时夺眶而出!西民几乎是逃一样冲进厨房里,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听着客厅里,铭夏的解释……“西民这孩子,估计是被白天的事情吓了一跳,你不要介意。”铭夏好心地对慕容寻说着。“我不介意。”慕容寻的眼光这时候才从饭碗上抬起来,“我只是个客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把“客人” 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似乎在强调什么。“哎呀,你不要这么说,你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兄弟,你就也是他的朋友……”“是吗?”慕容寻淡淡一笑,蓝眼睛里忽然有类似自嘲的神色。“当然是了!”铭夏一心想挽回西民的印象,“西民是个老实的孩子,和别人接触不多,他就是这样闷闷的,奇奇怪怪的,带点女孩子的小脾气,其实他心很好……”“你很了解他?”慕容寻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铭夏,“吃饭吧。”
铭夏扬了扬眉,随手取过西民放在他面前的碗,盛了一勺羹汤,一喝,“噗”地一声差点吐出来。“怎么搞的,把糖当盐放了!还放了那么多!西民!喂,西民……”
厨房里,西民惊愕地瞪大眼睛,想笑。他笑了一下,却笑出了眼泪……
时光之谎2
窗外月光如水,慕容寻在床上坐下来,解开辫子,一头卷曲的长发直垂腰际。虽然很累,但她依旧了无睡意,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无意识地打量着这房间。这是一间极其男性化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上铺着简单的蓝白格子床单,和同色的被褥枕套,然后,就是一个小小的木柜子,两把木椅,一张书桌兼做了床头柜。桌子上,整齐地竖立着一排厚厚的铜版书,什么《华夏地理》、《罗布泊探险》、《新疆地形》等。书上没有灰尘,这房间虽然简单,却整洁干净。慕容寻想起,刚才铭夏对自己说,这是他的房间,他每次回来都住这里。那么说,是那个西民一直帮他收拾着房间了?她相信,铭夏这样粗线条的人是不会发现这一点的。慕容寻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多想,随手拿起那本《新疆地形》翻开——一张画像,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用碳笔画出来的,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非常生动、传神,任何见过铭夏的人,都能看出画的是他。画像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夏的画像,西民绘。”慕容寻无端地有些慌乱起来,似乎无意中窥探了别人的秘密一样。她拾起画像,要夹回书中,却不记得是从哪一页中落下来的了,她只好随手夹了进去。也无心再看书了,将它插入那竖立的一排书中,但是没有插好,反而弄得沉重的几本书都竖立不稳——“啪”一声,一排书倒在桌面上。敲碎了室内的沉寂。“好像有什么声音?”西民的房间里,铭夏也模糊听到了这一声响动,侧着脖子,一脸谨慎。“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西民紧紧地盯着铭夏,“你……很关心她吗?”
“咳……人家住在我们这里,总要照顾好她吧!”铭夏换上天蓝色的睡衣,“万一出什么乱子多不好!”“她又不是纸做的。”西民开始发泄心中的委屈,“能出什么事情?你怎么担心成那样啊!”“她身体不怎么好。”铭夏解释着。“你怎么知道她身体不好?”西民表情凝重,“你和她很熟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有多久了?”“啊……还谈不上熟啊!”铭夏往床上一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在爬南迦巴瓦峰的时候遇见了她,并且还救了她呢!”
“你救了她?怎么救的?她很感激你吗?”西民穷追不舍,“是不是你们就结伴一起上路了?”“也不能这么说啦!”铭夏一时间解释不清,何况他也没心情讲述,接触到松软的床褥和枕头,他就感到四肢放松,浓厚的倦意已经弥漫开来。“后来我们又遇到了,反正是很巧!”他打了一个呵欠。西民焦灼地扭着双手,费力地和心中的疑惑、酸涩、苦闷作战着,“那你也没必要带她回来啊,而且是回我的家……本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的,现在你只顾着她……”“好啦、好啦,快别孩子气了。”铭夏翻了个身,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夏!”西民委委屈屈地叫,“你……知道你走了我多想你吗?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怎么过的吗……”“傻孩子!”铭夏模糊地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睡意,“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可是,你……”西民望着铭夏,欲言又止,白皙的脸上忽然飞起一抹红晕。他掩饰地转开头,望着外面的棕澜树……那些绿幽幽、暗沉沉的树影,那些簌簌然、切切然的声音……好美的夜,好静的夜……美得让人不知胆怯,静得让人有倾诉的冲动……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夏,你难道不知道……”许久,西民的目光终于从窗子外收回,“我想……我要告诉你……”突然,他住了嘴,目光愕然地凝视着床上。床上……铭夏早已经酣然入梦了。白日的疲倦使得他睡得很沉。他双手抱胸,发出香甜的,轻微的鼾声,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口水。西民凝视着熟睡的铭夏,眼睛里的紧张和激动,就渐渐地转成了温柔而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