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身老，巨浪冲天，中华龙腾……”

龙百川握着草纸，楞楞看着小老头消失在夜色中。

2

1995年4月的北京，天气突然变暖，人们都说，今年可不比往年，夏天来得真早啊！

鲁炎喜欢热，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炎，两把火烧在一起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天24个小时，他有10小时都把自己泡在水里，火遇到水，是什么滋味？

此刻，在北京体育大学的游泳馆内，鲁炎正仰躺在游泳池中心，双腿轻轻摆水，分外惬意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报纸。他像一只停泊的小船，随着清澈的池水微微起伏。

游泳池内，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孩子正在嬉笑打闹，弄得水花四溅，波澜荡漾。女孩们笑声朗朗，言语中带着稚气，一看就知道是新生。

鲁炎皱皱眉毛，轻轻划向池边。

这是北京所有大学内条件最好，设施最完善的一个室内游泳馆，50x25平方米的泳池内充盈着透明干净的清水，8条黄色塑料带将泳道错落有秩地隔开，轻淡的漂白粉味道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从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呜呜作响。

“咚”的一声轻响，鲁炎警觉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十米跳台下的水面起了一阵涟漪，他又抬头仰望十米跳板，上面空无一人。

忽然，鲁炎觉得自己向下一沉，似乎有股巨力从水下将他拖走，他暗叫不好，大喊道，“喂，我手里拿着报纸呢！”

说着，他奋力将报纸扔向岸边，嘴里笑骂道，“你就会……”后面的话还未说完，鲁炎的脑袋就被池水吞没了。

水面渐渐平静。

五分钟后，一个女孩游到岸边，用手抚了抚额头上的湿发，四处张望，扭头对同伴说，“我记得刚才有个人躺在水面上看报纸，怎么没了？”

“估计上岸了吧？”另一个女孩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那个男孩长得还挺帅，不知道是哪个系的？”

“怎么啦？看上人家了？”又一个女孩游过来，从后面抱住讲话的女孩说，“想不想制造一次邂逅啊？我们帮你……”

女孩子们的悄悄话还没说完，只见游泳池中间“砰”的炸起一片白浪，水花卷着泡沫飞溅，落在周围的泳道中，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两条黑影从浪中跃起，水面之上，两条黑影凌空中翻了一个身，一左一右，各自钻进了一条泳道。

女孩子们看呆了，纷纷睁大眼睛盯着水面。

两条相临的泳道内，水面上翻开两道黄黑色的光，两道光芒一路浪花激扬，向50米泳道的尽头席卷而去。

水花越来越大。透过千层水浪，女孩子们只能看见两条泳道中隐约都有人影晃动，只能目送如长鲸出水的两道光芒越来越快地接近岸边。

两道光芒几乎是同时到达岸边。

水花终于平息了，池水也恢复了宁静。

女孩子们看到两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踩着水，跃出了水面。

真的是两道光芒啊。那个时候，所有的女孩子们都晕了，晕菜了。

两个身高1.78米的英俊男孩，他们……他们竟然长得非常相像，眼睛相像，挺拔的鼻子相像，锋利的唇线也相像，两人穿着黑色游泳短裤，肩膀异常宽厚，八块凸起有棱的腹肌整齐划一，皮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湿漉漉的头发正在向下淌着水滴。

两人站在泳池边上，几个女生的眼睛都花了，全都说不出话来。

鲁炎用手擦了擦额前的水珠，叹了口气，略带责怪地说，“你……唉，那报纸是我借同学的，要是弄湿了怎么办？”

旁边的男孩听了哈哈大笑，响彻全场，用力锤了鲁炎的肩膀一下，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再去给你买一份，但这回我赢了，是你先钻出水的！”说罢做了个鬼脸，高高跃起，像只鱼雷般钻进池水中，水花却是出奇的微小。

鲁炎叹了口气，转身向丢报纸的位置走去。

游泳馆二楼的平台上，站着两个穿着白色长袖军衬，头戴黑色贝蕾帽的男人，两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在行走的鲁炎和池中男孩身上。

其中一个戴着海军黑黄上尉肩章的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表，小声说道：

“照他们刚才的速度，50米游泳的时间应当在22～24秒之间……”

“哥哥叫鲁炎，弟弟叫鲁寒，是双胞胎兄弟，今年19岁。兄弟两人出生于游泳世家，自幼喜好游泳，10岁时候就能徒手游过渤海湾，13岁时夺得全国少儿游泳比赛冠亚军，18岁夺得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冠亚军，并在各种省市及邀请赛中包金揽银，哥哥鲁炎还是搏击和柔道的高手，他签署了毕业后加入八一体工大队的申请书，有一定的从军意向……”

“他们是北京人，父亲鲁正南曾是著名的游泳运动员，母亲是我们海军总部机要部的参谋，1981年在南海执行一次绝密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可以按烈士遗属的待遇对他们……”

上尉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旅长，我们了解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被叫做旅长的上校军官正是肖海毅，他的目光还在注视着远处的泳池，若有所思。

肖海毅是从近期的媒体报道上了解到北京体育大学有两个游泳天才，两个天才正值年少风华。本来接兵的事根本不用一个旅长去亲自操刀，但肖海毅想到这两个小伙子在地方上前途无量，想弄进部队估计还要费翻周折，自己就坐不住了。他从南海舰队机关带着一纸命令回到部队驻地后，当即和作训科的王参谋直飞北京。

走在泳池岸边的鲁炎此时刚抬起头，他看到了两个站在二楼的男人。鲁炎眯缝着眼睛，目光正好和肖海毅的眼神碰撞到了一起。

鲁炎觉得这个陌生男人的目光很温暖，很炽热，很强硬，生生将自己的一些好奇和疑问压了回去。他忙低下头，装做一副寻找报纸的样子，他听到弟弟鲁寒弄出哗哗作响的击水声，正在空旷的游泳馆中荡漾。

可他依然能感到，那道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沸腾，那种眼神藏着很深的火，似曾相识，那种眼神多么奇妙啊，竟然能将自己点燃。

上尉见肖海毅不动，上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只听见肖海毅闷声道，

“两个人我都要了，重点是这个鲁炎，王参谋，晚上约他们校领导和亲属吃饭，以南海舰队的名义，嗯……”肖海毅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不，以我个人的名义！”

3

龙百川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下面的堤坝上静静等待。

四月江南的清晨，春寒继续料峭。龙百川掏出口袋里的小瓶洋河大曲，放到嘴边慢慢饮了一口。他让香醇的液体在口腔中打了个转，才缓缓淌下肚去。

江面上天气不太好，有薄薄的雾气。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龙百川在南京长江大桥下站了整整一夜。

昨天晚上吃完饭后，战友们邀请龙百川换个地方继续喝酒。龙百川打着哈欠说告辞了，下次再聚。

在战友们的极力挽留之下，龙百川费劲口舌才离开饭店。他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说了一句，

“去长江大桥。”

借着月光，他看到小老头写给他的那张草纸，草纸上的一行蝇头小楷深透纸纹，

“愁云长升掩朱赤，

悲风江断没安华。

雨花大朵致嵩血，

太平桥下中英魂。”

龙百川打开车窗，微凉的晚风吹动他的衬衣衣领，钻进他的肌肤。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小老头离开的一个时辰后，他趁战友们不备，偷偷看了一遍这张草纸，此刻再看，更加坚定了头脑中的构想。

这是一首诗，并不压韵，里面肯定有别的秘密。

龙百川上军校时候总喜欢看军事历史，特别是近代历史，对中国近代的英雄将领们如数家珍。

他常年经受蛙人特种训练，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读了一遍诗，就已经深深记在脑海中。

龙百川知道，这首诗里面写了四位牺牲在南京保卫战中的国军将军。

朱赤、易安华、高致嵩和姚中英。

南京保卫战实际上就是天下皆知，令人发指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前战。

龙百川坐在出租车上，闭上眼睛，从眼前滑过一个个闪亮的名字和资料：

龙百川再睁眼时，微微将下巴仰起，他用力将泪水收回眼眶，重新从诗的字面上认识它的含义。

“长江大桥。”

龙百川将每句诗的第三个字串联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地名，长江大桥。在此之前，他曾经思考过各种连接方式，字头，字尾和字间，甚至还考虑到了隔行连接，但拼来拼去，只有“长江大桥”这个连接方式最简单，最有可能性。

那就试试吧，龙百川想，反正归队的车票由部队代买，自己不用操心。

其实他自己也纳闷，怎么会轻易听信一个算命老头的话，他可是一名军人啊，军人是不能搞封建迷信这一套的。

龙百川千百次地这样问自己，想了一夜，问了一夜，算命老头究竟在哪里触动了自己的心弦？

最后他想起来了，是算命老头走时高声诵读的话，让自己无怨无悔地来到了这里，苦苦守了一夜：

“有心杀贼，无奈身老，巨浪冲天，中华龙腾……”

龙百川心想，听听，是中华龙腾啊！没想到一个算卦老人还有份爱国的心。他看看手表，已经上午9点了。龙百川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脖子。

忽然，他看到南京长江大桥下的长江江面上，一块水面像煮开似地翻滚起来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龙百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

一条又粗又大、长满鳞甲的尾巴露出了江面，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4

北京体育大学内的林荫小路上，两道影子被清晨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鲁炎和弟弟鲁寒各穿一身深色运动装，一前一后快步走在小路上。两个男孩的脸上表情半晴半阴。小路两旁，高大的松柏被晨风吹动，发出微微的波涛声。

快走出小路时，走在后面的鲁寒终于开口，说，“哥，你想好了吗？”

鲁炎停下脚步。鲁寒望着哥哥的背影，又问，“哥，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我们的运动的黄金年龄就这几年，就靠这几年出成绩了！”

鲁炎回过头，清晨的阳光将他的睫毛染成金黄色。他低下头，动了动嘴唇，低声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你不想参加亚运会了？不想参加奥运会了？”鲁寒气呼呼地质问哥哥，声音越来越大。

“想。但是和参军相比较，我还是会选择后者。”鲁炎的声音依旧低沉。

“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昨天晚上，你一个人跑去爸爸的房间，和他嘀咕了半宿，早晨出来后就说要去参军，你们在乎不在乎我的感受？你们能代表我吗？”

鲁寒急得眉毛拧在一起，大声说，“好不容易进了大学，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成绩，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他用脚狠狠跺着地面，近乎疯狂地大喊，“我就是不甘心！要去你去！我不去！听见了吗？我不去！”

鲁炎慢慢抬起了头，眼眶里隐隐有泪花闪现，嘴唇剧烈抖动着，小声挤出了一句话，“我想找妈妈。”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击中了鲁寒的身体，他的脊梁重重抖动了一下。

鲁寒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瞪着哥哥，突然转身跑了。

鲁炎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大叫，

“我没有妈妈！”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鲁炎叹了口气，他看看手表，已经接近中午了。鲁炎一点也不饿，一想起学校食堂那些一味相同的饭菜他就毫无食欲。在他向学校大门行走的过程中，做出了回家吃午饭的决定。

鲁炎的家在阜外大街上的国资局家属院内，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平时，他只有周末才回家，经常是他一个人，弟弟鲁寒通常和女孩约会去了。就在昨天，他接到父亲的电话，就拉着弟弟回了家。父亲要和他一个人谈谈，他带着好奇，进了父亲的房间。父亲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问，“你想参军吗？参加海军？”

鲁炎坐在开往阜外大街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春日阳光，还有来往的行人，差点忘记了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父亲的，说实话，当他听到父亲的问题后，首先映入脑海的是母亲甜美的笑容，一提到军人，他的脑海中就是母亲穿着军装的飒爽英姿。

他想念母亲林兰，这种想念是埋藏在心底的，是平日里看不到的。只有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场合才会猛然冒出心头，跳上心尖，止不住的撕撕拉拉一阵剧痛。过后，还要缓上几天才能消除，仿佛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反复发作，不可避免。

所以，当父亲提出参军的问题后，鲁炎心中产生了一阵兴奋。他忽然觉得母亲林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画中人了。自己离母亲越来越近，离母亲的生活越来越近，甚至，离母亲越来越近。

部队的军烈属通知上写得很清楚，母亲林兰只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失踪。是生是死，盖棺定论为时过早。尽管已经过了14年，但他在心理上还是依然相信母亲仍然活着，好好地活着。

在公交车途经天意商城的时候，他看到两个身穿水兵服的士兵。士兵们站在商城门口的台阶上，正在进行一场平静的对话。水兵帽带在春风中轻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