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爆弹似的落雨声。

“现在，我要求你们在25秒内冲过去！我第一个跑，你们跟着我！”武刚说完，刷刷两下挽起袖子，大叫一声：

“跑！”

武刚撒开双腿，一马当先，向着泥潭冲去。

队员们一见教官跑了，一齐嗷地叫了一声，跟在武刚后面，猛冲向泥潭。

泥潭里尽是又湿又脏的泥巴，足有一米多深，加上天降大雨，潭内变得更加湿滑。武刚跑到泥潭边上，右脚的陆战靴猛蹬岸边的草地，纵身跃入黑漆漆的深潭。

泥水直没到武刚的大腿，他站在暴雨之中，猛提一口气，拔出腿脚，迈开大步，奋力突破潮湿腻滑的泥水，向前飞奔。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的空隙，噼里啪啦地从天上打下来，打到队员们的身上，脸上。队员们跟着武刚跃入泥潭，争先恐后地向对岸跋涉。泥潭又深又粘，队员们一步一坑地将脚插入，又费力地拔出，裤子和鞋子就沾满了泥水。大雨之下，一群穿着蓝白迷彩服的人渐渐被染成泥人。

武刚的双腿被泥水染得乌黑，脸和上身溅满了泥点，他第一个跑到泥潭中央，用手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刚要继续跑下去，只听见耳边忽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左边蹿了过去。

一个队员超过了他。

武刚吃了一惊，急忙艰难地跑了起来，刚跑了四、五米，右边又响起嗖的一道风声。

又一个黑影超过了他。

两个泥人般的人大步流星地超过了武刚。

两个队员冒着倾盆暴雨，一前一后，在泥潭中灵巧地奔走，活像两只敏捷的兔子。雨太大太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武刚看不清楚前面的是哪两个队员。他心中着急，怎么能让别人超过自己？这两个小子太不给面子了。他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狂追。又跑了十几米，眼看快到岸边，他却发现自己又落后了。

又有两个人超过了自己。

这次他看得很清楚，是柳小山和洪闯。

武刚心里暗骂了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爬上了泥潭的岸边。身后的受训队员们也陆续地到达的岸边，最后上岸的是一名下士，他红着脸自报成绩，“报告！我的靴子陷到泥潭里了，时间是24秒。”

下士光着一只脚站在岸上，十分狼狈，队伍里响起一阵轰笑。

武刚没理会下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稳脚跟，才看清楚率先到达终点的两个人。

是两个浑身泥水的新兵，肩膀上扛着黑底黄杠的“一拐”。

一个新兵满脸泥污，露着洁白的牙齿，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在期待着下一个训练科目；另一个新兵梗着脖子，光头上沾着几块泥巴，面若寒冰地站在瓢泼大雨中，如同一尊雕塑。

两个新兵正是鲁炎和张冲。

他心里一震，他妈的，是这两个小子。身后的其他队员们也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说，“这两个新兵不简单啊！体力真好！”

“是他们太年轻了？还是咱们老了？”

“那个凶巴巴的小光头十公里跑了个优秀，我以为他是蒙的，没想到爆发力也这么好。”

“是啊，听说那个姓鲁的是北京体育大学的大学生呢，还得过全国游泳冠军！”

“操，怪了，今年新兵特别猛！”

当听到“今年新兵特别猛”的时候，武刚低头看了下秒表，自己的时间是20秒，那么这两个小子的速度都应该进入了18秒的优秀成绩范围之内。他妈的，武刚小声叹了口气，毕竟是30多岁的人了，和这俩不到20岁的小子没办法比体力啊。

柳小山迅速将所有队员们集结完毕，而后走过来，问道，“武教官，下面进行什么科目？”

武刚甩了甩额头上的水珠，说，“下面我们进行过沼泽地的训练。”他喘了口气，说，“过沼泽有很多种方法，匍匐前进、涉水穿行等，它将消耗你们大量的体力，同时锻炼你们机敏的头脑和互帮互助的精神。你们看前方，那边有大家熟悉的铁丝网，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穿过它！”

顺着武刚手指的方向，鲁炎看到冒着绿水泡的沼泽地之上，有两片高低不一的铁丝网，那是滩涂低桩网和高桩网，都设在水里，下面是幽深恐怖，生着绿草和浮萍的沼泽地。

雨水打在沼泽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乌黑的水花。

“两人一组！进行穿越！”武刚下了命令，“鲁炎，张冲，你们两个人为第一组，柳小山，洪闯，你们两人为第二组……”武刚心里冷笑道，刚才你们仗着年轻力壮，侥幸跑了个前两名，那是纯体力的科目，再试试这个技术活儿吧。

暴雨还在持续。

45

一张发黄的大型图纸悬挂在海军陆战队第7旅作战会议室的墙上。

三双眼睛同时注视着这张年代久远的图纸，目光中沉淀着对英雄的敬仰与感慨。

陈妍站在挂图旁，用一根红色教鞭指着挂图说，“旅长，赵科长，龙队长，这就是303潜艇的内部构造图，我刚刚从舰队机要部保密处将它提取出来。”

“我们要寻找的303号潜艇于1981年5月13日与基地失去联系，同年6月17日被判定为失踪。”陈妍用标准的普通话向三人介绍道，“80年代的中国海军，曾拥有过战后最庞大的常规潜艇编队，数量在最高峰时曾达到一百二十余艘。这支水下舰队主要是由仿前苏联的罗密欧级以及在此基础上改进自制的明级柴油动力潜艇构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批五十年代初设计水平的潜艇已日渐老旧不堪，过时的鱼雷、声纳和极高的噪声水平已使其无法对付当前技术高度发达的海空反潜搜索攻击。因而，进入九十年代后，大批过时的潜艇已逐步退出了现役，要么封存，要么报废。目前，中国的潜艇数量已萎缩到三十余艘的水平。潜艇作战的方式已从过去的大规模狼群战术，逐步转向采用现代化的新型单艇进行猎杀。”

“当然，我们现在重点研究的对象是一艘80年代实验用的夏级潜艇303号，所谓夏级，是明级的升级版，它在设计和装备上的先进性要远超过明级潜艇，303号在80年代是我国的最新式潜艇，也是绝密等级的军事机密，当年它下水航行的意义实际上是一种军事实验。”

“我们从图纸上不难看出。”陈妍轻轻咳嗽了一声，用教鞭指着潜艇的图纸说道，“303号夏级潜艇为柴电动力驱动，艇体线型采用水滴型，单轴驱动，武备除533毫米鱼雷外，还可以用鱼雷发射管在水下发射c801型潜舰导弹。导弹采用冲压式发动机推进，射程可达120公里。303艇因为采用了柴电驱动方式，所以具有比明级好得多的安静性。在303艇的围壳两边，加装了c801舰舰导弹发射筒，具有了在水面发射对舰导弹的能力。c801反舰导弹被称为中国的‘飞鱼’导弹，射程为四十公里，能够以高亚音速掠海攻击水面舰只。”

“陈参谋，303有几个耐压舱？储备浮力怎么样？”赵化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道，“想把它捞上还得把这些搞清楚啊。”

“303号的外型为低阻水滴型，艇体分为6个耐压舱，储备浮力为30%，任一舱破损都仍能保持不沉性。水下排水量超过2500吨，如此大的排水量在80年代的常规潜艇中是比较罕见的。这也使303号能够拥有大的武器载量，良好的居住性以及优良的远航能力。”陈妍指着图纸上潜艇的两侧艇身说道，“这里，还有这里，各分配了三个耐压舱。”

“任何一舱破损仍能保持不沉性？那它怎么会沉？难道六个舱全破了？”龙百川小声地自言自语，而后抬起头，问道，“陈参谋，我想了解一下303艇的动力结构。”

陈妍拿着一份资料，边看边说，“303艇的动力比较特殊，据当年资料记载，303艇的动力装置包括了两台柴电机组，一台推进电机和一台经济巡航电机。柴电机组可在水面及通气管状态下工作。推进系统为单轴六叶低噪声桨，是80年代中国潜艇家族中唯一一型采用这种驱动方式的潜艇。”

“那不应该是动力问题。”龙百川低声说，“两台柴油机的马力足够用了，若一台损坏还可以用另一台嘛。”

赵化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说道，“据资料显示，当时基地并没有受到303潜艇遭受损坏的警报，如果潜艇突然触礁或遇到海难，艇上同志及时汇报情况的时间还是有的，所以我认为应该不是潜艇遭受损坏而导致沉没消失。”

“是的，当时基地没有接到任何损坏报告。”陈妍翻看着资料，十分肯定地回答。

一直保持沉默的肖海毅突然开口，“小陈，给我说说它的鱼雷发射管。”

“好的。”陈妍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潜艇说，“303潜艇有六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艇首装有4具，艇尾装有同口径鱼雷发射管2具，除管中六枚鱼雷外，可携带12枚鱼雷备用。为提高装填速度，还配备一台快速装雷设备。在执行布雷封锁任务时，不带鱼雷的情况下，可载24枚水雷。”

肖海毅点了点头，“明天舰队作战部的邱部长和保密部的杨副部长都要过来一同研究具体方案，咱们今天先要了解清楚303艇的构造，拿出几套处置预案，我觉得这艇的鱼雷装备……”

“铃……”肖海毅的话说到一半，会议室一侧茶几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

陈妍走到茶几前，拿起电话，应了几声，回头说道，“旅长，找您的，是组织科长。”

肖海毅有些奇怪，但还是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嘀咕，“有什么锅碗瓢盆儿的事跟政治部主任请示得了，非要来找我……”

陈妍在旁边偷笑了一下，把听筒递给肖海毅。

肖海毅接过听筒，哼哈地应付了几声，突然声音一挑，问道，“什么？真的？”

他又问，声音非常严肃，“你们核查过了没有？”

赵化鹏，龙百川和陈妍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只听肖海毅连说了两声有力的“好”，又补了一句“一切按照手续走，我批了。”随后，他放下了电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身冲着三人说，

“今年怪事特别多。”

陈妍忍不住问道，“旅长，什么事情让您这么高兴？”

“组织科长刚才说，今年新兵特别猛啊！”

“旅长，我不太明白……”龙百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张冲又捅了什么马蜂窝，问道，“是不是张冲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肖海毅哈哈大笑，“你呀，就惦记着那个杀气冲天的小光头了，就不想想咱们刚招收的巾帼豪杰。”

“哦，是刚入伍的女兵吗？”陈妍好奇地问，“旅长，到底怎么了？麻烦您快说啊。”

“有个小女兵，在基地上午冒雨组织的95式自动步枪实弹射击中竟然打了50环，把在场的所有干部和战士都震住了。值班干部不信邪，又给她五发子弹，让她接着打，结果还是50环。他们把这事上报到组织科，要给这个小姑娘请三等功呢！我已经批准了，让他们按照手续走就成了。”

“真的？那太好了！”陈妍开心地笑了起来，“看来这帮精挑细选的新兵可不简单啊。旅长，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嗯，这名字还挺难记，叫……叫什么乌云什么格，她是个蒙古族人。”

“乌云格日乐？”龙百川和陈妍同时开口惊呼，“原来是她！”

“啊，对，是叫这个名字！”肖海毅纳闷地看着两人，奇怪地问道，

“怎么？你们认识她？”

46

昏天，暗地，暴雨，狂风。

雨中，兽营训练场的沼泽地上人影憧憧，能见度不足20米。

两条灵巧的黑影像两只矫健的四足南美巨蜥，冒着疾风骤雨，飞快地穿梭在高低不平的铁丝网下。

忽然，一个黑影身形一顿，突然向左歪倒，在一片绿色的浮萍旁边嘎然而止，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扯住了。

另一个黑影继续向前穿行，刚爬了两米，忽然发现身边缺少了同伴，忙转身去寻找。

沼泽的尽头，一名浑身泥污的中校军官低头看着秒表。

透过密集的雨幕，鲁炎发现张冲的左脚踝被几株又长又韧的沼泽藤蔓缠绕住了，他丝毫没有犹豫，连忙转身向回爬。

鲁炎知道，如果自己不帮张冲，那么等待他的将一定会是武刚的狂风暴雨。

抬头，是阴暗低沉的天空，是漫天飞舞的豆雨，是尖锐密集的铁丝网，那些灰色的铁荆棘锋利无比，经过暴雨的洗礼，尖锐的针尖上闪耀着点点寒芒。

鲁炎距离它们不过几厘米，必须将身体紧紧贴着松软粘稠的沼泽地面，手脚并用向前爬行。

他觉得身体似乎已经麻木，却不敢在一片沼泽上停留太久，因为时间越长，他陷入沼泽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冲距离他三四米远，鲁炎手肘膝脚并用，溅得一片片泥水翻飞，他以最快的速度爬到张冲的身边。

张冲的半个身子都陷入了沼泽之中，他用双手抱着脚踝，试图从藤蔓中抽身而出。

他越是挣扎，身体下沉得就越快。沼泽，并不是使蛮力的地方。

张冲看到鲁炎爬了过来，低声道，“你来干什么？”

鲁炎没说话，直接爬到张冲的左脚边，用力拉扯着藤蔓。

藤蔓生得又密又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