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要坐下休息。
王德承却又走了过来。
“殿下,圣上让咱家传个话儿。搬迁入住事宜,一切由公主便宜行事。公主要带走些什么,尽管吩咐。”
我冷笑:“我要带走丫鬟侍女,厨子老妈子也成么。”
“这个,这个不太好办吧。” 王德承难受起来,开始用帕子揩汗。
也不再去做弄他,只叫他候着,我便回房打点物品。
想要带的东西还是很多,一拨一拨封箱装车,足足装满了两大车。
除了皇兄,府里人一直立在大厅里,等着为我送别。几个妇道人家,俱是抹泪。
也罢,他不来见我也好,两厢都少受些折磨。
“各位保重,我就此别过。”决绝的走出大门,再也没有向后看一眼。
含雍殿是齐国皇帝日常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所在,名称是殿,其实是由左、中、右三组宫殿组成的宫殿群。中间是主殿,有前殿和内殿之分,是皇帝起居之处。左右两组殿,各由三个较小宫室组成,称为房,一般是书记、女官当值时办公之处,或是收藏文书杂物的仓栋。当然,还是我这个凤台文书使的住所。
我的身份落差变化还真大,从公主到降臣,又从降臣到了端茶送水、写字抄文的书记女官。
“公主,都安顿好了罢,那就跟咱家去见圣上罢。”才在盘书房简单拾弄了一下,王德承就又来了。
“王公公以后别再叫我公主了,我不是已成了宫女了么。”
“哎唷,那可是折杀咱家了呀。圣上特地说过,公主永远是公主。咱家怎敢乱喊。”
元冕何时这么肯给我面子了。
“那我们走罢。”
穿过云岩石板铺就的宫廊,走到正殿。元冕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陛下,无双公主来了。”
“你先下去罢。”他头也没抬。
王德承立刻躬着身子,退走出去。
我就站在大殿中央。他没看我,也不说话,还在继续看奏折。
过了许久,我开始百无聊赖。
身后又有脚步传来。一看,是几个文书官员抬了一摞新进奏章过来。走过我身边时,我瞟了一眼,见到许多奏章都辅以红绸丝绦,是急呈文件的标志。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元冕看到又有许多奏折,皱了皱眉,先挑出那些急件看了起来。
他既然忙着,又何必把我叫来。难道凤台文书使的主要任务就是侍立在君王左右,看他办公。
“你听说南面起事的消息了么。”声音突然响起,弄得我愣在那里。
起事?启事?
他把手上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眼睛看向我,神情严厉。
“南方赵天正余孽,打着反齐复晋的旗号,纠集乌合之众,起兵造反。妘锦绣,你和妘崇光一定是一直在等这一天罢。”他质问我。
我大惊,自破国以后,一直未曾有过威北侯赵天正的音信,今日始知其踪迹,却是起兵之事。他当真想要复立妘氏么。只是,这事体未免发生的太不合时宜了罢。一定要赶紧与赵天正撇开干系,否则真得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一跪到地。
“请陛下明鉴。赵党之乱,与锦绣兄妹绝无瓜葛。妘氏族亲,俱在齐都,生杀大权,只在王手。若是密谋外省起兵复辟,岂非自寻死路。”
“哼,朕量你们也不敢有此念头。”他神色缓了缓,又道:
“负隅顽抗,只是螳臂当车。赵天正余孽起事不到三日,已被镇压,贼众俱被擒拿。”
原来一切早已结束定局。他只是故意要试探我。
“叛党一众三万人,现已押解至京,那你倒说说应该如何处置。”他从桌案后站起,慢慢踱到我身边。
犯上作乱,是忤逆大罪,株连九族,连坐十家,都是等闲。
他要逼我这个晋国旧主亲口说出屠杀复辟晋人决定。
我惯来无情,灭门诛族的旨令,我从前绝没少下。只是,我向来只杀对我不利之人,而这次反叛的晋人毕竟名义上是为我妘氏而起,叫我如何下手。
“诛杀祸首,劝退余众。”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妘锦绣!朕说你还是与他们藕断丝连罢,还敢为叛党找寻生路。”他走上几步,瞠目怒视我。
“陛下明鉴,妘锦绣一心只为大齐着想。”
我向着抵在我面前的笏状履头、祥龙云纹官靴一叩首:“伐罪吊民,正在今日。”
“是么,你倒说来听听,怎么个伐罪吊民。”
“旧晋降军,均已编制入齐。赵党所集,不过是些无知草民,一定是受了蛊惑煽动,才随赵起事。今日陛下若只诛祸首,而释放余众,正是恩威并施,昭示齐国大度,可以抚慰百姓,安定民心。”不管他相不相信,我只有此一说。
祥龙云纹官靴从眼前踱开。又是半晌,一言不发。
他坐回案后。
“算你机敏,说的还有些道理。那你便过来,按这个意思替朕拟旨。”
暗吁一口气,总算过关。站起身来才发现,内衣夹背,早已湿透。
走上前去,坐到御案旁的伴桌边,铺开一张宣纸。心里默默草拟个大概,开始运笔。
没法不分神,我只觉元冕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我刚才那番话是否锋芒太露,引起他的警觉。他未必是真的要我决断政事,而只是要摸摸我的底罢。言多必失,我还是不够谨慎呵。
按我自己的想法,拟好草旨,跪立过去,呈给他看。
他仔细的看了一会,用种奇异的眼光看我。
“果然写得不错,看来以前在晋宫,常常以妘崇光的名义假传圣旨罢。”
什么假传圣旨,用得着假传么,我的意愿还不就是皇兄的意愿。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只无言,也算是个默认罢。
他不再多追究,高声唤外面:“王德承。”
王德承立刻颠颠地从殿门外跑进来。
“将这交给有司,誊为圣旨发布下去。”他将我写的草旨拿给王德承。
“奴才立刻就去。”又退了出去。
他又转头盯住我。我不敢与他对视,只好低头看着桌案。
“朕刚才倒是没发觉,你怎么穿了件宫女服装。”他开口。
“这是凤台文书使的制服。”
他沉沉笑起来:“朕只点你为文书女官,你可失望?”
这算什么,他以为我一心盼着入他后宫?
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
“我一点也不失望。”
他大笑:“好好,那你今后就安安分分的作朕的女官罢。你先退下。”
我站起身,依言退出。
“慢。”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我转身,看到他也站起,走了过来。
“以后你不用再穿这宫服,还是穿你自己的衣裳罢。”
我有丝疑惑,看他。
他靠近我,几乎嘴唇就在我耳边,语气温柔:“你不是无双公主么,朕就要你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翌日清晨,我正好眠,盘书房外穿来敲门声。
迷迷糊糊唤惟银,好一会没人答应,这才想起身在宫中。
起身过去开了门,看到含雍殿掌宫执事太监站在门口。
“公主该起身梳妆了,奴才这是送来了朝食,公主快用吧,一会圣上早朝回来,公主得在殿中候着。”
我看看天色还尚早,元冕居然早朝都快要结束了。以前我在晋宫,夜夜笙歌,以至第二日不到日上三竿很少会起床,皇兄也与我相差无多,免早朝之事时有发生。这方面看来,元冕确实是勤政的皇帝。
送走执事太监,关起门来梳洗理妆。
坐到镜前,我才犯了难。自从出生,一直都是宫中仕女为我梳头上妆,我的十指连触到梳篦、脂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是,如今身边再无惟银,一切只得自己摸索。所幸以往有时我也观察惟银动作,尚能凭着记忆依样画葫芦,摆弄了半天,总算做到差强人意。
再是坐到桌边,准备用饭。可是,打开刚才送来的食盒,却没了胃口。即使在晋宫中,我也是极其挑剔的,只有几个钦点御厨的饭食,才入得了我眼。到了盛天,那几个御厨也是一路跟来。如今,要我吃下这粗糙的宫人定食,却实在是万万做不到。
无奈,空着肚腹,我走到正殿去。
含雍正殿,宫娥侍从已经各就各位,当差侍立。我随处走了几步,也不知该站在哪里。正在为难之际,殿中众人已全部跪下。回身一看,原来是元冕已经走进殿来。
他眼中有笑意,看着我走了过来。
“果然是绝色美人,回眸一望,把朕的心都看动了。”
我并不动容,淡道:“人心本来就在跳动。”
他皱眉:“你这女子,怎么尽扫人兴。”
坐到御案后,他开始翻动案上新呈的奏折。过了一会,看我还站在原地,才想到什么。
“你以后就坐到这伴桌边,替朕检索整理折子罢。”
依言走过去坐下。他也不再看我,埋头公务。
我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呆坐着。大殿中悄无声息,只除了元冕偶尔翻动奏折的声音。
元冕这个人,很沉得住气。
他明明对我有心,却时进时退,虚与周旋,和我玩起游戏。
首次见面,他冷淡斥我出宫,让我以为他根本无意于我。
可当我放心下来,他却又送来琉璃对樽,暗示于我。
我要违他意思,他便把我推到后妃面前,与之为敌。让我骑虎难下。
我做好准备,等他出手时,他却又莫名其妙接收元昂的建议,让我做他女官。
欲擒故纵,猫戏老鼠。他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我也绝非等闲。他要玩,我便奉陪。他沉得住气,我也不着急。
我一直在等,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收网。
“哼!”
一本奏折被砸到地上。我看向元冕,他在生气。
赶紧站起来,去帮他把奏折捡回来,尽好女官本分。
放回桌案的同时,我已偷偷瞟了一眼奏折内容。原来是有人参穆亲王受贿。
在走回去坐好,却看到元冕拿眼看我。过了一会,他说道:
“穆亲王元竺,是朕九叔。现在有人参他收受贿赂,为人谋私。偏偏这贿赂不过是些丝绢之物。为此小利,就肯枉法,实在是有失宗室脸面。”
他顿了顿,又说:
“依你看来,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他又这样。总拿政事问我意见,到底是想试探我什么。
“锦绣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国家政事。请陛下恕我无知。”我冷静地看着他。
“哼,”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妘锦绣,你别装蒜了。‘机敏神赋,心智缜慧,独工纵横运筹。’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我一震,这只是许多年以前,鸿源阁大学士邹自清递给父皇的折子里的一句话,元冕怎么会知道。莫非在很早以前,父皇身边就有齐国间人?
罢了,既然他真要看我定策谋划,我就做给他看。
“那锦绣就斗胆说出自己的拙见了。”
“亲王受贿丝绢,只是小错。如严罚,则是广告天下,亲王失检,实有失宗室脸面,且亲王难免有所不服,心生怨怼,反而不知自责。如不罚,此事又事关吏治风气,令陛下有包庇宗亲之嫌。”
我停下来,看元冕脸色。
“那依你之见,应如何处置。”他眼中微有期许之意,我便知道,我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依锦绣愚见,处理此事,攻心之术才是最宜。”
再顿一顿,看他。
他露出很有兴味的表情。
“陛下不如在殿廷之上,公开赐予穆亲王丝绢绸缎数十匹。如若亲王性灵,则必然惭愧知悔,反思其罪,得绢甚于刑戮。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
元冕颔首,露出些许笑意。
但过了一会,他复又严肃起来,紧紧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朕现在看到你,只觉十分后怕。如若当年,你也如此助妘崇光处理晋国政务,那朕恐怕至今还未能一统这天下。”他声音沉沉。
我偷偷抬头看他,只觉他眼中有杀机隐现,心中大骇。
一定要安抚住他,否则又无活路。
“陛下,如今江山一统,已成事实。锦绣也不过陛下身边一女官耳,如若陛下认为锦绣有才,也只有为陛下所用,报效大齐矣。”
说完,紧张的看着他。
生死祸福,只在他一念之间。
静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出来。
“妘锦绣,你害怕了。”
我真的又是全身汗湿了,加之朝食未用,只觉耳鸣眼花,头脑晕眩,还未反应过来,已是两眼一黑,栽了下去。
醒过来时,我正被一个含雍殿侍女抱在怀里,靠在伴桌边,身边一个太医装束老者为我把脉。元冕站在一旁,脸上有焦虑之色。
老太医把完脉,元冕急问:“到底何病?”
老太医向他拜了一拜:“陛下宽心,公主并非有病,只是体质羸弱,内盘亏虚,又因未进朝食,这才晕厥。”
元冕一听,转向我:“你为何不用朝食?”
“朝食太糙,我不习惯。”我说实话。谁让他召我入宫,使我无法再享侯府饭食。
元冕顿时哭笑不得:“公主可真是锦衣玉食,如今做了朕的女官,莫非还要特别配备御厨不成。”
我直言直语:“御厨所做菜肴,锦绣也不习惯。北方膳食多腻油,质粗犷,而锦绣喜爱郁醇味道,细致作工。只有自家厨师所做才合口味。”
“是么,公主倒还真小瞧我大齐尚食局,朕就不信,尚食局八百四十主膳,二千四百掌固,就烧不出合公主口味的珍馐。”元冕十分不以为然。
“王德承,传朕旨意,内殿省尚食局所有主膳、掌固全力预备今日晚膳,谁能令无双公主展颜,朕重赏。”
第七章
当晚,宫灯初上时,元冕命宫监传膳。
饰纹华丽的牙盘盛着五花八门的御食,每四碟一组,由供膳女官端呈到元冕与我面前,并一一唱名。如若有我二人有兴趣的菜品,则再由女官转拨一部分到玉制牙碗中,递到我们手中。
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