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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无双 佚名 5269 字 4个月前

外戚刁难与你,你就不气么。快来说说怎样处置他们。”

要处置谏臣?

我认真观察他的眼神,想看出他的心理。他说要为我出气,是真心么,抑或只是假意,只是又一次试探于我。

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那样的笑脸却是一张面具,完美的毫无破绽。

只是,毫无破绽,更须谨慎应对。

我站起来,走到元冕正面,躬了一躬。

“既然陛下执意要听锦绣想法,锦绣就直言了。”

“朝臣责骂锦绣祸国,锦绣自然不快。但递折之臣对于陛下而言却是敢于直谏的忠臣。所谓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如果陛下此时愎谏自贤,责罚忠臣,则今后群臣必都阿谀顺旨,不敢再谏。陛下也不会成为知人善任、直言纳谏的一代明君。”

“至于皇后利用外戚刁难锦绣一说,就更无从谈起。皇后向来公允宽厚,锦绣有错,她总当面教导。如若皇后真是明目张胆,联合外臣打压锦绣,其心未免太昭然若揭了罢。试问皇后又怎会如此不智。 自古上谏皇帝宫闱内事都最为棘手风险,动辄触怒圣驾,自招祸事。如今大理寺少卿郑亮畴敢于不避嫌疑,直言上谏,足见是个梗骨忠臣。陛下非但不可责罚,更应重用。如此一来,也是表明陛下仁和谦虚,求谏若渴的姿态。今后会有更多诤臣以赤心相待陛下。”

一气说完全部。静了下来,看元冕脸色。

他脸上不见一丝意外惊诧,嘴上说的话却是:

“妘锦绣,你竟如此大度么。朕倒还真小瞧了你。”

我大度么。

我又怎会大度。我可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女子。从前晋宫之人在我面前无不谨小慎微,恭谦有加,就是深明一旦不够措辞小心,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如今,从齐臣奏折也可看出齐人对我敌视,若是我公然与他们的国母对峙,只会更失人心。

一时意气,又何必争,还不如好好酝酿。

要知道欲吊大鱼,需放长线。

又耽了一会,元冕说:“好,朕就如你所言,加封郑亮畴为大理寺正卿,以嘉其忠。你来拟旨。”

我依命起草圣旨,因为早已成竹于胸,只片刻就已写好。起身交给元冕,同时心里也落实了一步。

元冕拿过去看,看了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出来。

他放下草旨,双手背起,走到我身旁。

“虽说此次之事,皇后与郑亮畴可能并未有瓜葛,但皇后可也不是什么善人。朕知道后宫之中,有诸多人阴忌于你。”

元冕心思十分清明,深知皇后为人。

“其实何止后宫之人,朝中大臣也有很多视你如蛇蝎。朕一连数十日歇在含雍殿,他们都道是你夜夜侍寝,这才拼命进谏。”

“锦绣,”他又开始用那种温柔语调说话,还一步步靠近了我,仔细端详我脸。

“既然外人都认为朕已临幸过你,我们不如顺应民意,假戏真做罢。”

我沉静的退后几步,与他保持三尺距离。

“陛下谨言慎行。锦绣并非陛下嫔妃,只是女官。朝中大臣揣测乱言,污蔑陛下与锦绣清白,已是大不敬。陛下不去追究也就罢了,又怎可随了他们一同胡闹,违乱礼法呢。”

元冕收起温柔笑意,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又踱了几步,叹了一口气。

“妘锦绣,说来毕竟你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为何朕每次试探亲近于你,却都不见你有羞怯之态。”他蹙起眉,盯着我深思。

“朕一直在想,为何你会如此早熟,并不是所有深宫帝女都似你这么深沉。”

我不答他。

他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又踱开几步,走到菱窗前,望向外面。

“你知道么,外面一直有种谣言,说你和``````”他欲言又止。

想了一会,他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退下罢。”

元冕纳闷我的深沉。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确实很少像我这样罢。就象元冕自己的女儿长乐,多么天真无邪呵。可是他不知道,我是十六七岁,却不是女孩子。我的天真少女时代,止于十岁诞辰那天。

我默默退了下去。

临到门口时,听到元冕吩咐王德承:“摆驾泉露宫。”

第八章

元宵那晚,我独自一人度过,元冕驾幸泉露宫。

这之后,元冕也是时而宿在含雍殿,时而恩泽后宫。

容貌天生自然,我从不自恋。但是我一贯自信。从小到大经验,这张皮相,杀伤摧毁之力不弱。

我以为无人会是意外,然而,元冕却成意外。他是喜欢我的容貌,但却从未沉醉。

这令我心中郁郁。

我与他的这场角力,双方都太能自制,谁都在保存实力,以至于相持之下入了僵局。

虽已立春,北国春天却姗姗来迟。这几日的御苑中,腊梅居然还在怒放。又是难得偷到半日闲,元冕在含雍殿接见朝中数臣,我便有空到花苑中走走。

星星点点的黄,玉一般的光泽,众多文人骚客笔下的花君子,我却一直看了就觉心中不适。我曾命令晋宫中拔除所有腊梅植株,为此事皇兄还笑说我蛮横的莫名其妙。

也许就是莫名其妙的厌恶罢。

腊梅太冷,太傲,甚至不希罕绿叶的陪衬,自己就这么独立枝头。殊不知,如此突出自己,反而显得自己太落寞。

太落寞。

“无双公主。”

我回头,看到的是太子元翎。

“公主今日雅兴啊。”青年向我微笑。

“殿下说笑了,锦绣只是闲来无聊,到处随便走走。”

看到他身后的侍从手中提着几摞食盒。

“殿下是要去皇后处罢。”

“哦不,我刚从母后宫里出来,听母后说苑中腊梅盛放,因此过来看看。”

我礼貌的笑了笑:“锦绣正好要回去,就不打扰殿下赏梅了。”说罢转过身去要走。

“请留步。”元翎喊。

我奇怪,回头看他。

他有些羞赧的笑笑:“我今日入宫,是去送我新婚的烧尾给母后。既然在此遇到公主,我也希望公主能收下我的烧尾,也算是答谢公主赐赋之恩罢。”

说罢,示意身后的侍从提来一个食盒送到我面前。

我没听懂元翎所说的烧尾是什么物事,但大致不外乎是一种新婚后赠食给亲朋的齐国风俗。既是他好意,我也就欣然受下。

“殿下盛情,锦绣却之不恭,多谢。”伸手去接那食盒。

元翎见我接受,竟显得十分开心。“公主身为凤台文书使,为父皇分劳解忧,公事定是十分繁忙。只是公主身子向来柔弱,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番话就有些古怪了,我与元翎,只一面之缘,说话不过三两句。今日他说出这话是否稍嫌亲昵。

难以回应,只是抿嘴。

看我不响,元翎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头,脸涨红,急忙双手合抱,对我作了个揖。

“元翎唐突失言了,望公主见谅。”

“哪里,有劳殿下挂心,锦绣深感荣幸。”不再多说,向元翎欠了欠身,便提起那食盒走回含雍殿。

快要走入殿门,才觉手提食盒去见元冕着实不雅,于是赶紧转身,又要折回盘书房。

“妘锦绣。”

偏偏不遂人愿,殿中正坐的元冕发现我行踪。

“你拿的是什么。”他走过来。

“适才在花苑中遇见太子,这是他所赠吃食。”如实相告。

他瞪着那个漆木黑底红描的食盒看了半天,忽地勃然大怒。

“王德承!”

王德承听得出元冕怒意,吓得脸色发白,从殿内跑出。

“将这个食盒收走。”元冕一直没看我,只是盯着那盒子。

王德承自然是乖觉地立刻上前从我手中夺过食盒,退开了。

两人站在殿门口,北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你可真是做得好。” 他再看我时,竟有些咬牙切齿。

根本一头雾水。我又得罪他什么地方了。莫非这食盒有些什么典故。

“还请陛下明示,锦绣缘何受到斥责。”

“朕斥责你了么,朕是夸你本事大呢。”说完就扔下我,直入殿内。

我只气闷。帝王身边过活,就这么难耐。尽够小心翼翼了,还是有无妄之灾临头。从前我也是个脾气乖张之人,身边莫说是侍女宦官,就是皇后嫔妃也没少受过我为难折磨,如今真是现世报,轮到我受尽非难。

现在手上食盒也没了,我难道就要装个没事人进去侍奉元冕?这怕就是为奴之道罢,打落牙只能往肚里吞,脸上还要一脸感激,仿佛吃到什么赏赐美食。

为奴。女官带个官字又如何,不过一奴才耳。

只是,我是半吊子罢,他人冷脸相对,冷语相向,要叫我压贬自己,去屈膝逢迎,我就是再如何冷静超然,用理智劝说自己,可那颗心,她强硬拒绝。

罢了,回盘书房休息会子,不去管他。

回房躺到床上,还未安生,就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王德承。

“公主怎么回来啦,圣上叫您呐。”他边说,边在用帕子抹汗。

“麻烦公公说一声,我有点不适,不便侍驾。”我只冷冷回他,说罢就要关门。

“啊哟小祖宗啊,您再有什么事儿,等应完了这茬罢。要是咱家这么只人回去,头上脑袋也要保不住。”

王德承死死扒住我的门,不肯放手。

元冕怒气还未消化,竟把王德承唬得如此惊战?

无奈,只得被王德承拖了过去。

殿中不止元冕一人,还有个身着四品朝服的文官跪在元冕面前,那蜷成一团的暗红身影,正簌簌发抖。

看到我走进,元冕不耐烦对那人道:“你姑且退下。”

如临大赦,那文官一叩头,呼声:“微臣告退。”便急急撤下,甚至都顾不上扫我一眼。

我看向元冕,他面无表情的转身坐到御案边,手拾起案上的一沓毛边纸笺看着,整个人似乎静止,只眼中流出肃杀之气却是十分慑人。

我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为了方才之事。方才他虽说动怒,但绝没有此时这种令人不由自主震惮的寒意。

“你们姓妘的人果然都很能闹。”

正在暗自揣度情况的时候,突然这一声凛冽的话语向我袭来,竟在我心中狠狠捶了一下。一时间头脑空白,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你们”。

难道皇兄出事?

立时心中涌起一阵惊慌并急切的疼痛。

“皇兄他怎么了?”失态仓皇脱口而出,等内心警戒恢复,已是铸成大错。

元冕眼中厉光暴长:“皇兄?你兄妹果然是一心密谋复国,居然内心还是以皇兄御妹相称。岂有此理。朝中早有人劝朕诛杀你们妘氏,朕却以礼相待,加户晋爵。好,这就是你们回报朕的。”

我嗵的一声跪下,头叩地有声。

“锦绣只是一时情急,以为兄长出了事情,脑中混沌,才不知死活口出僭言。陛下明察,锦绣忠心,绝无二意。”

“忠心?你兄妹二人,一个写哀悼晋国的诗词,一个勾引大齐太子,这就算是忠心。”手一挥,那一沓毛边纸就砸到了我面前。

眼角已瞟到那纸上是皇兄笔迹,不敢细看,但心放下了太半。原来皇兄并未出事,只是有人暗里告发他忧怀故国,写诗抒意。

吊悬之心落下,头脑立刻清明,便可好好思量脱罪之法。

这桩事情,看似凶险,可未必真会致命。

其一,皇兄吟诵怀旧诗词,虽不合时宜,毕竟也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其二,控我勾引太子,更是子虚乌有,莫名其妙。我与太子,只见二面,从未多话,自问光明磊落,何患获罪。

“陛下明鉴。国破家亡之人,适逢年节,伤感过往,总有难免。一人身为降臣,若真能做到乐不思蜀,岂非无心无肺,丧失人情的禽兽。况且,若说上京侯真有野心密谋,又怎会明目张胆写诗作赋,暴露心意,引来猜忌。这一切,不过是居心叵测之人恶意挑拨,徒使陛下烦心而已。兄长惯来安逸,并非嗜权贪位之人,锦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告兄长逆反之罪,实在天大冤枉。”

元冕冷哼:“项上人头担保?你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要不保,还想担保别人。”

“这正是锦绣再要说的。勾引之说实在莫须有。锦绣与太子鲜有交集,仅有两次相遇,一次陛下在场,一次众多侍从目睹,包括陛下在内,诸人皆可为人证,要说锦绣做出此种寡廉鲜耻之事,实在滑天下之大稽。”这回实在理直气壮。

元冕看着我,一直不说话,半天后,却冷笑起来。

“果然伶牙俐齿,被你这么一说,倒是黑白完全颠倒了。”

我恼恨,这人恐怕实际上已接受我的说辞,却偏偏要装成决不置信的样子,讥讽打压我。

也罢,这大概是在上位者的通病罢,若是被下人稍说几句就没了脾气,岂非有失脸面。想想自己从前,强词夺理的事也未少做,何必强求他人。

我跪直了身体,话音掷地有声:

“并非锦绣强辩,而是黑白分明,不容混淆。”

元冕不置可否。

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他仔细捕捉我眼神。我也只坦然回视。

隔了半晌,他莫名其妙的叹了一句:

“唉,这样的容貌,却是这样的脾性。”

这次兴师问罪就这么不了了之。但事情并非没有余波。

皇兄由上京侯降为上京伯。

太子被以到地方历练为由,外调永州任知州。

我心下也有未明之事,得了个机会去找王德承。

“公公,齐国可有个风俗叫做送烧尾?”

王德承神秘兮兮一笑。

“公主不就是在此事上出了纰漏么。齐国人逢喜事,男子须送烧尾。公主可知这烧尾所赠是何等样人?”

他还要卖个关子。

我摇头。

“唉,”他故作感叹:“赠烧尾是齐国男子向心目中最重要女子献礼。”说罢,还用同情目光瞅我。

连他也同情我。如果元翎赠物真有深意,那我夹在这嫡亲父子之间,的确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