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趁着还没天阴下雨,赶紧剥些桑树皮,修补好门和窗。如今树下的人们,或许还会把我欺。
我的两手已疲劳,还得去捡茅草,再把草料来积聚,我的嘴巴磨坏了,我的巢儿还没修好。
我的羽毛渐渐稀少,我的尾巴又枯又焦。我的巢儿晃晃摇摇,雨打风吹要倒了。直吓得我喳喳乱叫。
然而控诉也就控诉了,除了深有同情心的人,台下看客与己无关唏嘘几声,地主老财仍是地主老财,佃户长工仍是佃户长工。黄世仁对杨白劳照样抵死压迫,毫不留情地盘剥。
剥削和欺凌不会因控诉而轻易消失,一直不会。否则就不需要武力来变革。
《诗经·小雅》里还有一首同样以鸟为比兴的诗《黄鸟》,“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诗虽然是写背井离乡的人在异国遭受剥削和欺凌,困境之下更增添对本邦族的怀念,言辞之间,颇有点《鸱鸮》的可怜味道。可见受剥削受压迫的人心思情绪都差不多,控诉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只是表现的手法不同。
寓言,是智者同愚者的游戏,亦是弱者同强者的游戏。因为地位的不等,才需要有技巧的谈话方式,像《一千零一夜》里的皇后,她不可以直谏,要用讲故事的方法使残忍好杀的君王回心转意。被剥削的人敢怒不敢言,需要作歌来讽刺逼压自己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旧说《鸱鸮》是周公贻成王的诗,即周公旦向成王表明心迹,初闻这种解释,不禁使我始而失笑,继而失落。后世儒生心中的圣人,正气凛然邪气不侵的周公旦,竟然也会怕谗毁?他如果真是伟大到滴水不漏,干吗要怕?可见世上并没有圣人,无人可以完美无缺。所谓的圣人只是后人乱扣帽子,将自己达不到的理想标准硬性嫁接到古人头上,比如孔子,他需要宣传自己圣主贤臣的思想,所以就托古改制,选择了尧舜禹周公旦来塑造成政治偶像。
读《鸱鸮》,又想起了杜甫的《三吏》、《三别》。那也是反映人民生活苦痛创痍的诗,而且更清晰地点明了当时的社会环境——安史之乱。杜甫一生际遇坎坷,性格也沉稳,比不得太白任性纵情。李白的诗纵使是咏史也飞流之下三千尺般飞扬跳脱,老杜却写实得很,一字一句的,读他的诗直如一个人在高台上站着,看见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秋风旷野无人陪伴,你需要独自面对逼面而来的苍凉寥落。
杜甫这样的男人,会让人想去拥抱他,陪在他的身边什么也不说,做他身旁那个可以并肩观望世间风月的人。
越绝望的东西越温情,越温暖的人,越寂寞。
在多年以后,仍会记得,他由洛阳经过潼关,赶回华州任所。夜行至某战乱荒僻的小村,求宿于民家,有吏夜来捉人。其时是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六十万大军包围安庆绪于邺城,由于指挥不统一,被史思明援兵打得全军溃败。唐王朝为补充兵力,便在洛阳以西至潼关一带,强行抓人当兵,人民苦不堪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2)
那家有老夫妇两个人,还有一个寡媳带着幼孙。老妇人叫老翁快翻墙躲出去,她出门去应付。家中男丁尽去,如果被前来抓差的官吏看见老翁,也是一定被抓走的。老妇人开门去跟小吏周旋,哀言求告但没有用,为保住家中唯一的后代,让孙子的母亲能够喂养孩子,她说:“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老妇之言让我心里难过得要死。设若我是小吏,一定徇情放过她了。我对年轻人没有怜惜,年轻人受苦只当积福,但是老者,我见不得他们哀苦,见不得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悲伤绝望。看到他们就好像看见人生的尽处,人生尽处是荒凉。一个人老来就应该平安喜乐,反过来被人疼爱照顾。一生波折起伏,如果到老还不能获得一点想要的平静美满的话,那这一生劳碌就真不知所谓了。
不喜欢《鸱鸮》,虽然引领了后世诗文中一种以禽为言的风尚,但它太多比兴不无烦琐,遮遮掩掩,实在不好相与。要喜欢也只喜欢一句:“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够真实够悲切。
更喜欢平实的《石壕吏》。
隔了近十年再读这首诗,心里大痛。我遗憾少时懵懂,也庆幸那时懵懂,不必过早看清人间疾苦。而今那些模糊的影象,藏在字句后面的斑斑血泪,忽然之间非常清楚了。我像解剖尸体的法医,突然能够看清隐藏多年的真相,是心痛大过喜悦的。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四句诗,二十个字,像冰雹一样砸在心上,生疼生疼。这无疑也是一种屈从,一种哀求。老妇的哀求,她的心愿一如《诗经·鸱鸮》里那只孱弱小鸟的呼告:“既取我子,无毁我室。”不同的是更现实、更真实罢了。
现实世界永远比寓言里比拟的更冷漠,更残酷。
我要的是孤洁,不是孤绝(1)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小雅·鸿雁之什·鹤鸣》
听见朋友抱怨辛苦,生计艰难,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不晓得为了什么,而有些人可以不劳而获,生活优渥。自然是同情的,可是有时候想想,不但同人不同命,就是同鸟也不同命。就拿仙鹤和猫头鹰来说吧,简直一个是不劳而获,一个是劳而不获。鹤生就优雅的外表,出尘的气质,摆摆pose,走走秀就有人趋之若骛;猫头鹰累死累活夜不能寐还不招人待见,古有恶名鸱鸮,认为它是恶鸟,攫鸟子而食。真是比窦娥还冤。
美丽有时候是一种罪一种灾殃,不过更多时候是一种幸福,受人垂怜。美人虽也有色衰爱弛的忧惧,但比起一个丑妇连期待的权利也被剥夺,还是幸福的。鹤,有了出尘脱俗的美,不但告别了恶名,告别了昼伏夜出的辛苦,连她带来的死亡,人们也觉得容易接受。鹤顶红,成为世界上最美的毒药。
鹤在佛道两家的玉宇仙境中时时出现,载着仙人离去,孤洁的身影隐没在云间水际。“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那一瞬,哪怕是亡国的罪孽也被人轻易忘却。它不是妖媚女子,一如纯真的孩童,带着仙家的逍遥,有幸避过历史的当头一刀。
《诗经》里仍愿以它作贤臣,以它起兴。《鹤鸣》即如是。
告别了那宠溺它们、不知所谓的亡国之君,它依然是清洁到白衣如雪,像于大富大贵繁花艳锦之中孑然抽身的人,不再回望前生。即使是栖息于水泽之间也不显颓丧,声音仍是清越嘹亮,可以直入九霄云外。
所以它的淡泊又被隐逸之士看中。鹤应该是离中国历代隐士最近的鸟,它看着他们烹茶煮酒,落花为棋,无限潇洒,无限落寞。它认得钟子期、嵇叔夜、陶渊明、孟浩然、林君复、王冕的脸。他们是真隐士;而还有些,像范蠡、曹操、诸葛亮,他们或者“隐居以求其志”,或者“去危以图其安”,是介于隐士与朝士之间的士,身隐了,心未隐。
范晔在《后汉书·逸民列传》序中,将隐士区分为六个类型:
一、隐居以求其志
二、回避以全其道
三、静己以镇其躁
四、去危以图其安
五、垢俗以动其概
六、癖物以激其清
诸葛亮自不必说,典型的奇货可居,堪称最早有广告意识的人。曹操是隐士,这个论断恐怕会让很多人疑惑不已,然而事实上确实如此。曹操早年曾做过“洛阳北部令”这样的小京官,但不久便辞官在家乡的山后筑屋闲居了,在这期间,他一方面隐居在家乡的木屋里读书,一方面密切关注着朝廷里的一举一动,对时局了若指掌,伺机出山。果然当外戚何进掌权时,他再度受朝廷征召,便一跃成为军队中枢的“西园八校尉”之一,其显赫已不复是“洛阳北部令”之类的小京官可比的了。他的隐居看似退避,其实是一种看透时局、以退为进的手段。曹操的隐居为“隐居以求其志”做了最好的诠释。
以“隐居以求其志”为目的的一类士人,他们以隐邀名,工于心计甚至近乎诡道,且往往能赢得广泛的社会声誉,但在我看来,这类士人名为归隐,而走得却是与隐士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他们归隐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隐,而是为了仕,为了更为显赫的仕,因此他们实际上早就不能归于隐士这一范畴了,他们是士,是参杂了权术的士。
东晋的谢安也是如此。简文帝时期内乱频繁,强敌压境,司马家族山河风雨飘摇。出家高门的谢安被公认为雅量足以镇安内外,可是,谢安本人却“无处世意”,高卧东山坚不出仕。谢安隐居东山,只为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可笑当时的士大夫还担心:“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反而不如简文帝有见识。
我要的是孤洁,不是孤绝(2)
简文帝虽是个窝囊皇帝,在位两年一直战战兢兢,害怕被独揽大权的桓温废黜。可是他虽无济世之略,却有知人之明。谢安虽放情于丘壑,纵意于林泉,泛舟于沧海,似乎真的“去伯夷叔齐不远”,但其每次外出游赏,总要携妓相陪,据此简文帝断言:“安石必出。”理由是:“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一个纵情声色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归隐的,即便你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的感慨,如果不放弃你的激情与冲动,不甘心平淡的生活,如孔明的“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也就成了空谈。
真正的隐士,隐的不是形,隐的是心。但这不同于“佛教”中讲求的修心,因为隐士首先是士,在他们的骨子里流淌着“儒”家的血液,他们是文化人,他们有自己的文化人格,因此他们的心不可能空,他们成不了佛,他们是在追求,追求一种纯粹的文化氛围。在上述的六类隐士中“回避以全其道”,“静己以镇其躁”,“垢俗以动其概”,“癖物以激其清”这四类人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们才是隐士,真正的隐士,纯粹的隐士。
作为一个隐士,只有“动其概”、“激其清”,才可能“镇其躁”,而只有“镇其躁”,才有可能“全其道”,这四点是相辅相成,互为因果的,要把它们完全地独立开来既不太可能,也不太现实。他们是一个群体,一个文化群体,他们的存在,代表了社会中的另类文化倾向,文化品格,他们是社会中的另类文化人。
有隐者,也必然会有招隐者,正常的好像商品的供求关系一样。《鹤鸣》就是我国的招隐诗之祖。通篇比兴,鹤、鱼、檀、石,皆以喻在野的贤人。
全诗译成白话是这样的:
鹤叫沼泽九曲弯,声音嘹亮传上天。鱼儿潜藏在深渊,有的游到浅滩前。我爱那个好林园,园中生长有香檀,还有枣树在下边。别的山上有美石,可做琢玉金刚钻。
鹤叫沼泽九曲弯,声音嘹亮传上天。鱼儿游至浅水滩,有的潜藏在深渊。我爱那个好林园,园中生长有香檀,还有楮树在下边。别的山上有美石,可做琢玉显璀璨。
喜欢这诗有陶渊明田园诗的意境,澹泊宁远,如果这理想中的小园建起来,绝对可以看作现实版私人桃花源。然而更叫我喜欢的是这诗的清朗大气,无论是开篇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还是结篇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都正直大气地使人起敬。
他山,是指异国。虽然在现代人看起来这国的概念极小,只是区区百里之地。但在彼时也是政治上一个明确的分野。可是,在《诗经》里,那么遥远的年代,就已经有贤人目光远大地提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观念,意思是,任用人才,求取贤能,不要在意外界的因素:他是什么人,他是哪里人。即使是别的山上的美玉,只要合用,我们也该把它雕琢出来。
这样的无私大气,在中国的文人诗章里是少见的,在中国人中也不多见。盖因国人习惯的是“私家重地,请勿践踏”,即使是“同桌吃饭,也要各自修行”,要联合起来结成派系也必得要有实际利益。合作真的是合作,比外国人更强经济意识,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是利用的成分多,没了最初的坦荡真诚。
武侠小说里常有禁地,擅入禁地的人如果没有死,通常都不会空手而归,盖因人会藏私,越是藏在禁地见不得光的越珍贵。
春秋战国时,国家的概念虽然有了,却因为战乱和局势的晦暗多变不得不模糊。士人的忠贞也被打碎。他们像失去家园的鸟一样四处迁徙,并不太在意后世读书人所谓的归属感和气节问题,而是哪里适合生存,那里有名主和机会就投哪里,像乐毅是赵人,却为燕昭王所用复兴燕国;张仪是魏国人,却跑到秦国为相;孔丘孟轲虽然口口声声维护王道正统,行动上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