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了。”皇后的声音清脆而又柔和,毫无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势,轻柔地说,“赐坐。”
我道了一声谢,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皇后探究的眼光向我飘过来,定定地注视着我,看得我有些惶惑,不安却又不敢问,只能讷讷地叫了一声:“皇后……”
她笑了起来,温婉的笑容不禁让人放松许多,有了几分好感。只听她说道:“妹妹果然天姿绝色,难怪皇上会这么喜欢了。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我心中一凛。方才才说佳玉贴心,看出我勉强承受圣恩的痛苦,想不到皇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她这么一问,分明是把我近几日的状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当下更加肯定了先前的推测,一点也不敢敷衍马虎,恭恭敬敬地说:“谢皇后娘娘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她怜惜地看着我,说道:“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呢!那些太监宫女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伺候的,就不知道多给你进点儿补吗?正好前几日朝鲜进贡了一些上好的人参,你且拿回去,让厨房炖了给你好好儿补补。”
我急忙站了起来,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娘娘关心,兰儿愧不敢受。”
她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就别推辞了。妹妹经常伺候皇上,应当把身体调理得好好的,不然皇上见了,还说我这个皇后不懂得关心姊妹呢!”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应了下来,说道:“如此,那我只好愧受了。谢娘娘赏赐。”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说道:“看你说的,咱们是姐妹,这些都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谢?”她叹了口气又道,“妹妹,皇上还年轻,有些时候难免冲动了些,我们身为皇上身边的人,就得要多担待些,这几日辛苦你了。不过你别担心,回头我跟皇上说说,让他多体谅你些。”
清宫恋 第十一章(3)
我又是心头一跳,急忙说道:“娘娘,侍候皇上是我们的本分,兰儿不敢抱怨。再说,皇上对后宫嫔妃一向一视同仁,雨露均沾,今儿个就传了丽贵人侍寝,可见皇上还是很有分寸的,皇后您大可不必担心。”
说着话,心中却在冷笑。她用话来试探我,要皇帝“体谅”我?恐怕是疏远我吧?!咸丰倒不至于对她言听计从,但只要我流露出一点儿独占皇恩的意头,那我今后在这后宫中的日子恐怕就不是那么好过了。我又怎么可能掉进这种陷阱?连销带打消除了皇后的试探,可是皇后掩藏在温和的外表下深沉的心思却已经尽入我眼,好在我没有小看她,好在今天赶来向她请安了。
她盈盈笑着,看着我说道:“这倒也是,是我糊涂了,好在有你提醒。”
我终于可以笑得出来,微微一笑道:“娘娘太谦虚了,您是太关心皇上,太紧张皇上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姐姐一心为皇上打算,不愧是一国之母,后宫的典范,我们真的要多多向您学习才是呢!”
她拉着我的手,喜笑颜开道:“妹妹你就别夸赞我了。难得妹妹这么慧质兰心,我看着真的欢喜得不得了,以后你多上我这儿来做做,咱们姐俩儿好好儿亲近亲近。”
我笑着答道:“如果姐姐不嫌弃我见识浅薄,妹妹自当从命。”
皇后拉着我,神情是愈发亲切了。我们又说了一阵子话,感情竟然一日千里,只是鬼才知道这些感情里面几分是真?几分有假?
从钟粹宫出来,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堆积在一起,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在这阴霾之中,宫墙之后,隐藏着一个噬人的黑洞。
对于慈安,一直以来后人都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一种认为她为人幽闲静淑,举止端庄,口木讷不善言辞,在众妃嫔中从不争宠,因此很得咸丰皇帝的尊重;另一种却认为她大智若愚,自有一套处理和驾驭她与众妃嫔、与夫君皇帝关系的秘诀,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我一向是偏向后一种说法的。
在处处危机的深宫之中,以咸丰的好色性格,如果仅仅因为“不争宠”就能受到咸丰长久的眷顾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况且,慈禧那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够在咸丰死后那么多年里牢牢压制住慈禧,需要怎样的心计和本事?若说慈安是那种忠厚老实、没有主见的女人,打死我也不相信。
而今天,亲身跟她相处过的我,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慈安——钮祜禄氏看上去柔弱祥和,城府之深却是令人不寒而栗,若不是我早就对她心存疑虑,从一开始就小心防备,恐怕也会跟宫里其他的女人一样被她哄得团团转,所谓的扮猪吃老虎,也不过如此了。或许她不会有主动害人之心,但我相信,一旦有人威胁到她的皇后地位,她是不会考虑到什么仁和谦辞的,所谓的姊妹之情更不过是个笑话!
好在啊,好在,我从来没存过什么“夺位”的心思,就算有心要争宠,对象也绝对不是她,不敢是她!钮祜禄氏是注定要活到45岁、活到光绪七年的人物,一直牢牢压在叶赫那拉氏头上,跟她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况且我就算死也不敢改变历史啊!
长长叹了口气,安德海早在一边儿候着了,机巧地问了一声:“主子,您怎么了?”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喳。”他应了一声,扶着我向来路走去。
从小在单纯而温馨的环境中长大,一门心思都扑在科学研究上,什么时候试过像现在这样时时如履薄冰、处处勾心斗角的生活?真的好累啊!
如果爷爷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为了修正历史因我而出现的偏差甚至成了别人的小老婆,会是怎生的心情?
不由自主再望向天边,如果能够穿透那层层云彩,看看虚空那方的遥远世界,那该多好啊……
清宫恋 第十二章(1)
时光荏苒,不觉已到了咸丰五年七月。
进入咸丰五年,皇帝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些舒展开来,可以笑一笑了。从咸丰元年开始,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就一直梗在他的心里,咸丰三年甚至被太平军林凤祥、李开芳逼近了京畿,当时他气怒之下便撤换了军机大臣,让他那能干的弟弟奕忻顶上,如此喧喧闹闹又折腾了两年,今年年初终于有了点好消息。先是他深恶痛绝、让他大没面子的太平军林凤祥、李开芳部终于全军覆没,随后曾国藩的湘军又将太平军从湖南全境驱出,之后更出援外省,这些消息对于国内局势已经一团混乱的大清朝廷来说,就像一剂强心剂,终于又活过来了,大清朝廷显现出了许久未见的蓬勃景象。
然而也许是命运女神故意的捉弄,这位命运乖舛的皇帝似乎命中注定不得安宁,舒展了一半的眉头又不得不紧皱起来,因为孝静皇贵太妃病了。
孝静皇贵太妃就是在道光帝晚年执掌六宫的“代理皇后”静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恭亲王奕?的生母,咸丰皇帝的生母孝全皇后钮祜禄氏死时,奕詝还在孩提,才刚满八岁。道光帝既将六宫都交代都了静皇贵妃,当然也就把抚养奕詝的责任交给了她。十年间静皇贵妃克尽为母之职,在奕詝身上花费了不少精神,终于使这个先天体弱的孩子平安长大成人。咸丰即位后,虽然对奕忻多有猜忌,但对这位抚养自己成人的皇贵妃给予自己的爱护之情却是没有忘记,即位当天就尊养母静皇贵妃为“孝静皇贵太妃”,将她迁居寿康宫中殆养天年,只在有空闲就一定要去侍奉看望。为了满足养母对亲生儿子的思念之情,咸丰还特别允许已经成婚出宫的奕忻“宫内行走”,让他能随时入宫探视母亲。赶巧兄弟俩都在寿康宫里遇上的,咸丰还会和奕忻一起陪太妃吃饭,孝顺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皇贵太妃病了,咸丰自然高兴不起来,连带着朝廷对太平天国的胜利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我一个人静静坐在慈宁宫花园的亭子里,默念着这些时局上的变化,仔细回想着在后世所看过的历史文献资料,终于确定到目前为止历史还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或者异状,不由松了口气。
突然,一个匆促的身影从寿康宫方向走来,焦躁的气息打乱了这里原本的安静祥和,花鸟虫草似乎都在不安地喧嚣。
我诧异地站起来,看过去,脱口而道:“六王爷!”
奕忻一愣,停下了脚步,向我这边看来。待看清了我,勉强笑道:“是兰儿啊!”
我走了过去,行了个礼道:“六王爷,如此行色匆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深锁着眉头,说:“也没什么,我只是赶着去军机处传达皇上的旨意。”
“哦。”我没有多问,心里却不禁奇怪。从寿康宫的方向过来,会是怎样的旨意呢?莫非……
“难道是跟皇贵太妃有关?”我脱口而出,随即惶然捂住嘴巴,却堵不回已经说出口的话。
奕忻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兰儿,你真的很聪明。没错,皇上已经答应了遵封母妃为皇太后,我正是要去传达这个旨意。”
我不由大为意外。
咸丰皇帝虽然对皇贵太妃十分孝顺,但对于皇贵太妃来说,有一个心愿一直在她心中,耿耿于怀。作为一个后宫女人,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正位中宫,拥有嫡妻的名份。只可惜,尽管她辛苦操持了偌大一个皇家整整十年,丈夫道光帝对她的爱仍然没有深到这样的地步,她始终只能是一个贵妃。为了实现正位中宫的梦想,她曾经想尽办法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然而最后奕忻还是输给了奕詝,道光帝的一纸遗诏断绝了奕忻继承皇位的可能。于是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咸丰身上,只盼咸丰看在自己养育他多年的份上能够让自己当上皇太后。
当上“皇贵太妃”以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心思几乎就都用在了如何向养子索要“皇太后”封号上头。但是她还是失望了:养子对这件事的反应跟他父皇如出一辙,每次提到这个问题,不是搬出祖制这顶大帽子,就是顾左右而言它,一次又一次委婉地拒绝了养母的要求。皇贵太妃曾经整整渴望了十年的嫡妻名份,那个名份却在丈夫的应付声中,一直挂在似乎唾手可得的位置上,怎么也够不着。如今自己一手养大的养子,对自己最迫切的心愿又是这么一个态度,抑郁寡欢的情形就更是雪上加霜,会生起病来实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清宫恋 第十二章(2)
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果咸丰肯让她当上皇太后,虽不说她的病能立时痊愈,但对于治疗却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这个道理咸丰不是不明白,但他却始终不肯松这个口,由此,咸丰和奕忻两兄弟的嫌隙是愈发的深了。奕忻不知道为什么咸丰要如此对待抚养他长大的人,我却从皇帝日常不经意的言谈神色中猜出了几分。
咸丰的生母孝全皇后死时,他才八岁,一般人都以为他对自己亲生母亲的印象不会很深刻,也不会有太多的感情,但他偏偏就是记住了!孝全皇后三十三岁卒,死因据说也不明不白,因此在咸丰心里,觉得她死得太早太委屈,自己虽然当了皇帝,母亲却没能享一天尊荣,怎么也不甘心将生身母亲未能活着享受过的一切给养母。我想,恐怕道光皇帝也是同样的心思,父子俩人这才不约而同搬出了“祖制”这顶大帽子,每每将皇贵太妃糊弄过去。这是一方面原因。
另一方面,咸丰对奕忻的猜忌也成为了皇贵太妃成为皇太后的绊脚石。奕忻本就比咸丰出色,再加上咸丰虽然正值春秋鼎盛之期,又有后宫粉黛三千,却一直没有儿子。他的第一个儿子在他即帝位之前就已经夭折了,第二个儿子按照史实应该是叶赫那拉氏——也就是我在咸丰六年为他生的,因此假如给了奕忻生母“皇太后”的身份,则奕忻就成了皇太后嫡子,这对深深忌惮奕忻的咸丰来说,并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事实。何况此时奕忻统领军机处,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再把他的出身提高为“皇太后之子”,对咸丰的皇位就成了一个莫大的威胁。因此咸丰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的。
然而此刻奕忻却对我说,皇帝答应让皇贵太妃做皇太后了,这怎能不让我惊奇?
“皇上真的……”我有些难以置信。
奕忻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说:“我今儿个又跟皇上提了,他并没有反对。”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对,仔细一思忖,猛然间醒悟过来——没有反对,却也不一定同意不是么?
难道后世的传说是真的?我心中一凛。
在后世有一种说法,说当其时皇贵太妃病重,咸丰前去探望,在门口碰到奕忻,便问了问皇贵太妃的病情。奕忻当时说:“已笃!意似等待晋封号方能瞑目。”也就是说,皇贵太妃的病恐怕已经不行了,但没有成为皇太后,即便是死也不能瞑目。仓促间咸丰皇帝未置可否,仅“哦、哦”应答。没想到奕忻不知道是没有体会皇帝的意思还是故